道恩看着那把枪，又看向刑警。
哪怕脸上包着绷带，也能轻易地看出来，这位刑警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出头。对于一位警察来说，三十多岁是刚刚开始的年纪。但是他的眼神却有着不容动摇的沉稳。
道恩见过类似的眼神。
她接过了枪，“啪——”得一声卸下弹匣检查。
标准警用的格罗克17，十发容量弹匣，重量来看是满的。
她把枪递了回去，说：“不用了，这把枪你留着防身吧。”
“留着吧，说不定待会我就后悔了，然后决定杀了你们所有人为自己开条生路。”刑警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会开枪对吧。”
只是用这把小手枪，我觉得对坐在这里的人来说不是很有用。道恩心里吐槽。
“我会开枪，”她收下了手枪，“我向你保证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用它的。”
刑警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道恩收下了手枪，还是道恩会开枪这件事让他不用担心自己被莫名其妙朝着自己的枪管走火杀死了。
于是刑警继续自己的故事：“当时，现在想想可能是酒后的幻觉，我觉得有人在撬门，于是就打算上去制止。”
“你走上去了？”灰先生问道。
“是的，我咳嗽了两声，然后撬锁的声音停了下来，那家伙——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于是我就走上去了，你知道的，你逮到那帮兔崽子的时候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被吓傻了，像是这样一动不动，要么他们拔腿就跑。”刑警说。
“但是它之后不大一样是么。”道恩问道。
“是的，”刑警说，“我正要问什么，突然眼前一花，那东西就在我面前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块灰色的布在地上。”
“哦。”出声的是管家，他开始小声祈祷。
“凭空消失了？”
“没错，就刷得一下子不见了。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就决定回房间休息。”
“你回房间的时候注意时钟了吗。”
“没有，我当时喝得太多了，然后我就休息了，直到有一阵响动把我叫起来。”刑警说，“我的房间在一楼，一楼的房间是两间的那种形式，里面是我的卧室，外面是一个小客厅的那种。我对响动特别警惕，当我在客厅的时候，哪怕是女仆从房门外面走过都能察觉到，于是我翻身起床，从抽屉里拿了枪。”
“我走近门，间隔着客厅和卧室的那扇门。把耳朵贴在上面，外面那种响动我再熟悉不过了，如果说撬门是我第一熟悉的动静，翻找房间就是我第二熟悉的动静。”
“不管外面是什么人，他在翻我的东西。”
“但是我手上有枪，我直接打开门，把枪指着他，说‘别动！’”
“那时候没有开灯，窗帘都拉着，相当黑，但是他的动作我辨认得很清楚，他迅速得转过身，一只手掏向腰部放枪的地方。”
“我开枪了，这是本能反应，我不会为自己争辩，但是那一瞬间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枪声震得我耳朵发麻，然后我听到噗通一声，那个人倒在了地上。我立马去检查他的情况，这一枪正中他的太阳穴，从太阳穴进去，另一边出来。”
“窗户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认出来他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
“说句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剩下的记忆都变得很模糊，我只是想再喝点酒什么的，或者坐在床上等什么人进来逮捕我。但是鬼使神差的，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没有太多血留在地毯上，我可以把这具尸体藏起来。剩下的血我就告诉他们是我脸上的伤口留下的。”
“于是我拿床单包着尸体，从窗户翻了出去，我的房间在一楼，这件事干起来很方便。幸运的是我没有在外面遇到仆人，但是我也不敢去工具房找铲子，刚好我看到了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会去费心检查的地方——”
刑警不说了。
道恩心底最差的预感正在逐渐发酵，她问道：“我方便问一下你把他的尸体丢到哪里了么。”
“马——”刑警结巴了起来，“马粪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古德里安抑制不住得大笑起来，“我很抱歉。”古德里安在笑的间隙里对道恩不大真诚地说，“哈哈哈哈哈哈！”
“管家，你可以派遣一位仆人去检查一下马厩么。”道恩面色没有太大改变。
“是的，我会的，”管家指着刑警说，“需要我把这个危险的杀人犯关起来么。”
“不用了，等你检查完再说。”道恩喝了一口茶，剩下的红茶已经凉了，于是她又放下了茶杯。
管家得到指示后匆匆离开了。
“那我们呢，可以先回去了么。”说话的是瑟西，可能因为古德里安还在笑。
“别太着急，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道恩眨眨眼说，“我不信他的尸体能在几个小时内被堆肥了。”
瑟西只好作罢。
刑警开口了，他说：“小姐，恕我直言，那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当然，当然，我知道。”
“那为什么——”
道恩说：“没有一个举动是多余的。”
刑警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焦躁。他显然在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立刻杀了英格玛，英格玛是被他的抛尸活活害死的怎么办。
“别紧张，”道恩的蓝色眼睛有让人平静的魔力，“相信侦探吧，如果你讨厌侦探就请相信我。”
——
“没有——”
大概所有人在客厅里面坐着干等了十分钟之后，管家跑进来宣布道：“没有找到尸体，只有一块破布。”
“怎么可能！”刑警大声叫喊道，“我把他丢在那里了！”
“看来有人死而复生了。”瑟西挑起眉毛说。
“额，我不明白，那个男人是吸血鬼或者僵尸什么的么。”灰先生摆弄着球杆说。
“我要去看看！”刑警说着就要闯过管家往外面去。
“不好意思，鉴于你刚才的叙述，我们不能让你出去。”管家摁着他的胸口往外推了两步。
“刑警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出去。”道恩把玩着之前刑警交给她的枪说，“只要你离开了这个大宅，就算逃逸了，但是要是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我就能帮你洗清楚你的罪名。”
“什么意思——”刑警呆滞着看向道恩。
“先坐下。”
刑警坐回在位置上，道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她的叙述：
“吸血鬼，僵尸，还有死而复生，听着都有可能，特别是我们现在在这么一个神奇的宅子里面，但是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可能，那就是刑警根本没有杀死过英格玛先生。”
“不！”大声反驳的是刑警本人，“我开了枪！我不可能弄错的，我还能感觉到把他的尸体拖出去的那种感觉！”
“第一个问题就在这里，刑警先生，这是一把真枪对吧。”道恩把枪敲在手上说。
“是的，当然。”
“既然你在客厅能察觉到外面女仆的脚步声，你在客厅开枪怎么可能不被外面的仆人察觉，但是我们这么多人，有一个人听到枪声了么。”
“——”刑警无话可说。
“当然，要是有人有异议的话我们做一个实验，我在房间里对着什么东西开枪，让我们看看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道恩说着，把手枪指向了放在吧台上的酒杯，转向了旁听的小主人，“可以么？”
“当然，这太有意思了。”小主人这么写道。
“那么麻烦管家先生出去一下，吧台边上不想受伤的让一下。”
管家有些犹豫，还是关上门走出去了，吧台边上的灰先生举着两只手逃开了。
道恩开枪了，玻璃杯应声而碎，近乎同一时刻，管家打开门往里面张望起来。
“好枪法。”古德里安说。
“谢谢，”道恩揉了揉开枪的手腕，她还是不适合用后坐力这么大的武器，“外面听起来怎么样。”
“我相信整个宅子都听到了。”管家说。
“感谢您的付出，还有玻璃杯的付出。”道恩客气地说，而后转向陷入思考的刑警，“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没错——”
“在你说自己拿起枪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凶手了，”道恩坐回到高脚凳上，熟练地卸下弹匣，把里面的子弹一颗一颗扣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九枚子弹，加上我刚刚实验用的一枚，刚好，你有多藏一枚子弹备在弹仓里的习惯么，不不不，你了解枪的危险，不用的时候肯定是空仓的。”
刑警似乎还没缓过神来：“所以我——但是那是那么真实，冷风吹在我的脸上。”
“人体感觉这种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还容易被欺骗，当你做梦梦见自己从高空中落下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坠落感绝对是无比真实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个梦？”
“不，我不这么觉得，管家先生，您在这里服务了这么长时间肯定知道，家族会把自己的标志缝在每一张床单和床垫甚至毛巾上，因此你一定可以瞬间辨认出来那张布的来历。”道恩转向管家问道。
“是的，”管家还没有缓过神来，说，“那是我们的床单。”
“能拜托你让人去刑警先生的床上确认一下：原本在上面的床单还在那里么。”
“没问题。”
管家对外面吩咐了几句走了进来，不一会，一个扎着亚麻色马尾的女仆探头探脑得打开门说：“床单不在那里了。”
“谢谢，”道恩对女仆道了谢，女仆显然很高兴能参加这种侦查工作，脸蛋红扑扑得笑着离开了。
“所以，我梦游了？”刑警完全混乱了。
“而且梦游得真的很厉害，到马厩的距离可不短啊。”灰先生说完后，意识到很多人都在看着他，补充一句，“我知道梦游很扯淡，我只是顺着说！”
“事实上，梦游不那么扯淡，我相信你们大概听说过一种叫做催眠的东西。”道恩说。
“哦，你是想说他被催眠了？”灰先生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说。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个假设不怎么靠谱，但是这是在科学的考量里面我们能得到的最贴切的结果了，又或者有人给刑警施了魔法，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实际上是把自己的床单捐赠给马厩了。”道恩说话的时候不留痕迹得撇了一眼瑟西。
而瑟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在她撇来的时候甚至笑着举起了酒杯。
“当然，这就不科学了。”道恩收回视线，“而我向来不够神秘主义。”
“而如果只是梦游的话，梦的内容未免过于有逻辑，考虑到我们现在的情况，它甚至是有针对性的。刑警在阐述的时候也像是记忆犹新，不像是做了一个梦。”道恩说着，“而催眠，催眠在历史上也有文献记载的，我说的不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把磁线圈放在房间中间给人治疗精神问题的骗子，而是一些古老的故事。有用蘑菇让人发疯的，产生特定幻觉的，有让人进入极度缺氧甚至没有氧气的环境来让他们产生幻觉的，一个太阳神神殿不就是用类似的原理来铸造圣地的么。我相信我们科技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用某些东西确实能让人产生如同真实一样的幻觉，这不算催眠，嗯，我不是专业的，不过这很符合我们现在的情景。”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我可以宣布这是一个我自己无法解决的案子了。”道恩在长篇大论的间隙里，一点点走到了瑟西的座位边，然后就像是压根不知道这是一位多么危险的半神一样，随意得坐在了她的旁边，“但是好在我们有专业人士，是吧，黛西。”
瑟西笑了，她喝下最后一口红酒说：
“你在寻求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