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满了钉子的棒球棍砸碎了音响,聚在一起不断扭动的青少年们相互拉扯着让开,为不速之客清理了一处空地。
几个身体健壮的男女站成一排,手里拿着不同种类的家伙什。虽然在现在,暴力被作为明确禁止的项目无需忌惮,但锃亮的棍棒刀刃还是会让人升起天然的畏惧。
“都给我别动!我是来找你们其中一个人的!”
领头人这才从后面挤了出来,他踹了一脚挡路的小弟,又捋了捋身上品质一般的西装,站定在原地,亮出自己胳膊上的黑色骷髅头纹身,大声喊道:
“看看我的纹身,我可是黑面具的人,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去找我的老板说去。”
他扫视了一圈衣着暴露的年轻男女,他们像是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此情此景显然很让他满意,他又喊道:“现在呢,我给你们一个立功的机会,我们在找一个叫做卡米拉的女人,只要有人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就可以考虑让他加入黑面具手下的机会哦,这可是好工作哦。”
“有人么——”
年轻男女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疑惑,还有不敢笑出声的尴尬。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被尊重,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更大声地问了一遍:“有人告诉我卡米拉小姐——”
“够了!”
卡米拉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边,“汤米,闭上你的嘴吧,我可不想被传出去说我在和一位高中的橄榄球运动员做床上运动。”
“哦。”汤米的表情瞬间变了,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不甚英俊的男人觉得这样自己很帅的表情,俗称油腻的表情,“我的小美人终于现身了。”
卡米拉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了汤米的对面:“是啊,不然你在这里多闹一会我家楼上的狗都要受惊了。”
“我可以当没听到你这句话。”汤米摆了摆手,他西装外面多余的布料随着他的举动滑稽得摆了摆。
“......你踏马是穿着半成品来约我么。”卡米拉震惊得问道。
“这是手工定制的!”汤米立马把多余的部分藏了起来,周围的人这才意识到,他之前有些诡异的站姿是为了把多出来的这些料子藏起来。
卡米拉长大的嘴久久没有合上,她指着后面多出来的布料问道:“你这是去手工店抢的谁定的衣服。”
“这是我的衣服。”汤米理直气壮地说,“如果这不能取悦你的话,我本来也没想它能打动你那冷酷地如同石头一样的心。”
卡米拉脸上的表情只能称得上一言难尽了:“......那是什么,比喻么,莎士比亚?你听起来好奇怪,像是一个呆子。”
汤米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纸,把它甩到了身后最胖的那个混混脸上:“狗屎!你跟我保证过会有用的!”
这场面已经更像是喜剧了。卡米拉想,她知道汤米的底细,在俱乐部里,没有什么比八卦传的更快了。汤米不过是个街头混混出身,没上完中学就因为盗窃入狱了,出狱后机缘巧合跟上了还没出名的黑面具。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当黑面具有了更多簇拥者之后,他也捞到了这个职位。
这种没本事的小子,她能处理。
最胖的混混颤颤巍巍拿下来自己脸上的纸,并不敢对这个老板说什么怨言。
而汤米理了理自己身后的西装(多余部分),仰着下巴说:“卡米拉,你得知道,你的物资是要经过我的手来分配的,我现在在这里,对你来说是你想都不敢想的机遇。”
“——那我还真得谢谢你,”卡米拉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要我干什么,把握住你这个机遇么。”
“当然。”汤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如果太短太细了我‘把握’不住怎么办。”脱衣舞女郎讥讽道。
身后的人哄堂笑开,就连周围的青年男女也低低得笑了起来。
“闭嘴!”汤米大声喊道,笑声瞬间被止停了。他红着脸环视了一圈,注意到在青年男女中还有一个人恬不知耻地咧着嘴角。
他走到那人的面前,像是训新兵的上司一样瞪视着对方的脸。因为身高比人家矮了半个头,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可言。
“很好笑么。”汤米问道。
男孩努力地绷住嘴角,但是嘴角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克制不住地咧开,最后他放弃了似的点点头,说:“是的,先生,很好笑。”
汤米也点点头,从身侧拿起一个没喝完的酒瓶,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关头砸在了男孩的头上。玻璃四碎,周围人惊呼出生,甚至有胆小的叫了出来。
他拿着碎掉的酒瓶尖刃扫向周围围观的人,尖声吼道:“现在还觉得好笑么!”
简直疯了,卡米拉的脑袋里警铃大作,转身就想跑。汤米却在下一秒锁定了她,吼道:“卡米拉!你别想跑!”
谁不跑谁是傻子。
卡米拉转身就是一通狂奔,没跑几步路,就被原本在汤米身后的混混架住,以更加不体面的方式带了回来。
原本围观的青年男女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坏掉的音响,散乱的酒瓶和垃圾。还有杵在原地的汤米。
卡米拉从没想过自己会怀念那群只会制造噪音的小子们。
“卡米拉,”汤米说,“我其实是一个相当怜香惜玉的人,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好吧,”卡米拉说,“如果你希望我尊敬你的话,先把你刻意露出来的那个蠢到爆的纹身收起来行不行——还有,你是怎么能打人的。”
“你说这个?”汤米看了看自己手里碎掉的酒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卡米拉面前炫耀式得划了过去。
上面的几个大字刻在了卡米拉的眼睛里:“暴力许可证”
“你居然能搞到这种东西。”卡米拉震惊了,而她的震惊显然很让汤米满意。
“所以说你是个蠢娘们,如果你早点和我搭上线,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汤米炫耀似得转了两圈手上的卡片,“这张卡允许的不止是暴力,如果你知道的话,允许杀人也在其中,听说了企鹅新开的黑拳场没有,他们就是给参赛者每个人都搞了一张这玩意才能办起来的。而我到现在还没试过杀人呢。”
“哦,”卡米拉冷笑一声,“所以你要杀了我?你个孬种打算杀了我?”
“杀了你就太便宜你了,”汤米冷笑回去,把破碎的啤酒瓶抵在了卡米拉脸上,说,“你不是扇了我一巴掌么,我要把你这张脸给你毁掉,看看之后哪家俱乐部让你来接客。”
冰凉的触感抵在脸上,而并非在颈脖,这却让卡米拉咽了一口口水。如果,如果不能再在俱乐部混下去,她唯一的出路可能就只有回家了,就这样空着手回家?去那个穷得一塌糊涂连路灯都没有的小村落去?然后嫁个蠢得冒泡的丈夫,种一辈子玉米?她才不要那样。
这时候她才感到怕,哪怕在汤米说要杀了她的时候她都没感到怕。汤米这样的孬种做不出杀人的事情的,但是毁容?这么没品的事情汤米是绝对干得出来的。
汤米似乎很满意她眼里闪烁的畏惧,喊道:“你们两个把这婊/子按好了,我得给她整个容了。”
玻璃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卡米拉甚至能看到上面的闪光。
就在这个时候卡米拉突然感觉到身上的钳制一松,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而眼前原本无法无天的汤米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卡米拉翻了个身,这才意识到原本五六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打昏了过去,晕死在地上。而一个打扮——不俗的人则站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上。
这个男人用亮片糊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用绷带缠得结结实实,身上穿着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青少年夹克,夹克上还画着半只抽大/麻的泰迪熊。他的裤子像是刚从流浪汉身上抢过来的,洞口多得可以养马蜂。
即使如此,他的身材和肌肉,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塞的人都阐述了一个道理:这个人不是汤米能惹得起的。
“你——你也有暴力许可证?”汤米震惊得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是布鲁斯.韦恩!卡米拉在心里大喊着他的名字,哪怕脸上的亮片多到看不出人和鬼,她还是能从眉眼,以及身上绷带的位置辨认出男人的身份。
没想到布鲁斯韦恩居然是个功夫高手啊,这是什么富人的乐趣么。不过幸好幸好,没白救了他,这下算是把我之前忙活的功夫赚回来了。
布鲁斯对汤米的震惊和卡米拉心里的尖叫都没什么兴趣,只是开口,用蝙蝠侠方式低沉的声音说道:“滚出这里。”
汤米还不死心,给布鲁斯看自己胳膊上的纹身:“我是黑面具的人!你,你知道黑面具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么!”
“我说,”布鲁斯的嗓子本来就干,又重复了一遍,“滚出,这里。”
他说着,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铝罐上,铝罐直接被斜着砸成了薄薄一片。
汤米头也不回,屁滚尿流得跑了出去。
卡米拉震惊又崇拜得看着布鲁斯,确认汤米跑远了才说:“你也太厉害了,你这身肌肉不是打药打出来的摆设啊。”
布鲁斯点点头,立马把话题转到了他更关心的事情上:“你是怎么招惹到黑面具的,他是看管这边的□□么,暴力许可证是什么。”
——
“发布暴力许可证这件事。”道恩说,她说得很是犹豫,显然是深思熟虑了之后才开的口,“是不是有点违背我们一开始的初心了。”
“不,不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当然不。”谜语人坐在韦恩的座位上,这段时间以来,他能不从上面下来就不从上面下来,俨然把这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座椅,“如果你不给他们一个暴力的窗口,他们就会把暴力带进游戏中,而你我都知道,我们的规则终究是由言语定下来的,言语的空子要怎么钻能怎么钻,哥谭从来不缺好律师和暴力犯。”
“给他们一个合适的窗口,反而可以让他们适当地释放一下自己的郁结,这还是有必要的。”谜语人说着,身体前倾,趴在了桌子上。
“——”道恩沉默了一会,她看向窗外。
哥谭城是如此美丽,从这个角度来看,所有的污秽,垃圾,肮脏下流的交易全部掩盖在了繁华的灯火下。由于谜语人实行的资源管控,现在的灯火相比过去甚至微弱了好几分。
“喜欢从这个角度看哥谭么。”谜语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眯着眼睛往下看,自顾自地说道,“我很喜欢,甚至想要永远这样地看下去。但是当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到哥谭了。”
“——”道恩依旧沉默,眼神暗淡了几分。
“我到是可以理解你对这个城市的迷恋,她确实迷人,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谜语人说,“如果你想要退出,我随时理解,我也不会为难你,起码会保证你到一切结束的安全。”
“不了,”道恩笑了笑,转向谜语人。
道恩一直很坚定,尼格玛也知道这一点,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道恩走到现在。在他看来,如果是他的话,他绝对会在最后退出,或者把自己卖给政府。
但是道恩没有,如果不是她不能说谎,尼格玛绝对会怀疑她是演技高超的演员了。
“如果失败了,我们就得坐牢。”尼格玛再度强调道,“而如果成功了,我们这辈子也不可能回到哥谭,甚至美国了,你不用再好好考虑一下么。”
“我从一开始就考虑好了。”道恩说。
她依旧带着淡然的笑容,城市夜景的照亮了她半张脸,让另外半张脸藏身于阴影中。
尼格玛突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水门事件中,尼克松公布的录音带有十八分半的空缺,正是那段空缺,导致了事情的升级。那十八分半可能是什么私密交易,如果它公布出来了,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大。而正因为是空缺,让它无限得被延伸,被想象下去。
道恩被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也被无限得延伸下去,似乎和她同样神秘的出身一样,被永无止境地延伸,如同阴影里的树干一样疯狂又肆意得生长。恍惚中,尼格玛似乎看到她剩下半张无法被看到的脸变成了疯狂的枝干,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长满了整个房间,连带着把他关在了里面。
沉默给了无限的意义,也给了无限的生命。
无数个疑问冒出心头,最后被尼格玛生生止住了。
他没有说话,暂时,暂时他不想要打碎这份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