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梅林寂寂,四下唯见雪与繁花,大雪覆遍每一处,脚下的积雪踩着咯吱轻响,
随便看去,梅树一株株静立,红梅上有薄薄的雪,冷白与鲜红两相映照,艳极清极。
一众人披着貂裘,拥着双手,走在哪里,都有浓郁的梅香流淌,漫步行走时,衣袖翩然翻动,也有暗香浮动。
月珞与小夭这对姐妹,还是有些尴尬的,只是相对笑了笑,还得馨悦淑慧从中说笑周旋,但过一刻钟,两人也撑不下去了。
馨悦也有自己的心思,小夭也有自己的心思,温柔礼貌,但淡淡地疏离地笑说:“我无妨,自己走走,你们不用顾及我。”
曋淑慧很不好意思,她是得了璟的托付应承过好好照顾王姬的,但看王姬态度,也不好太违逆她的心意,只好说是,转头再看小王姬二人,馨悦与她已经向另一方向,相偕走进梅林深处。
似乎有说有笑,言谈很是和谐,可姿态不甚亲近。她们俩的侍从,也是远远的跟着。
曋淑慧思索一下,想必二人有什么私密话讲,也是不好打扰她的,叹了下气,皓翎是更为尊贵的氏族,又是一国之主,虽未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但言语之间也是居高临下,果然是极难讨好的。
可又想起是依靠涂山家的关系才能走到这个圈子来,自己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女儿,肩负着光耀曋氏的重任,可不能泄气。
她调整一下心情,又露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向前走去。
冰雪天地中,如云红梅下,月珞静静凝视着馨悦,目光专注,听她吐露心中的话语,这个辰荣氏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燃着执拗的光。
馨悦声音微微发颤,既有恳切,也有疑问,“王姬,若我追随您,我能得到什么?能和我依仗婚配得来的一国王后之位相比吗?”
月珞淡淡一笑,“我从前奇怪,为何丰隆姓赤水氏,从母姓,而你姓辰荣氏,从父姓。而这不过是因你父母偏爱你兄长,所以才让你作质子,看人脸色度日。日后,即使给人为后,你的权力来自于王的宠爱和赋予,那样也不过是依附于人的藤蔓。”
被戳中心中痛处,馨悦脸色一白,可听月珞又道:“我理解你。我虽身为王姬,可是我的父亲少昊王,一直视我、我姐姐阿念为弱者,无需懂政治阴谋、权力斗争,可他悉心教授玱玹,可是有意将大位禅让他。若我是个无能者无知者,我也就认命了,可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为什么不力争上游?”
听了月珞倾诉内心,馨悦也是十分惊讶,颇为王姬鸣不平,丰隆是她的双胞哥哥,比一般手足更为亲近些,倒没多少埋怨。
小王姬这样尊贵的身份,大荒之内无几个人能比,竟也受这样的委屈,玱玹即使贵为西炎的王孙,可与少昊王非亲非故,竟也能染指皓翎的王位?
月珞微微摇头,叹息道:“我也能明白父王的想法,西炎国蒸蒸日盛,几百年前灭了辰荣,将来可容不下皓翎,来日得一统大荒。和平,也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馨悦撇嘴,颇不以为然,气焰昂扬,黑色的眼眸里燃了烈火,“对敌人投降,是我最不愿的。明明能得到更好的,我才不会屈居人下,既知道王姬的意向,那我这颗明珠自然不会暗投。”
馨悦敛衽行礼,郑重道:“辰荣馨悦,愿为王姬效劳,只愿王姬不负我之心。”
月珞大为感动,向前一握住她的手,眼含热泪,满眼热忱,道:“馨悦,我岂会负你?你为了做了多少,你想要的权力、荣耀、名声、地位,就有多少。你是本王姬唯一最看重的人,有朝一日,本王姬定能与你笑看这大荒。”
馨悦也十分感动,王姬能如此礼贤下士,托付真心,当真是明主。
两人又互相谦让一回,珊瑚忽而落到身边,向她耳边道:“主子,有人刺杀大王姬,已被侍卫尽数拦下,无一人逃走。”
月珞点点头,命珊瑚将此事告诉馨悦,等她听完,见她微微张大嘴巴,遂上前拉着手,轻轻拍着道:“馨悦,我信任你,这事就交由你处置。玱玹是最在意我这个大姐姐,你有了此功,在他面前,在氏族面前,都是扬眉吐气。”
馨悦抿出一个笑,微微躬身,郑重其事道:“敢不辱命。”
馨悦领了命,就带人往小夭所在之地,几人已经拿下,个个都是不一般的高手,可在王姬侍卫跟前,竟是动弹不得。
小夭惊魂未定,涂山璟在一边保护,馨悦忙来问:“大王姬可有受伤?我可真是该死,竟让大王姬险些遭受杀身之祸,王姬放心,馨悦这就让人送您回去,之后必定给您一个交代。”
小夭神色惶惑,也顾不上理她,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咬一咬唇,走到沐斐面前,低下头问:“你为什么说我是赤宸的女儿?”
不等沐斐回答,涂山璟就道:“小夭,这人胡言乱语,你不要听他说!”
沐斐在侍卫的控制下拼命挣扎,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眼里瞪出血色,即使这样,也难以表达他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小夭的脸,呵呵冷笑道:“你这双眼睛,和那个魔头的一模一样。在皓翎的典礼上,我就知道了,皓翎王呀,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养别人的女儿!不过说来我还得感谢他,正是如此,我才能见到你!才能杀了你!才能报我沐氏一族的血海深仇!”
小夭一张脸白的似玉,这玉却失了颜色,她紧紧盯着沐斐,一字字重重地强调,“我爹是皓翎王!”
眼看小夭气愤起来,涂山璟忙劝慰,馨悦也道:“大王姬不必恼怒,我就将人带回去,好好审问,一定审出幕后主使之人。至于沐斐所言,大王姬一个字都不必信。”
涂山璟也拉了小夭,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的手。小夭的手冰凉,微有汗意,微微颤抖,想要抽离,璟握得不算太紧,却不肯松开。
他很是心疼,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却含着沉沉的深情,虽忐忑难说出口,但还是抬眸,专注地看她的眼睛,庄重而慢慢地说:“小夭,无论怎么样,都有我在。无论你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你都是我最爱的小夭。”
他这话是与小夭的私密耳语,馨悦听不见,一众侍卫是耳目灵敏,都听见了,沐斐也听见了。
他听见这话,气得目眦欲裂,还要继续破口大骂,月珞慢慢走过来,一挥手,封阻止他说污言秽语,向馨悦使一个眼色,她就带人下去了。
小夭见月珞走近,脸上一红,不好意思挣脱出来,月珞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向涂山璟道:“二公子,大王姬受了惊吓,还劳烦你带她回去。”
涂山璟温润的脸庞上抿出一丝笑,点头道:“这是自然。”
月珞看两人离开,又唤住涂山璟,又道:“晚间得了空,我登门拜访,与二公子有要事商谈。”
涂山璟眼神瞥向沐斐离开的方向,又看一看月珞,最后落在小夭身上,轻轻叹出一口气,颔首道:“若有时间,璟自当前往,岂敢劳动殿下。”
月珞无可无不可,遂点点头。
涂山璟陪小夭回去说了许多话宽解她,又想了许多逗她开心,等人换衣睡了,才换了身衣裳来拜见月珞。
房间外只留寥寥两名侍卫,远远侍立在廊下,涂山璟一身华贵锦袍,走进就见月珞坐在一张几边,和小夭不怎么相似的脸,一半照着烛火,面上不见往日温和笑意,眉宇凝着沉色。
涂山璟拱手作了个揖,月珞一抬手,他便在对面坐下,也不多嘴,开门见山问:“殿下,小夭的身份真如沐斐所说吗?”
月珞深深看他一眼,不答,只一点头。
涂山璟呼吸一滞,赤宸是什么人,和九头相柳在全大荒一样的恶名昭彰,可多数人对相柳是厌恶,对赤宸而是仇恨,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先遭殃的一定是赤宸。
今日出了事,要不了多久,小夭的身份就会流言四起,小夭的身边也会杀机四伏,不少人都会视她为祸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涂山璟的心头悬着一块巨石,现在这块巨石落下来,却是重重地压在心上。
他无法想象,小夭今日遇见那几个火灵木灵的高手,还有沐斐,怎么能敌得过他们,没有皓翎的侍卫,小夭该多惨?
而那些侍卫,他从未听小夭提过,之前也从未见过,显然不是皓翎王派到身边,而看对月珞王姬的尊重恭敬态度来看,果然是她的人。
他抬眸问:“王姬早就知道,可是真心爱护你这个寻回来的姐姐,以后还会吗?”
月珞歪头,“我早就知道。真心当然是有的,可也没有太多,比不了你对小夭的一腔真心。从前,你与你兄长涂山篌不也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可之后,不也是他对你痛下杀手,那样恨,那样厌恶你所拥有的偏爱、风光,杀了你还不成?竟那样侮辱你。”
这件事是涂山璟心中最痛处,被月珞刻意提起来,一点不遮掩,语气还带讽刺,眼神还往她身上瞟,还有看戏的意味,霎时脸上一烧,恨不能逃走。
身上的伤疤,也隐隐作痛起来,整个如水晶般完美的公子,一下又碎成一块一块。
可有小夭在,有小夭的爱在,涂山公子易碎但顽强,无论再经历什么,也能将自己粘回原来的模样。
涂山璟心底很清楚,这个小王姬真心也有,假意也有,感情里掺杂着算计,一定还在计划着什么。但或许因她是小夭妹妹但实际更如姐姐一般,更有一种压迫感,在你跟前就得全身心应对她说话,很难分心思考虑别的,所以很难想明白。
看他沉默难言的样子,月珞也知道目前线拉得太紧了,对于涂山璟而言,坦诚怀柔的手段比逼迫更让人信服,不看玱玹,虽爱着小夭,护着小夭,但也难免拿她当一粒香香的饵。
烛火照得月珞眼睛黑漆漆的,她微笑着弯弯眼,收敛上位者的气势,显得人畜无害,语气软软地说:“我不是一个坏人,小夭虽然不是我血脉上的姐姐,可她那么单纯,那么美丽。父王很爱西陵珩,也很喜欢她,阿念也那么喜欢她,我心底也是很在意她的,也很心疼小夭失去了亲生父母,流落在大荒几十年,所以我不会伤害她,更希望她得到幸福。”
月珞抬眼看向涂山璟,神色颇为复杂,既有赞赏也有苛责,“你很善良,甚至心善到软弱,这是一个缺点,当然也是一个优秀的品质。我相信你爱小夭,会对她很好,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即使将来遇到了什么,你也不会使小夭痛苦。”
涂山璟脸色红了,低下头来,微微有些羞赧和惭愧,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眸子却又低垂,声音低沉地说:“小王姬,您对我太抬爱了,我实在没有您说得这样好。我应允过小夭的事,却迟迟没有做到,您说的对极了,我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涂山璟说着话,手紧紧抓着膝上的衣料,话中意有所指,看一看月珞,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仿佛清澈的一泓水,清楚反映出他对防风意映的无力应对。
月珞心理当然也清楚,斟酌了一下说辞,才说:“善良不是错误,可是你对他人做下的恶视而不见,这就是对恶人的宽纵,眼睁睁看着下一桩恶事发生,当受害的不是你一人的话,你还以为这样是善良吗?你内心不会自责吗?”
涂山璟握了握拳,想要争辩,“我……”但却欲言又止,月珞王姬所说,大半是事实呀,涂山篌伤害了自己,他可以选择原谅,逃避,可是一旦对他人做出同样之事,他如何能代他人提“原谅”二字。
月珞继续说:“何况,涂山篌何曾悔改?他仍旧羡慕你,记恨你所拥有的一切,还在觊觎涂山氏的一切,即使你能将涂山氏的财产和家主之位拱手与他,与小夭做一对闲云野鹤,他也不一定会放过你。那时你待如何,竟要小夭为你丢了性命,或者因你死了做一个寡妇,伤心一生。”
说到此,月珞的语气也讥诮起来,脸上的笑凉凉的,“你倒是大度,得了美名,可谁念你的好,这样看来你也不过是个糊涂人。”
“我不会让小夭遭遇这些!”涂山璟听见月珞这些设想,心痛的很,他爱小夭入骨,听不得这些,更容不得小夭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月珞听他态度松动,心中鼓舞,眸中一抹幽光闪过,露出个满意的笑,“这样听来,你也是有几分血性的,这样才像个男子汉,配得上我皓翎的王姬,够资格当我皓翎月珞的姐夫!”
这话使涂山璟心情有所放松,转而月珞语气又高昂起来,摆出一副审视的态度,“现在,就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为你和小夭的将来抛弃怯弱不忍,狠下来来处置他们二人。”
涂山璟倒又不解了,拱起手来请教,“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解了,除了涂山篌还有何人,请王姬赐教。”
月珞说了这些许话,捧起茶杯来喝一口水,润一润喉才说:“涂山篌,与你的未婚妻防风意映,他们二人情意相投已久,还有了首尾,你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管他们如何,在涂山氏太夫人和族人眼里,这就是一桩奸情,这么大一个把柄,还不够吗?”
寻常男人听了这话,总要离奇愤怒,怒火滔天,哪怕他不爱他的未婚妻,甚至巴不得解除这桩婚约,但只要名义上是自己的女人,就得为他守着贞洁,更别说跟自己的亲兄长合伙给自己戴绿帽子。
涂山璟却显得很平静似的,只是神色微微有些异样,心脏四肢都颤抖着,太欢喜,太惊讶,有了光明的前路,他终于可以和小夭在一起了。
脸上跟着露出个痴痴的笑,沉淀了好一会儿,才细思起这桩奸情来。
原来如此,意映对他的冷待,原来是已有心上之人,篌对他恶意也因这般,他们又何必呢?与心上之人双宿双飞,好得过这般偷偷摸摸,如他和小夭,怎忍心让她受这般委屈?
越想越失望,涂山璟不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还是小瞧了人心,仇恨自己也就罢了,连所爱之人也能推向亲兄弟的怀抱,涂山篌也太没做人的底线。
房间瞬时陷入寂静。
月珞站起身,从袖子中掏出一颗记影珠,这记影珠乃是她手下的能人,根据仿照猩猩镜造出来的东西,不过时长有限,记录也不可抹去重新记忆,毁了珠子就毁了。
将透明的珠子放在他手里,认认真真道:“这是涂山篌与防风意映二人私会的证据,看你如何用它,如何对付二人,我拭目以待,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别让小夭苦等。”
涂山璟仿佛接过一个庄重的承诺,将珠子握在手里,反手握拳施了一礼,道:“多谢小王姬相助于我,有什么璟还能帮忙的,尽管言明。”
月珞微微一笑,不提这么大的允诺,而揶揄道:“你我之间提这个做什么,你与小夭在一起了,名分上我也是你的小姨子,难道到那时候,你这个应哥哥的就不帮妹妹的忙了?”
见她笑容洋溢,或许是以退为进,涂山璟心里嘀咕,但还是很感激月珞,即使月珞未来要求他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他会尽他所有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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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