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你是个好人,也该为自己想想。”
第一次有人称他是个好人,可真好笑。
对于此话,相柳一笑而过。
都已好几日,月珞的话犹在耳边,相柳起初哂笑,不以为意,他可是妖怪,大荒最恶名昭彰的九头妖怪,杀了不少人,后又在洪江麾下,领军作战,手上沾了不少鲜血。
烟花之地,乐音靡靡,轻纱飘拂。相柳又披上防风邶浓艳的眉眼,风流的外衣,和他本身的气质是完全不同的。
以前的防风邶,有美人在怀,美酒在手,在气氛的烘托中,眉眼中偶尔流露出孤寂,那也是浪子偶尔的迷茫。
现在更不同了,沉沉的黑眸里那装了千年的冻土,仿佛遇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有了一点消融的冰雪,但那消融又极克制,极清浅,却又无比真实确定,与这充斥着浮华喧嚣的情意截然不同。
这风流公子这样俊美的皮囊,也露出这样的笑意,引得人心神摇荡,不能自已。身旁美人斜倚过来,香风漫过,玉臂轻佻挽上他的臂弯,玉手有意无意摩挲胸膛,软语缠绵,眼波流转,笑靥娇媚。
相柳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挥袖,一抬手,一斟酒,一入口,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直往人心上勾。
美人还未施展手段,却已倒在他的笑容下,回神过去,也难免思索,何人才可使这样一个公子倾倒,也真是难以想像。
美人有些气馁,就回坐一旁,摇摇扇子,眼往周遭转了一圈,见防风公子神色平静,目光没有半分落在他身上,用力一摇扇,语气凉凉问:“公子在想什么?”
相柳回以淡淡应付,袍袖下的手,捏紧了义父洪江回复给皓翎月珞的书信,这信件是极秘密的,若让西炎王知晓,辰荣义军必然面临更加艰难逼仄的困境。
洪江虽是他义父,但一向是最自大自尊不过,可这信中,竟然对更多是敌非友的皓翎小王姬是欣赏的态度,未言依附,也有意向与之结盟。
洪江说过,“西炎于辰荣有灭国之仇,屠灭手足之恨,西炎王那个老匹夫,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当初耍阴谋诡计害了我们辰荣那么多好儿郎,这累累的血债,怎么能忘得了!我可不是什么软骨头,会对他们卑躬屈膝,投诚苟活!”
又对他说,“我光荣显耀、大权在握时,你不曾来,如今身边只有这些残兵败将,你又来了,又不是我辰荣的男儿,当时救你,也不是图回报。我已立下誓言,绝不放下过往,绝不率部归降,唯有死战到底,你一个妖怪,跟着我有什么好结果?还是走罢!”
他说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洪江听了之后爽朗大笑,声如洪钟,是灭国后从未有过的愉悦,站起到他面前,一拍肩膀道:“好!不愧是救下来的人。重信守诺,是个顶天立地响当当的男儿,今日摆酒洗尘,以后你就是我辰荣军的军师,只在我一人之下,辰荣的军士都听你号令。”
这军师一当,就是数百年之久,他日复一日重复一件事,随着西炎的强大扩张,辰荣义军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他也预想自己的将来,走这一条路,也唯有战死沙场而已。
他不后悔,甚至坚定往前走,可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崭新的光明的路,不知道幸福不幸福,似乎是可行的,而且义父也有此意。
相柳一向一往无前,认定的就是认定了,明知没有回头路也一直走,现在却迷茫了,却不知该不该走。
而月珞,是再活一世的人,坚定地毫不怀疑地走自己的路,而和园选出来的干将们,也和她一起走一条道。等训练完毕,他们就改换身份,进入西炎的军队、官府、王宫以及重臣府邸,尽情施展才华,向上升官。
多年以前,月珞已派出细作,手捏这多年的情报,对西炎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但除西炎王跟他的臣子外,也难有人比她更了解了。
现在的官位都是被氏族把持着,中下层的官员,不风雅的事,他们是不屑去做,太有**份,这也是蓝滋他们的晋升之路,而等到关键时候,他们能派上大用场。
月珞在进行这些时,玱玹在西炎城进展不顺,他那几个叔父,处处给他使绊子。无奈之下,他仗着有丰隆馨悦兄妹的好感支持,决定弃西炎而选辰荣山。
见此,月珞也留琳琅在和园应对,自己带了几人到轵邑城附近安家。闲时,就与中原的氏族相偕出游,或纵马山林,竞逐飞禽走兽,或流连园榭,坐对繁花,把酒闲谈。
不出多时,声名远扬,中原的氏族无人不知有个皓翎这位王姬,其人容貌气质,为人行事,实在格外出挑,交游广阔,一时深得众人推崇。
连赤水丰隆也对妹妹说:“馨悦,这位小王姬,和中原的贵女不大一样,长得那么美丽,见识言谈也不俗,连射艺也那么会。”
辰荣馨悦心情颇好,她一向与防风意映不大对付,不过跟涂山璟有婚约才跟他一起,可小王姬出身胜过她,在防风氏最为精通的箭术上,也胜过她,她看防风意映鼻子都气歪了。
听哥哥又这样说,不免道:“我看你是见一个爱一个,从到了皓翎后,见了大王姬就着了迷。又来一个小王姬,你可又迷上了。”
赤水丰隆摇摇头,认真道:“馨悦,你这样说,可是冤枉我了。对大王姬,我是怀着爱慕之心,对小王姬,我甚是敬仰。”
看他辩解,辰荣馨悦也懒得搭腔,想起小王姬这些时日对她所言所语,为何不能以女子之身登临庙堂,为何不能作为继承人,重现她辰荣氏族的荣耀,心里越想,越炽热。
提起倾慕之人,赤水丰隆低声问起,“妹妹,你不是对玱玹殿下有意?近日却只在家里,我听璟兄提及,他的表姊曋淑慧,可是跟玱玹殿下相谈甚欢,几乎日日出游。”
辰荣馨悦听见玱玹这个名字,心湖只有小小的波澜,还是月珞殿下说的对极,嫁予玱玹,她也不过是王后,困守后宫之中。她一向自诩出身高贵,到时莫非得屈身跟曋淑慧这些妃子争宠吗?
她淡淡的没什么反应,赤水丰隆疑惑地询问,馨悦一挥袖,一坐,语气冷冷道:“哥哥,先王后西陵氏又如何?玱玹的事,以后莫在我面前提了。”
赤水丰隆一向知道妹妹主意大,知晓她自有主张,有什么打算自然会与他言明,也不多问。
见妹妹沉默,转身出去,岂料馨悦又道:“哥哥,马上就是冬令,梅林的花都开了,皑皑白雪衬着红梅,这景致多美。两位王姬又是长在南国,未见过这盛景,不如写帖子请了她们来。”
“这当然好。”赤水丰隆举双手赞同,“两位王姬来了多日,也该是我们尽地主之谊的时候,只是人可不必太多,请王姬相处好的来。”
馨悦想:你未免太小瞧我,且请那么多外人,我还怎么跟小王姬单独说话。而后,下巴微微一仰,颇显傲气,说:“这个自然,还需你提醒我?我与哥哥说了章程,你照办就是。”
赤水丰隆微微一笑,宠溺地看着妹妹,应道:“妹妹一向考虑周全,我都听你的就是。”
兄妹两个坐着面对面,一起商量如何宴请。
过了一二日,请帖就发了出去,小夭正无聊至极,又为着玱玹笼络氏族人心,欣然应允;月珞见了请帖,轻轻合上,却是问属下:“珊瑚,不是有人在调查大王姬的身世,现在进展如何?”
珊瑚略想了一想,翻出一个折子来,上面一一列明了几个中原氏族的名字,呈与月珞看过。又回答说:“近期这几个氏族互相勾连,其中一个是为赤宸灭族的沐氏之人沐斐,不知在计划什么?”
月珞将折子一摔,冷冷一笑,“他们能有什么好主意,斗不过赤宸,又难安于现状,下毒刺杀,还能有什么手段不成。”
珊瑚将折子捡起放好,问:“那王姬预备如何?他们的证据是都拿实的了。”
月珞微微一笑,“先看他们如何动作,我身边的高手,都秘密地派到小夭身边,等他们真动手了,再把证据送给玱玹,看他如何处置。若他为小夭出头,再由东方氏的人出头就是。”
东方氏于月珞而言,已是皓翎的白虎常曦二部了,完全是她的一言堂,玱玹若要治罪这些氏族,她正好从中渔利,榨干他们的价值。
珊瑚一蹙眉,“王姬,就是为大王姬着想,也不必您身边一人都不留。”
“不必再说。”月珞一抬手,既然让小夭陷入阴谋之中,那她一定会做到向父王保证的那样,让她不受伤一点。
珊瑚不敢再有异议,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未敢说话,匆匆出去吩咐。
月珞道:“珊瑚你放心,以我的灵力,除了天下少有的几个人外,还未有人能伤得了我。你放心就是。”
珊瑚这才一笑,放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