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变化正在悄然加速。八十三万gas星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展开行动,城市中的骚乱开始以各种形式出现,袭击的场面大多相似,被附身的玩具或雕塑毫无预兆地攻击了身边的人类,有些伪人则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造成了恐慌。
然而,官方对此的反应却显得含糊其辞。新闻中轻描淡写地称这些为“机械故障”或“局部暴力事件”,试图用日常化的语言消解那些传来的画面与描述。但信息已经在不可控的渠道中扩散开来。没有网络的人通过电话和短信交换信息,那些小范围流传的内容被不断转述与添改,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令人不安。一些声音开始认为,这就是世界末日的开始。
某个西欧国家的街角,一个麦当当叔叔雕塑的手指正缓缓收紧。另一个保守派小镇,大肚子弗雷迪的铁皮脚高高抬起,正要踩向一处住宅的屋顶。舞台边缘,伴舞的动作已经偏离了节目设计,正朝前排观众伸出手去——这些动作在同一时刻被终止了。
同一时刻,在伦敦一条普通的建筑物内,哈利和维多利亚同时转过头去,看向同一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沉闷的震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地层传来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些行为异常的机器人在同一刻停下了动作,有的手臂还向前伸着,有的脚掌悬在半空,然后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同时跌倒在地。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几条街道上重叠响起,随后便归于沉寂。
好莱坞星光大道上,人群尖叫着向后退去,几个路人原本正沿着人行道行走,步伐忽然停滞,身体像被抽去了支撑般软倒在地,一动不动。一个中年女人抓住身边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我不想死——”她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像是某盏灯被无声地拧灭了。在一个犹他州的偏远小镇上,居民们提着棒球棍和铁锹小心地走近一具瘫软在地的人形。它们原本还在缓慢地挪动脚步,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土上,像是泄了气的皮囊。
世界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原位。那种不安的嗡嗡声终于停了,像一场台风的末尾,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安静的地面。
“所以,这就是结束了?”哈利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结尾却像是尿一样流走了。
维多利亚站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久违地露出轻松之色:“结束了。不再有gas星人,不再有活尸和伪人。世界回归正常了,我们也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几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痕。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活在某种随时准备迎战的状态中,现在,当那个状态不再被需要时,他的身体好像还没能跟上。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真的还能回到那种平淡的日子里吗?上课、吃饭、睡觉,像所有普通的小巫师一样,走那些早已被规划好的路。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安稳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反而显得有些陌生了。他曾经渴望这样的生活,渴望在平静中度过每一天,不用再为那些庞大而沉重的事情担忧。他曾以为那是最远的东西,远得像另一条世界线里的别人的生活。而现在它忽然就在眼前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向它。
尽管不完美,但哈利仍然想念巫师界。他想家。他甚至怀念从前那平淡乏味的生活。问题在于,他想要的太多了。两种生活他都需要。他想要双重国籍,一方面是拉特利奇,学习所有在这个危机四伏世界里所要学习的事情,并和同学们一起探索那些被gas星人占领的人类家园。但他还是要做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做那些愚蠢而平凡的事情,交和自己同龄的朋友,完成霍格沃茨的学业。然后到了18岁,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还可以回来。
这就是真相和关键:他不能在拉特利奇度过余生。他不想永远当个杀手。但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成年人。
“走吧。”维多利亚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们并排穿过走廊。与一位一身紫色的女士擦肩而过时,哈利的腿在向前跑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她的头发染成了紫色,穿着天鹅绒的斗篷,斗篷依然是紫色的。
她刚刚离开他的视线,就有更奇特的人跃入他的眼帘:一个光头画了很浓的烟熏妆,一半画成焦黑,一半完好无损,肩膀上还站了一只乌鸦。即使维多利亚注意到他,也会目不斜视地继续跑。也许是习惯了活尸,长相怪异的平常人在她看来已经不值一提了。但如果他们不是平常人呢?哈利突发奇想,假如他们是活尸,而他们并非杀死了所有gas星人,而是只杀死了湖滨游乐场的一部分,又该是何种情形?如果……
然后,他看见两个男孩手持光剑,在一排自动贩卖机旁打闹,两支剑砰砰地撞击着,声音中有轻微的塑料质感。这场景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这些怪模怪样的人不是活尸,只是平常人。他们确实在现代社会无疑。
六米开外,电梯门开了。他们加快速度,飞身扑进电梯,直直地撞上墙壁,用手撑着才稳住身体。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门完全关闭,他们逐渐上升,这时,有个声音响起:“你们看《预言家日报》了吗?”
一个小老头站在电梯后方的角落里,他穿着一件翡翠绿色的披肩,还带着一顶比人还高的高礼帽。他身高只到哈利的肩膀,看起来活像个会说话的土豆。“救世主纳威拯救了世界!这可真是个值得贺喜的事情呀!”他喜笑颜开地说,热情地摸了摸两人的手臂,然后摘下那顶高得不成比例的帽子,向他们鞠了一躬。“你们会前途无量的。”说完,他便从下一层离开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穿成这样?”维多利亚很没礼貌地说。
电梯“叮——”地一声响,门向两边滑开。“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哈利说。
电梯门开了,如同施了魔法一般,光明的世界展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不得不捂住眼,走上攘来熙往的人行道。到处都是奇装异服:身穿反季斗篷的人;戴着超大女巫帽的人;以及叠穿多件夏威夷衬衫的人。这些画风严重不匹配的人聚集到一起,涌入一条偏僻的小道,像飞蛾扑火一样被吸引到一座破旧的灰色建筑前。在醒目的位置,一个牌子上写着:“破釜酒吧”。
“这都是什么啊?”维多利亚观察一个男人衣服上的月亮花纹,这些漂亮的花纹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四处游动:“从他们的服装上看,这似乎是某种宗教节日。”
“差不多吧。”哈利说,“他们和我们庆祝的相同的东西——重生。”
他们钻进盛装打扮的人群,在踩着高跷的侏儒腿间穿梭,与众多“葛索”擦肩而过,差点儿撞上“甘道夫”和“梅林”,因为他们在街上跳起了蹦恰恰。突然,哈利被一个红头发的男生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那个男生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站稳。哈利抬起头,看到了对方的脸。红头发。
“你……你是罗恩,对吗?罗恩·韦斯莱?”哈利的话脱口而出。
罗恩看起来有些意外,他看着哈利,似乎在记忆里搜索着这张脸,但很快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是的,我是罗恩。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我是你的一个同学,”哈利撒谎道,“你可能没有印象了。”
“是吗!”罗恩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他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像是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很高兴认识你,同学。我猜你大概是拉文克劳的吧。快点儿到翻倒巷去,那里正准备放烟火呢!”
“……我们会的。”哈利说。罗恩朝他笑了笑,转身和他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翻倒巷。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陌生。它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哈利几乎想象不出来。
进入码头附近的工业区,泰晤士河在仓库的缝隙中若隐若现。接着进入漂亮的商业区,闪闪发光的商店被常亮的联排住宅围绕着。屋顶之上,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给人惊鸿一瞥的感觉。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狭窄的水湾尽头是忧郁的泰晤士河。成群结队的游客戴着太阳帽,系着腰包,在数只大船上摇摇晃晃地上上下下,欣赏着千篇一律的伦敦景色。
放眼望去,街道两边尽是快餐店和纪念品商店,维多利亚和哈利站在一家油腻的餐馆旁,窗户上的霓虹灯在不断闪烁。今天是欧洲胜利日(注:5月8日,离战胜伏地魔的5月2日刚好一周),街道两侧的庆祝活动还在继续。人们穿着红色、白色和蓝色的服饰,有人把旗帜披在肩上。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面团的香气,几名游客正围在一辆移动摊位前,搓着手等待摊主将炸好的面圈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入纸袋,再撒上一层糖粉。“胜利圈”是节日里常见的食物,每到了特定的庆祝日子,街边的摊位上总会有它的影子。它也恰好与英国三大情报机构之一的名字相同。不过,对于正在排队购买的人来说,这个名字的另外一层含义并不常被提起。
哈利经过一个站在摊位旁等候的男人身边时,感觉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张对折过的纸条。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对方正侧身站着,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这边。哈利没有立刻打开纸条,将纸片收进口袋。他们穿过几条街,等热闹的人声逐渐变得稀疏,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墙壁上的灰泥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砖面。哈利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没有署名,字是用打字机打印的。地址指向一个酒吧,位置相对偏僻。马路对面,游客正在自拍,他们背后是这个城市的标志物之一——蓝色(注:伦敦的标志物是红色公用电话亭)公用电话亭。然后他们注意到二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这条街比主道安静许多。游行队伍已经沿着主干道向前推进,乐声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街区传来的回音。一群穿着西装的老人正沿着街道走来,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身边的人搀扶着,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花束。他们穿着西装,剪裁整齐,翻领处别着红色罂粟花,帽檐上也有同样的标志。他们是当年的二战老兵,哈利曾经看过这个标志,但再次看到,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他转过目光,视线掠过队伍末尾时,一个人的身影让他停住了。那人穿着一套银丝西装,外套的条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衣料裁剪合身,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一般。他的步态从容,不紧不慢,在经过哈利身侧时,向他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哈利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邓布利多的脸。那副温和的神情,还有眨眼时带着些许趣意的方式,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队伍在街道尽头转向墓园,百合花的白色在深色西装之间慢慢远去了。
周边的天空是明澈的白色,天空正在放晴,云层之间露出窄窄的一段蓝色。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又停住了。对学校里的孩子们来说,战争和十字军东征一般遥远,但对哈利而言,那仅仅是昨天发生的事。真是难以置信,昨天晚上他们才在游乐场里逃亡。然后,哈利突然意识到——他回来了。他又回到了现代。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既带着苦涩又带着甜蜜的愁绪。过去几天里,每一秒他都在担惊受怕,浑身肮脏,还经受了那么多离奇的痛苦。他再也不想进行这样的冒险。他会怀念的——与其说怀念这段磨难,不如说怀念经历这段磨难时的自己。他现在知道他的内心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他希望能保持下去,即便他的生活变得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