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苍白之子1[番外]

暗夜中,猫头鹰们睁开了双眼。

那是真正的猫头鹰们——不,不是真的。它们蹲踞在高处,黄玉般的眼珠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在它们下方,一圈柔和而冰冷的白色灯光照亮了一张圆桌,几道身影围坐在光晕的边缘。他们戴着面具。猫头鹰的面具,每一张都覆盖了人脸的上半部,只露出嘴和下巴,嘴角勾着如出一辙的弧度。

“韦恩夫妇死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开口,语调里没有惋惜,只有陈述,“昨晚,犯罪巷。两颗子弹。”

圆桌周围安静了一瞬。不是默哀,而是在消化信息。

“那么只剩下那个孩子了。”一位女士说道。她的声线冷冽,像冬天覆着薄冰的河水,“布鲁斯·韦恩。八岁。韦恩家族的最后血脉。”

“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近他的人。”第三个声音响起,语调温和,像是在讨论一场慈善晚宴的流程而非某个长达数十年的布局,“一个韦恩的血脉。一个他能信任的人。等他长大,等他接手韦恩集团,等他站在哥谭的权力中心——我们的人必须已经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温和的声音继续说,“法庭需要还一个韦恩。”

圆桌周围再次陷入沉默。然后那个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寂静:“刺客联盟在基因技术上有突破。他们拒绝分享,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渠道获取。血缘样本自然嘛…”

“那项技术不够成熟。”女士提出异议,“实验体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七。”

“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温和的声音回答,“法庭负担得起失败的代价。那个男孩会长大,我们也是。哥谭等待了上百年,不差这十几年。”

猫头鹰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咕咕声和低语声在白色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非人的祷告。

然后那个低沉男声结束了争论:“投票吧。”

面具们抬了起来。在灯光的阴影里,猫头鹰们举起了手。那位女士沉默了几秒,最终也抬起了手臂。

“全票通过。”男声说,“启动‘苍白之子’项目。愿法庭的意志庇佑哥谭。”

猫头鹰雕塑蹲踞在高处,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

关于你的诞生你并不记得什么,你只有一些碎片——浸泡在某种温热的液体里,听见心跳的震动隔着液体传进来,缓慢,沉钝,不像人类的心跳。有光,但很少。有声音,但很模糊。

然后有一天你睁开了眼睛。真正地睁开。

你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灯光藏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里,整间屋子没有一扇窗。你坐起身,黑色的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显得格外刺眼——这是后来你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一刻你并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房间不算小,但很空。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没有椅子,因为不需要有人坐在这里陪你。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任何事。脑子里是空的,连“我”这个词都还没来得及找到落点。

玻璃墙外面有人影晃动。你转过头,看见两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站在那里,正在看你。

“存活确认。”其中一个人对着某个你听不见的通讯设备说,“体征稳定,具备思考能力。告诉他叫什么。”

另一个人按下了一个按钮。房间里响起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温和,但没有任何温度:“你的名字是奥西多。”

奥西多。你听见这三个音节,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但你是法庭的造物,你生来听话。所以你把这三个字收下了,放在脑子里那个空空荡荡的空间里,像是把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放进一间不属于你的屋子。

法庭给你安排了很多东西。

训练是最主要的。格斗、暗杀、追踪、伪装、沉默。利爪的必修课,一样不落。你不是第一只利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但他们对待你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利爪只是大同小异。其他利爪会被休眠,像一件用过的工具被收回抽屉,等待下一次任务召唤。你并不会。法庭希望你长大。他们需要一个长成人类模样的武器,一个能够混入哥谭上层社会的棋子,一个在必要时可以站在布鲁斯·韦恩身边、却永远忠于法庭的东西。

所以他们给你安排了老师。不同的老师,戴着不同款式的猫头鹰面具。他们走进白色房间,教完该教的内容就走,没有人留下来跟你说话。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流程:面具出现,声音响起,面具消失,房间重新安静。安静的时间很长,长到你学会了和自己下棋、和自己看书、和自己对话。说是对话,其实你也不太出声。那些想法就在脑子里飘着,像窗外的雪一样轻,一样静。

对,雪。

透过那层厚厚的、不知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材质的透明墙,你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一个永远在下雪的世界。人造雪。法庭的基地位于某座山的山体中,外围被建造成了一片微缩的冰雪天地。白色的雪从看不见的雪道上不断飘落,堆积在银白色的地面上,永不融化,也永不停歇。远处有巨大的冰柱从天花板垂下来,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像一座地下的冰雪教堂。

你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雪。看久了,你会发现那片冰雪世界里偶尔会有人影——是法庭的敌人。他们被投进那片人造的冰天雪地里,没有出口,没有尽头。你看见他们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走,喊叫,咒骂,痛哭,最后安静。有些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有些人对着冰柱说话,有些人在雪里游泳——是的,游泳,好像他们真的相信雪是水,可以游到某个出口去。没有人找到过出口。

法庭会把他们的照片挂在墙上。不同阶段,不同表情。第一张总是惊恐的,最后一张总是空的。那些照片就挂在你的训练室走廊上,你每次经过都能看见。你有时候会放慢脚步,仔细地看那些脸。你认得每一种情绪的名称——你读过很多书,书上把人类的情绪分门别类,像是某种生物标本——但你从未真正感受过它们。惊恐,愤怒,绝望,疯癫。

你看来看去,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照片里的人和你不一样。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的,生动的,像是某种鲜艳的颜料被泼在了画布上。而你——你曾在那扇打不开的窗前看过自己的倒影。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

你不是正常人。

这个结论让你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悲哀,不是任何书上列出的情绪名称。它很轻,很淡,像窗外那片人造雪,落在某个你碰不到的地方。

你转过身,不再看那面墙。

法庭的人叫你“苍白之子”。

猫头鹰们觉得它合适——你诞生于法庭,养在法庭,终年不见天日,连皮肤都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常人更淡。那片冰雪天地是你的襁褓,也是你的囚笼。你从未见过阳光,从未感受过风,从未听过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你的世界只有白色:白墙,白灯,白雪,白得像是某种被抽干了生命的标本。

而你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活着。训练,吃饭,读书,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的外貌被法庭精心维护着。银发蓝眼,与韦恩家的基因一脉相承。他们定期给你做体检,记录你的身高、体重、骨龄,像是记录一株在温室里培育的植物。你的五官逐渐长开,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接近某个与你从未谋面的人。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你被告知你会像他。你不在乎。镜子里的脸对你来说和其他人的脸没什么区别——都只是脸,都是你无法从中读出情绪的面具。

只是,你在玻璃窗上再次看自己的倒影,忽然又想起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那些疯癫的脸。那些被白色世界吞噬的人。

你又看了看自己。

平静的。淡漠的。什么都没有。

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到底是白色世界逼疯了那些人,还是白色世界只对你网开一面?或者——更准确地说——你还不能算是人?

你没有答案。窗外的雪还在下,永无止境。

你靠着玻璃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头顶的猫头鹰雕塑安静地凝视着你,像凝视着它所有收藏品中最珍贵的一件。

那个“逃离”哥谭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血造就了什么,也不知道在某个终年飘雪的地下世界里,有一个黑发蓝眼的孩子正在被塑造成他的影子。

他们还从未见过彼此。

但猫头鹰们已经为他们写好了相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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