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长家的夏天随着巴黎的空气渐渐转冷,达官贵人们三两离去,对仆人的需求锐减而结束。维尔基又恢复成原先那副安静而沉闷的模样。白天,街道上运木头的马车慢吞吞经过;傍晚时分,钟声从山坡上的教堂远远传来,惊起一群停在葡萄架上的麻雀。
除此之外,只有制钉厂的水车一成不变的敲击声。
咚。咚。咚。
几乎同时,老军医握着勋章,身穿笔挺的制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将自己的三四十本书全部送给了学生。仿佛正是呼应这一事件,维利叶那座新教堂终于立起来了。上世纪本地的老爷太太们集资打完地基不久,无套裤汉闹起来了,教堂地基的石材不少在战争中被拿去修筑工事;之后督政府和皇帝的时代里这个问题被几番拿出来讨论,又几番搁置。终于,随着国王回到巴黎,新教堂的建造板上钉钉了。
如今,刚刚落成的教堂高高矗立在维利叶的泥土上,四根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于连在老军医的新坟前站了一会儿,转头向教堂走去。
最近本堂神甫谢朗先生终于松口教授他《圣经》,尽管这所谓的师徒关系不过是每周日礼拜后在静修室里的几个小时的面授《教皇论》,尽管他现在还需要一趟一趟地跑进教堂,请司铎帮忙打开圣坛上的书本再一段段死记硬背,尽管老索雷尔对这种“教士的穷酸味”颇为不屑,但过去人们总爱嘲笑于连过于苍白瘦弱,简直不像个男人;如今,同样一副清秀面孔,却开始换来敬畏与客气。于连已然模糊地领悟到:在人民的影子从法兰西政治舞台幕前被一脚踹回台下后,短短二十年,世间一切的权威和伟力又回归了国王,而国王就是上帝。
圣坛上的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是教士,王座上的上帝则选择法官。治安法官得罪了贝藏松来的青年助理司铎,转眼间就罚款看《立宪报》的人,农民们私下里怨声载道,维利叶新教堂的四根大理石柱却愈发坚固。“世道真是变了!二十多年来大家还一直认为治安法官是个正直的人哩!”
是啊,世道变了!如今我们眼见四十岁左右的神父能拿到十万法郎的薪俸。他们能拿到十万法郎!三倍于拿破仑当时手下的著名的大将的收入。波拿巴一柄长剑起家征服半个欧洲的辉煌已成历史的幻梦。这是个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时代,贵族子弟们在沙龙里昏昏欲睡,中间阶层削尖脑袋把儿子送去巴黎读法律,而乡下孩子——
——转眼间,于连不再提起拿破仑,宣布要做教士。
对于女人有一条举世皆准的法则:丑女孩从同龄人中会得到“如果你这样打扮会更漂亮”的安慰和建议;普通女孩偶尔收获礼节性的赞美;略有姿色的,人们不吝于对其闪光点无休止的夸耀。唯独最出挑的美人,自其初长成之时便面对所有人对其最微不足道的瑕疵无休止的挑剔。
实际上,西蒙娜甚至还差一点够上“美人”的标准。正如人们所说,她的下颌太刚硬,嘴又显得太大,眉毛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太浓了,身材也干瘪得出奇;鼻子的形状还不错,但高过了头,一双眼睛或许的确漂亮,但看人时总带着副冷傲而审视的神情,令人敬而远之。总之,她的外表英气过度而缺乏女性的柔美。然而,这一切无法影响十六岁的西蒙娜·索雷尔成为全维立叶最漂亮的未婚姑娘。
近些日子来,西蒙娜一反从前冷漠的姿态,开始一有空便频繁出入镇上的聚会。毕竟,对青春少女的期望不就是这样的吗?如果用扑扇的睫毛,手指无意识的触碰,轻轻咬住下唇微笑的那种神态表达一点亲昵,就能换取酒馆里的免费饮料,顶着水罐在路上时有人主动来搭把手,隔三岔五有几个青涩的果子或者歪歪扭扭的点心出现在窗台上,或许……或许是很划算的吧?
“享受青春”,他们说。仿佛那是什么永不枯竭的东西。
“享受青春,”一天晚上,再次装扮一新去参加镇上婚宴的西蒙娜路过新娘的母亲。那个女人正坐在炉火边,低头整理桌布。她已经很老了,皮肤松弛干瘪,脖颈间满是细细的皱纹,浆得过硬的领子几乎勒进肉里。她突然然抬起头瞥她一眼,冷笑一声。
那一瞬间,她莫名想起德·雷纳夫人,那双永远洁净柔软的手,宅邸里那些镀金钟摆、带香气的窗帘、安静的下午与缓慢散步的女人们。而眼前这间屋子里,却只有油烟、酒气、粗鲁的笑声,以及女人们衰老后迅速干瘪下去的面孔。
西蒙娜轻轻一颤。
当晚,仿佛要格外努力地忘却什么,西蒙娜表现得格外热情。不知是谁递上一盒胭脂,被她别出心裁地点在眼角;于是当晚所有女孩都成了被碗碟淹没的背景,甚至盖过了新娘的风头。她咯咯笑着,端起所有推到面前的酒杯,任由那些仰慕的、淫邪的、憎恶的、鄙夷的、故作正经的手搂着自己在篝火旁起舞,转啊转,转啊转,转得裙摆飞扬,转得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残影。
直到她突然给了新郎一耳光。
当夜,于连从教堂出来,一面默诵着新学的文法,一面惦记着未完成的家中活计和老索雷尔的拳头,抄小路匆匆赶回,却在路过杜伯河时发现了幽灵般的西蒙娜在水边游荡。
夜已经很深了,河水在月亮下泛着苍白的微光。
她凝望着自己的倒影,神情恍惚,踉跄了一下;于连几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西蒙娜!你在——“
“什么?”她转过脸,看见于连苍白、焦急的脸在月光下灼灼地望着她,勉强地笑了笑。
“怎么了?我只是在看水……刚刚从本堂神甫那里过来吗?还是拉丁文……不用急着回去,我临走前把你的那一份活也做完了,教我吧,哥哥。”
伴着潺潺的水流,于连和西蒙娜紧挨着坐下,拾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里写写画画;兄长背,妹妹记。不多时,前半夜在教堂里汲取的知识养分便全数灌输到了另一人的脑海中。
于连消耗掉最后一点从脑海里搜刮出的文字,偏着头,静静地望着异常沉默的妹妹。一时间,夜幕下只有杜伯河的波涛在岸边反反复复地摔碎。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短促而阴森的叫声。
“你最近经常去教堂,”最终,西蒙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执着。“那你见过德·雷纳夫人吗?”
于连微微一愣,摇摇头,“她的座位在最前面,我每次都只能望见背影。“他捡起几颗小石子,随意抛向水面,听着它们被河水吞噬的声音。”不过,人人都说她很美。你在市长家里做工时见过她吗?“
“她……“一年前那道惊鸿一瞥的影子已经在繁重的日常劳作中从记忆里淡去,西蒙娜摇摇头。”应该是的。我想应该是的“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苍白,瘦削,终日总带着一副不讨喜的苦闷神情。这张脸是比市长夫人美丽呢,还是远远不如?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样悠闲自得地整日散步,如果自己能有她那些华美的衣饰,如果这双伤痕累累的手被裹在丝绸和香水中变得细腻,或许二者也会相差无几?
“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嫁给了市长。”最终,西蒙娜只是状似无意地感叹到。
“市长太老了。”于连怀着那种对于上层阶级隐隐的敌意,下意识刻薄道。。
她微微一笑。从女仆们的闲谈中不难打听到,即使是这个太老了的德·雷纳先生,在迎娶夫人时还要同时将一大份嫁妆收入囊中……或者本来娶的就是嫁妆?她又回忆起之前参加的婚宴。原来如此。所谓上流社会的贵妇,或者农民的女儿,在结婚时收获的爱情多少原来只与财产有关!至于貌似重要的美貌——
“真廉价。”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于连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美丽的倒影。
“我要去巴黎。”突然,西蒙娜斩钉截铁地宣布。
“去巴黎。”于连望着河边上二人并排的影子,咬牙切齿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