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巴黎

“我们自愿入伍,是为了消灭君主制和僭主制。十五年来,我们一直以自由的名义战斗。现在,皇帝又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新的僭主!”

——拿破仑称帝时,第二骑炮团官兵

1814年初,莱茵联邦已解体,反法联军正向巴黎开进

于连·索雷尔瘦小的身影在密林的晨雾间穿梭。

战马的蹄音应和着鼓点,杂乱地在远处轰鸣。拿破仑·波拿巴的军队正匆匆路过维利叶。

此时尚在二月,春风遥遥无期,马蹄敲击冻土的闷响一下一下牵动着整座小镇的心。

镇上的人大多并不清楚什么莱比锡战败,什么反法同盟提的条件,什么法军与敌军之间悬殊的人数差距。城里的老爷们隔三岔五总爱预言帝国的覆灭,翻来覆去地叫骂,诅咒“科西嘉侏儒滚回岛上去”,可乡民们并不愿相信。

皇帝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

即使经历了1812年的惨败,大多数人对帝国的忠诚也远未耗尽。过去十年,法兰西不断扩张、不断胜利;既然前半个时代都平安富足,那么后半个时代自然也该继续如此。眼前的危局,在他们看来,不过像是一场偶然的歉收,一次小小的伤风。只要熬过去,一切总会恢复原样。

因此,当皇帝的车驾经过时,道路两旁挤满了挥舞扁帽和手帕的人群。孩子们钻来钻去,大呼小叫。整条街喜气洋洋,仿佛拿破仑正率军开向柏林——而非相反。

“喂——于连,等等!”西蒙娜·索雷尔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哥哥。

“跑快点,西蒙娜,来不及了!”

于连正全神贯注地奔跑着;风呼呼刮过耳边,心跳声逐渐响亮起来,如同军鼓般响亮起来。在这样响亮的音色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然而即使他跑得那样快,将妹妹,将家里那几间矮矮的房子,将维利叶的密林都远远甩在身后,他赶到时也太晚了,皇帝的队伍已经化作地平线上鲜艳的一抹残影。

他喘着粗气倒在路边,瞪大眼睛,努力捕捉着波拿巴最后的映像。西蒙娜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瘫在地上。良久,她支起胳膊,推推于连。

“看到了吗?”

“……看到了。”

西蒙娜眯起眼睛,眺望着大路尽头:一轮夕阳正缓缓沉没。

“太阳快落下去了。”

“这两孩子是个短命的。”

玛利亚·索雷尔生下双胞胎后两周便因产褥热而死。指天咒地叫嚷了几句后,病恹恹的于连和西蒙娜被父亲付了点钱扔给邻居女人照管。妇人仔细打量着襁褓里婴儿们苍白的脸颊,见到他第一句话便下了定论。

然后她解开衣服,把孩子凑到胸脯前喂奶。

这对兄妹于是便在杜伯河的水边长大,一年中三个季节赤脚奔跑在维利叶的森林里。奈何几个月前,收养他们的邻居先于养子女一病不起,一夜之间,他们便被赶回自己家中“浪费粮食”,也就是说,做了生身父亲家中的累赘。

“我不想回去。”于连踢开一颗土块,脚下的枯枝败叶随着他们的走动嘎吱嘎吱的,

“我也不想。”西蒙娜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突然停下脚步,踩了踩小路旁的一堆落叶。“反正现在回去也是挨打,不如我们干脆再在外面玩会儿吧!“

“你真聪明,西蒙娜!“于连高兴地拉起妹妹跑进树林深处。

“皇帝的队伍漂亮吗?”

“嗯!等我一满十六岁就去投军,在战场上立功,然后穿着制服骑着大马,在巴黎有一套房子,然后……”

“太好了,”西蒙娜弯起眼睛。“那样我也能去巴黎了。”

层层叠叠的枝桠仿佛从天边生长出来,又蔓延到另一个天边。一时间,两个孩子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同一种愿望:

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如果森林一直没有出口,如果永远躲在这里不被找到,该多好呀!

今年索雷尔家出了件大事:一个退役的外科军医号称是老约瑟夫的表亲来到他家包伙。那人随身带着一大堆前朝的东西,据说参加了皇帝在意大利的每一场战役,有人信誓旦旦地宣布看见他偷偷擦拭自己的荣誉勋章;传言称他甚至站在帝国一边签名反对王政复辟!一个波拿巴派!对此,乡民们难得一致地对某件事意见达成一致:这就是个自由派探子,拿点小钱收买了索雷尔在维利叶扎下来。

六年前,皇帝的大军经过此地时,镇上一半的男孩嚷嚷着投军,就连索雷尔家两个十五六的大儿子也顶着父亲的怒目放下活计去和其它年轻人大呼小叫。这股狂潮将近两个月才平息下来——再晚一点,法军的前线就要到巴黎了。然而毕竟时过境迁,三十年波澜云诡的大革命、断头台、战争和僭主后,法兰西的乡间重回了“王冠治下”,就是说,那种寂静的,各司其职的,辗转于田间地头,农民的儿子从小向绅士的儿子行礼的生活。大多数人适应了,并很快开始秉持或激进或温和的保守主义。少数几个“自由派”,要么是城里有钱人家去大城市读书的儿子,要么是上个世代的遗老。在城市里,共和派的葬礼上,酒馆里和街垒后,排字工人和大学生或许并肩战斗。但在偏僻的维利叶乡间,人们跪倒在十字架前——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而这位半生从戎的长者有时把相当于于连干活一天的工钱付给老索雷尔,好让他能抽出时间让自己上课。于连最热衷的活动就是听老人滔滔不绝地传授拉丁文和历史——他所知道的历史——1796年意大利战争,夹杂着战场上亲身经历的惊险片刻和被回忆无限美化后军旅生活的意气风发。洛迪桥,阿科尔和里沃利!*讲到动情处,军医还会扯着嗓子嚎几句军队里的小调;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是热血的年纪,他开始整日埋首拿破仑大军的战报集,并把这本书和卢梭的《忏悔录》当做世界上唯二值得品读的作品。用老外科军医的话说,他把世上其它的书一改视为欺人之谈,认为是骗子们写的,目的是哗众取宠。不过,鉴于并不识字的老索雷尔对于连读书那种毫不掩饰的仇视,于连·索雷尔至今也鲜有读过什么正经文字。

而西蒙娜……西蒙娜还是那样。天不亮起床打水,趁此空隙匆匆读几页于连偷偷塞给她的书,然后就着很快便刺眼到难以忍受的日光开始织花边;姑娘的小手已经有了钩针磨出的茧。干完应干的活计,有时刷刷桌子和地板,侍候完全家一天的饭食,在太阳下山前把衣服补完,一眨眼便又是黑夜——如此日复一日。她最恐惧的是每逢安息日,男人们大多去镇上喝酒,留在家中的女眷便要把一盆一盆的衣服搬到河边捶打。这简直是地狱: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僵硬的手指费力揉搓着亚麻,裙子束得再高最后也会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尤其在冬天——

但小孩子总是能适应一切艰难的环境的。多年以后,西蒙娜对那段杜伯河边的时光唯一的记忆便是于连,搬着一大叠需要刷洗打磨的锯条,在汩汩的河水边一边干活一边将自己学到的二手知识教给她。

“所以,拿破仑就是在巴黎开始——”

“我要去巴黎。”西蒙娜郑重其事地宣布。

于连愣了愣,抬起头,环视一圈周围的衣物、锯条、冷水和木盆。

“是啊,去巴黎。”他阴郁地同意。“我总有一天要去那里,到时候,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一定会的。”

比巴黎先到来的是成长。一个又一个夏天过去,于连和西蒙娜的肢体同杜伯河边的小树一道抽条长高,逐渐开始引起少男少女们中的一阵骚动;每每这对兄妹走在村镇的大路上,总有细细碎碎的目光追逐着他们的后背。于连一心读书,看待周遭的世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西蒙娜则似乎盘算着什么。一天清晨,为全家人做好早饭后,她拎着包袱宣布自己应聘上了市长家的女佣,要去维尔基工作几个月。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消息,如何找到保人,如何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抽出时间做了这许多大事。总之,老约瑟夫无可无不可地冷哼一声;让儿子去当用人或许有损颜面,女儿就可以随便些——何况她还能交上来一份收入。两个哥哥一如既往地沉默。就这样,这事定下了。

德·雷纳先生巴黎城内的几门显贵远亲,从前一向和“乡下亲戚”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拖家带口一股脑跑到维尔基来消夏。当然,上层社会的暗流涌动远在天边,西蒙娜·索雷尔对于1822年夏季的唯一印象便是第一次离家工作,睡在陌生的大通铺上,身边是同村或不同村的年龄相近的女孩,每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叽叽喳喳直到女仆长下来训斥,洗没完没了的窗帘,刷没完没了的地板。

但毕竟见识了“上流社会“!那些镀金的钟摆、细瓷茶具、柔软厚重的窗帘,以及空气里淡淡的香气,都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陌生。在这种种令人目不暇接的景色中,最重要的便是德·瑞纳夫人。

市长夫人时年二十五六,肌肤白皙,温和文雅,不见客时常常带着女仆爱丽丝、乳母和幼子在宅邸里一圈圈地散步,宛如带着小鸡巡视领地,年轻女仆们每到这时便总躲在一边偷看。实际上夫人的衣饰与与巴黎的远亲们相比大大逊色,然而那种安闲天真的情态,怡人甜美的语调,却是再多珠宝和丝绸都无法堆砌出的魅力。

她真美!她是西蒙娜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了。有时,她甚至会想象如果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撑着阳伞,怀中一块喷香的手帕…….夫人和贴身侍女的身影已经在小径上渐渐模糊,西蒙娜仍追逐着那抹影子,仿佛这样便能暂时从抹布与扫帚中暂时抽身片刻。那样柔美细腻的一双手,势必是不能在脏碗碟间耗损掉的……

“夫人真美……“女孩们窃窃私语着,有一次被厨娘听见,她那尖尖的下巴便抬起来,抬得高高的,直戳这些半大孩子们的脸上:

”可惜就是不会打扮!每次市长老爷带着她出门——圣母在上,绝不是说夫人不好——瓦勒罗先生总是含沙射影地嘲讽我们府上寒酸!那个天杀的暴发户!唉,不过夫人也确实有些浪费自己的美貌了,裙子居然还是十年前的款式;就连我当年女儿结婚,都请了长假去巴黎订了几件衣服,还顺便给小儿子找到了活计……唉,不过和你们这些乡下小姑娘讲不明白……“

“所以就连夫人都没有去过巴黎吗?“西蒙娜黝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综名著】我的哥哥于连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