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餐桌上。
热腾腾的鸳鸯锅在餐桌中央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那一半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番茄那一半橙红浓郁,飘着几片番茄块。
李沐笙和金钟铉并肩坐在一侧,朴在赫独自坐在对面。
今晚李沐笙几乎承包了所有涮煮的工作,夹起一片薄切肥牛,在红油锅里来回涮了几秒,肉片迅速卷曲变色,随后把它夹出来,稳稳放进金钟铉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火候刚好。”
金钟铉“嗯”了一声,夹起来吃掉。
李沐笙又夹起毛肚,在番茄锅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金钟铉的碟子。
“毛肚好了,趁热吃。”
“嗯。”
朴在赫坐在对面,安静地夹起从锅里煮好的豆腐,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然后眼睛微微一亮。
“味道确实很特别,确实很好吃。”朴在赫真诚地说。
“喜欢就多吃点。”李沐笙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给金钟铉添了块莴笋。
金钟铉的筷子在自己碟子里停了停没说话,只是把那块莴笋夹起来慢慢吃完。然后偏过头,看向沐笙。
“沐笙。”金钟铉说。
“嗯?”李沐笙刚把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我想吃那个虾滑。”
“好。”李沐笙把虾滑球捞起来,在他碟子里放了两颗,“小心烫。”
金钟铉低头吃起虾滑。
过了一小会儿,金钟铉又说:“再要点莴笋吧。”
李沐笙便又夹了几片莴笋下锅,烫熟,捞起来,放进他碟子里。
朴在赫看着这一幕,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也不错”、“那个也好吃”。
李沐笙应着,给他指了指芝麻酱、香油、蒜泥之类的调料怎么混合好吃,但始终没有亲自给他调一个蘸料。
饭后,朴在赫起身想帮忙收拾狼藉的餐桌,李沐笙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沾手了,明天阿姨会来收拾。你今天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朴在赫也没再坚持:“那我先回去了。钟铉好好养伤。”
金钟铉也送别客人:“嗯,在赫哥慢走。”
等朴在赫走后,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的余味。
李沐笙先去开了窗,然后走回沙发边:“一股子火锅味。钟铉,你是先洗漱还是先歇会儿?”
“先洗漱吧。”金钟铉说。
李沐笙便扶他起来,架着他的胳膊,扶着钟铉往浴室走。
金钟铉单脚跳着,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李沐笙身上。
洗漱台前,李沐笙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他,然后把杯子里接满温水,放在手边。
金钟铉接过牙刷,对着镜子开始刷牙。李沐笙就站在旁边,也没走,靠着门框看他。
金钟铉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你干嘛?”
“看你。”李沐笙理直气壮。
金钟铉没理他,继续刷牙,只不过嘴角会因时不时看向沐笙时,微微上扬。
洗完脸,李沐笙又说:“洗个澡吧,火锅味儿太大了。”
“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怎么洗?腿不能碰水。”李沐笙已经转身去放热水了。
金钟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洗澡的过程漫长而细致。
李沐笙用保鲜膜把金钟铉左腿的石膏部分严严实实裹了三层,还拿防水胶带封了边。
等他调试好水温,就搬来个塑料凳让金钟铉坐着,拿花洒的时候全程避开伤腿,连溅上去的水珠都会立刻擦干。
洗发水、沐浴露、毛巾——每一样都被递到金钟铉手边。
金钟铉全程几乎没有自己动手的机会。
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看着沐笙蹲在浴缸边,专注地替他冲掉小腿上的泡沫。
水汽氤氲,沐笙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水温还行吗?”李沐笙抬头问。
“嗯。”金钟铉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辛苦了”,或者别的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谢谢?’
和沐笙之间需要说这个吗?
‘你辛苦了?’
这句话本身就透着距离感。
于是金钟铉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沐笙湿漉漉的发尾。
李沐笙抬眼看他,眼睛弯起来。
“怎么了?”
金钟铉收回手:“没怎么。”
.....
李沐笙关掉花洒,拿过宽大的浴巾,从背后将金钟铉整个裹住。
“来,抬手。”
金钟铉顺从地抬起手臂,让沐笙帮他擦干身前的水迹。
浴巾从肩膀移到胸口,再移到腰腹。
给金钟铉用浴巾裹住腰后,李沐笙又换了条干毛巾,蹲下身,仔细吸走金钟铉小腿上残留的水珠。
等他揭开封口把保鲜膜一层层剥下,确认石膏干燥如初才松了口气。
李沐笙站起来,把湿毛巾搭在架子上:“好了。你先去床上歇着,我烧壶水,洗完澡给你泡脚。”
“我自己走就行。”金钟铉准备自己站起来。
“别。”李沐笙已经扶住他的胳膊,“我扶着你,地上很滑。”
金钟铉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到床边,李沐笙先掀开被子,又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调整好角度,才扶着金钟铉慢慢坐下,帮他把那条伤腿小心地抬上床,搁在垫高的软枕上。
金钟铉扯过被子盖住腿:“行了。你去洗吧。”
“嗯。你先自己待会儿。”
李沐笙把手机拿过来放到他手边,又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添满,确认一切妥帖,才转身出了卧室。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金钟铉靠在床头,看起手机,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
水壶被拿到水池边,注水,放回底座,“嗡”的一声开始加热。然后脚步声走远,浴室的门开了又关,隔了一道门,只剩模糊的水流声。
等水烧开时,李沐笙也洗完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拿下烧水壶,从柜子里翻出只深木色的泡脚盆。
接水、试温,直到确认水温刚好,才端着盆往卧室走。
推开门时,金钟铉正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被面上,屏幕还亮着。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李沐笙把盆放在床边,然后直起身,把金钟铉靠在床头的身子往前挪了挪。
“来,泡泡脚。”
“我自己来就行。”金钟铉说着,脚已经在被子里往回缩。
“别动。”李沐笙手探进被子里,准确握住了他的脚腕,轻轻往外带,“小心弄湿裤子。”
把被子掀开一角,李沐笙先将金钟铉的右脚慢慢浸入水中,然后将石膏外面露出的左脚也慢慢放进去,不让水没到石膏。
“烫不烫?”
“刚好。”
李沐笙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低头看着水里那双脚,伸手撩起一点水,浇在脚背上,又撩起一点。
金钟铉垂眼看着他。
随后,李沐笙开始按摩,手指从脚底的穴位按起,力度适中,动作算不上专业,却很认真。
“怎么样,还可以吗?”
“嗯,很好。”
“享福吧你就。”
得到让自己开心的答案后,李沐笙颇为得意地继续低下头认真地按着。
热水、力道、沐笙掌心的温度。
金钟铉看着眼前的人,享受着这一刻的舒适。
热水泛着轻微的涟漪,盆底那朵褪色的印花在水纹里晃来晃去。
李沐笙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眉骨边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一下一下的按着。
金钟铉看着沐笙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塌下去一块。
“你今天不忙吗。”
“还好,公司今天没什么活。”李沐笙说。
金钟铉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沐笙的手指,在自己的脚背上慢慢移动。
那双他握过无数次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了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水温凉了吗?”李沐笙抬头。
“没有,刚好。”
按了一会,李沐笙把手掌摊开,轻轻托住钟铉的整个脚底,拇指顺着脚心的弧度慢慢滑过去。
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金钟铉低头看着沐笙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沐笙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好了,沐笙你歇着吧。”
李沐笙笑着,继续按摩:“我伺候你还不好啊?难得有机会。”
金钟铉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感觉有些疲惫。
“那也不能一直让你这样。”金钟铉低声说。
“那怎么啦。”李沐笙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到咱俩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也就我不嫌弃你,还给你摁摁。”
七老八十。
金钟铉咀嚼着这个词。
他看着沐笙明亮自信的笑容,那个共同白头的愿景如此诱人,却又在此刻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在沐笙设想的漫长未来里,他似乎还是那个被规划、被照顾的那一个。
金钟铉轻轻笑了笑,压住心底那丝涩意:“等到七老八十了,我还是需要你这样伺候呗?”
李沐笙一脸理所当然的得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以我的身体状况,老了肯定也会十分健康,照顾你绰绰有余。”
金钟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沐笙的发顶。
李沐笙把头歪了歪,眯起眼睛。
“行了,这下是真的好了。”金钟铉说。
“再泡一会儿吧。”李沐笙没停。
金钟铉轻轻动了动脚:“真的好了,再泡就皱了。”
李沐笙这才松开手,从旁边拿起毛巾,把金钟铉的脚托起来,仔细包好,一点一点擦干。脚趾缝里那点水渍,他也用毛巾角轻轻吸掉。
金钟铉看着沐笙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端起水盆去倒水,金钟铉则躺下身子,往床里靠了靠。
再回到床边时,李沐笙看了眼墙上的钟。
“不早了,你睡吧。晚安,铉哥。”
李沐笙给了钟铉一个晚安吻,刚要走,金钟铉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带着点凉意,扣在温热的皮肤上。
李沐笙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今晚就睡这里吧。”
金钟铉想靠近那份温暖。
他想腰打破这层因过度保护而产生的无形隔膜,想在这间只剩下彼此的房间里,单纯地拥抱他。
李沐笙看着钟铉。
“算了吧。”李沐笙轻轻拨开金钟铉的手,把它放回被子里,连带着把被角掖好。
“你腿还固定着,我睡觉要是不老实,万一碰到你了怎么办?韧带受伤不是小事,不能冒险。”
“公司就给你一个月的病假。这一个月你就好好养伤吧,不然年末那么多活动你怎么撑?”
李沐笙再次俯身,在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觉吧,铉哥。”
金钟铉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像羽毛一样落在自己唇上,然后那片温热便离开了。
“晚安,铉哥。”
“晚安,沐笙。”
灯“啪”一声灭了,房门轻轻合拢。
黑暗中,金钟铉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刚刚被亲吻过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沐笙的温度。
他知道,沐笙是爱他的,毋庸置疑。
从每一个细致入微的照顾,每一次饱含担忧的眼神,每一次自然而然的亲密接触里,金钟铉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意。
可为什么,在这几乎密不透风的、温柔的爱里,他反而感到了一种令人心慌的孤独?
是因为沐笙越来越耀眼,而自己似乎停滞不前?
是因为那个看似友善却目的不明的朴在赫?
还是因为沐笙偶尔流露出的、他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但心里就是觉着有些莫名的难受。
“哎....”
而门的另一边,李沐笙背靠着客卧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开灯。
他察觉到了钟铉今晚异常的沉默和他说“今晚就睡这里吧”时,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他当然听出来了。
只是....
李沐笙抬手揉了揉眉心。
只是钟铉的腿伤还没好,睡在一起太容易碰到。万一翻身压到了呢?万一他睡梦中无意识踢到了呢?
他是为了钟铉好。
他当然是为了钟铉好。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扇紧闭的门后,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无法命名的闷堵?
李沐笙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看着天花板,李沐笙想起钟铉今晚的沉默,想起他说“那也不能一直让你这样”时低垂的眼睫。
是哪里做得不够周到吗?
还是照顾得太过了,反而让钟铉感到了束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李沐笙按下。
不,钟铉受伤了,需要最好的照顾,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或许,只是同居初期不可避免的磨合吧。
‘一定是这样。’
李沐笙闭上眼睛。
可,那丝隐约的不安,像窗外飘入的凉风,丝丝缕缕,散不尽。
他们似乎都感受到了那丝悄然蔓延的裂纹,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一个将其视为需要更细致关怀的信号;另一个则将其深埋心底,以为这只是爱情甜蜜的负担。
这些细微的摩擦与未言明的情绪,如同暗夜中飘落的尘埃,悄然堆积,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或许并不遥远,但足以掀起风暴的契机。
这就是初次深爱时的笨拙与惘然,他们向对方倾其所有,却尚未领悟,最坚韧的爱意,需要的不仅是竭尽全力的庇护,更是彼此独立的呼吸与灵魂的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