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46章

金钟铉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左腿小心地架在脚凳上,固定着的石膏在白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笨重。

他的视线无声地追随着李沐笙。

那人正从厨房岛台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的门,探进半个身子,似乎在清点库存。

几秒后李沐笙又关上,转身走向米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滑动屏幕。

金钟铉就这么看着,目光从沐笙低垂的睫毛滑到他的指尖,再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这场突如其来的腿伤,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他们生活的慢放键。

从前是抽空约会、见缝插针地留宿,现在是日夜相对、呼吸交融——也包括那些琐碎且未曾预料过的细节。

比如,沐笙洗完脸总忘记,或者说不在意把洗手台的水渍擦干。

比如,沐笙会把换下来的袜子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第二天早上自己都忘了。

比如,此刻,李沐笙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

这时的李沐笙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显然正在和阿姨通话:“钟铉,阿姨问中午做什么,拌饭还是汤饭?”

金钟铉调整了一下腰后的靠垫,让左腿架得更舒服些:“汤饭吧,暖和。”

“好,汤饭,阿姨说大概半小时后到。”李沐笙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台面上,转身打开米箱,开始往电饭煲内胆里倒米。

金钟铉看着他。

李沐笙做事效率都很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此刻,李沐笙一只手淘米,另一只手又摸回了手机,拇指划开屏幕,边看邮件边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地冲进不锈钢盆底,溅起细密的水花,瞬间濡湿了周遭光洁的台面。

金钟铉微微蹙眉,开口。

“沐笙。”

“嗯?”李沐笙从屏幕上抬起眼。

“水开小点,浪费了。”

李沐笙愣了一下,低头才注意到自己把水龙头拧得太猛,连忙伸手调小:“啊,没注意。”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扯过抹布擦拭台面,袖口洇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

金钟铉看着沐笙略显笨拙的动作,心里那点因“浪费”而起的不快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

他清楚地知道沐笙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因为沐笙是想亲手做点什么,想把这个家打理好,想照顾他。

只是两人成长环境不同,有些东西,沐笙是真的注意不到。

前天晚上也是这样。

李沐笙睡前忘了关客厅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就那么亮了一整夜。金钟铉第二天早起上厕所,看到那盏孤零零亮着的灯,愣了两秒,走过去把它按灭了。

吃早饭的时候金钟铉随口说:“灯忘关了,亮了一晚上。”

李沐笙正往吐司上抹果酱,闻言抬头:“啊,是吗?我没注意。”

“下次记得关就好。”金钟铉说。

李沐笙点头,把那片吐司递到他盘子里:“嗯嗯,下次注意。你今天想吃什么水果?我一会儿切。”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金钟铉当时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片吐司吃完,然后看着沐笙把用过的水果刀直接放在砧板上没有立刻冲洗。

金钟铉沉默了两秒,自己伸手去把刀拿起来,洗干净,插回刀架。

没有吵架,没有道歉与和解,仿佛这只是同居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们都太年轻,是彼此生命里最初也是最浓墨重彩的恋爱篇章,巨大的喜悦与爱意足以淹没许多微小的噪音,尚且不懂得这些日积月累,未被妥善处理的琐碎摩擦,会如同暗流,悄然侵蚀着感情的根基。

——

下午,门铃响了。

李沐笙起身去开门,金钟铉在沙发上稍微坐直了些,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打着石膏的腿。

门打开,门外站着朴在赫。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

“在赫哥?”金钟铉在沙发上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招呼。

朴在赫笑着把东西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换鞋进来:“又来打扰了,今天刚好有空,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在赫哥关心。”金钟铉礼貌地点头。

他对朴在赫的感觉始终复杂,感激他动用关系安排了顶尖的医疗资源,让自己得以顺利手术并在此休养,却又本能地不喜欢他与沐笙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的干系,和带着某种秘密共识般的熟稔。

趁着朴在赫去洗手间的间隙,金钟铉拉了下沐笙的衣角。

“怎么了?”李沐笙把头移过去问他。

金钟铉压低声音:“在赫哥帮了忙,虽然知道你已经谢过了,但我还是想单独请他吃顿饭,毕竟人家帮的是我。”

他骨子里不愿亏欠任何人,尤其是沐笙以外的人。这顿饭,于他而言是一种了结,是一种把“人情债”还清的方式。

李沐笙看着他,没有说“我已经谢过了你不用管”之类的话,只是点点头,思考了两秒。

“行啊。但是你的腿又不方面出门,要不就在家里吃?火锅怎么样?天冷了,好久没吃了。”

“好。”金钟铉同意。

于是当朴在赫从洗手间回来,李沐笙便开口邀请:“在赫哥,晚上没事的话,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吧?我和钟铉都想谢谢你之前的帮忙。家里吃火锅,方便点。”

朴在赫略显惊讶,随即推辞:“太麻烦了吧,钟铉还需要静养。”

金钟铉也开口挽留:“不麻烦的,在赫哥,就留下来吧。”

朴在赫看看他,又看看李沐笙,终于笑着应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沐笙立刻给阿姨发了消息说晚上不用过来,然后打开冰箱,弯腰仔细翻看。

“家里的菜不太够了,现有的肉也不太适合涮火锅。”李沐笙直起身,关上冰箱门。

朴在赫自然而然地接话:“那咱一块去买吧,我开车,很快。”

李沐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金钟铉。

金钟铉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去吧,我腿这样也不好一起。”

朴在赫很识趣,立刻道:“我先去拿车钥匙。”说完便转身回了对门自己的公寓暂住处。

门一关上,李沐笙立刻蹭到沙发边,挨着金钟铉坐下,先是把钟铉搭在膝上的手拉过来,捏在掌心里,然后又凑近了些,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

“要不还是叫外送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家。”

金钟铉侧过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肩膀上,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他知道沐笙在哄自己,不过有的时候,他要的也不过是爱人的一个态度,一个把他放在首位的在意。

“没事,你们去买就好。我想吃虾滑、藕片、竹荪,哦还有上次你买回来的叫什么?贡菜。”金钟铉报出自己想吃的东西。

“好,都给你买。”

李沐笙笑着应下,刚要起身,金钟铉却又拽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我钱包在左边口袋里。走的时候记得拿上,说好了我请客的。”金钟铉指了指玄关那边。

李沐笙愣了一下,看着钟铉认真的表情,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对方的脸颊往两边拉了拉,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喂喂喂,金小铉,这就有点骂人了啊。”

金钟铉被他捏得有些口齿不清,但还是坚持:“一开始就是我提出要请的呀。”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可是一开始是我提出要请的呀。”

李沐笙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改成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和我,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李沐笙的手指眷恋地拂过他的侧脸,最终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的唇上。

熟悉的温热触感从嘴唇传来,金钟铉闭上眼睛,心底那点固执的坚持,在这个吻里像糖一样慢慢融化,再睁眼时,声音里已没有刚才的较劲。

“好吧,那路上慢点。”

“知道啦,很快回来。”李沐笙起身,从玄关拿上自己的钱包塞进口袋。

穿鞋时李沐笙回头看了一眼,金钟铉正靠着沙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过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没再说什么,李沐笙轻轻带上了门。

金钟铉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落定,靠回沙发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和沐笙在一起,他那关于“欠”与“还”的原则和底线,早已一退再退,自己也被沐笙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许多,被他的“不用分那么清楚”软化了许多。

可那种本能还在。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还人情,最终掏钱包的却还是沐笙。’

金钟铉知道沐笙是爱他,这也是沐笙表达爱和占有欲的方式。

他理解,也接受,甚至在其中感受到被珍视的幸福。

但偶尔,那种源于自尊、不愿全然依附的本能,还是会冒出头来,带来些许只有金钟铉自己能品尝到的涩意。

地下车库。

李沐笙依旧全副武装,帽子、口罩、眼镜、围巾,一样不少,仿佛即将潜入敌营的特工。

“你真的要这么逛商超?”朴在赫第一次忍不住吐槽,嘴角勾起一丝好笑。

“我可不想明天新闻头条是‘Oak与神秘男子深夜购物’。快点,买完赶紧回去。”李沐笙声音闷在口罩里。

车内暖气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朴在赫开着车与李沐笙闲聊。

“钟铉恢复得怎么样?”

“还可以,在慢慢好转。”李沐笙回答,目光掠过朴在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倒是你,最近没休息好?”

朴在赫苦笑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任务不太好做。国土海洋委员会那边我没有直达的人脉,而直接管理的产业资源部我倒是有人,但是职位不高,所以卡在那里了,一时之间有点难办。”

李沐笙语气平淡,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到下个季度还有时间,来得及。”

朴在赫笑了笑,识趣地没再深入这个敏感话题,转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树洞,开始对李沐笙说起最近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和人际周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算半个话痨啊?”李沐笙听着他絮絮叨叨半天,忍不住道。

“这不是有朋友在,想倾诉的东西就多了嘛。”朴在赫侧头冲他眨眨眼,笑容里带着此前少见的的放松。

相处久了,朴在赫面对李沐笙时,那层属于政客的谨慎面具,总会不经意间滑落几分。

李沐笙看着这样的他,觉得比初识时那个每句话都带着算计的朴在赫,确实多了几分真实的“人”气。

“Fine。”李沐笙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说实话,其实朴在赫自己也有些意外。

最初接近李沐笙时,他目的纯粹是利用,是通往NorthStar的跳板。

可不知是从被李沐笙毫不留情戳穿野心的那晚开始,还是在这段不算短的接触中,他是真的逐渐将李沐笙视作了可以交谈的朋友。

李沐笙这个人聪明,敏锐,有时甚至有些超越年龄的透彻,而且,看他如何紧张金钟铉就知道,这人骨子里是重感情的。

虽然朴在赫内心仍固守着那个“李沐笙是雷尔夫情人”的误会,并且暗自惊讶于这位“情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外面豢养心爱的小男友,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李沐笙这个人本身。

利益往来是坚实的地基,但在其上构建起友谊,似乎也是水到渠成。

到了商超,李沐笙的“特工装扮”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下更显突兀。

朴在赫推着购物车,看着他即便包裹严实仍谨慎挑选食材的样子,觉得这场景有种奇异的新鲜感。

“我还没吃过火锅呢。”朴在赫看着车子里东西,带着点好奇。

“你没吃过?”李沐笙刚拿了几包笋片放入车内,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

“嗯,正式应酬不会选这个,太随性。平时也忙,一个人更没什么意思。”

李沐笙也没想太多,客套地接了句话:“那你今晚可以好好尝一下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去中国吃最地道的。”

“什么时候?”

朴在赫却转过头,很认真地追问,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李沐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怔:“额...我刚那就是句客套话...不过,如果你真感兴趣,得看我什么时候回国,也得看你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

“好。”朴在赫点点头,似乎真的开始在心里排期,“那等沐笙你确定要回国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好协调时间。”

“你们体制内的,出国不是挺麻烦的吗,不需要层层审批?”

“所以更要趁着自己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时,多出去走走看看啊。”朴在赫笑了,带着点自嘲,却又透着一股洒脱。

李沐笙看着他,最终有些无奈地比了个大拇指:“行,算你你厉害。”

两人继续采购,李沐穿梭在蔬菜区,精准地拿起大多是金钟铉偏好的蔬菜。

朴在赫在一旁看着,心里对同性情侣之间具体的相处模式,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探究欲。

他虽然曾将自己的外貌也视为可利用的工具之一,试图接近李沐笙,但本质上,他对亲密关系认知匮乏,从未与任何人建立过真正情感上的深度联结,无论男女。

直到买完东西,回到车内,朴在赫才斟酌着语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沐笙,能问你个问题吗?可能有点冒昧。”

李沐笙正在低头给金钟铉发短信,说他们快回去了,闻言头也没抬,随意道:“嗯,你问。”

“你和钟铉,是一开始,性取向就偏向男性吗?”

李沐笙往旁边移过头来。

“不,至少我不是。钟铉吗....我想他也不是。我们只是恰好喜欢上了对方,而那个人,又恰好是同性而已。”

“那...你们之间,怎么区分...嗯,就是,谁扮演类似‘女方’的角色?”朴在赫问得有些磕绊,努力想找到一个不那么冒犯的措辞。

李沐笙被他这个过于传统的说法逗乐了:“‘女方’?我还甲方乙方呢,都是男人,哪来的‘女方’。”

“就是...在更私密的关系里...”朴在赫难得地显露出窘迫。

“你是指体位?”李沐笙直接替他说了出来。

“...对。”朴在赫松了口气,同时为对方的坦率感到些许惊讶。

“是我。”

“你!?”

朴在赫这次是真的惊到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下意识紧了一下,车子微微偏离了车道又立刻被他修正。

李沐笙和雷尔夫先生之间,李沐笙处于下方他尚能理解,但和金钟铉...

那个看起来更加温柔,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神情的男孩,竟然是在主导的一方?

“怎么,很意外?”李沐笙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嗯,”朴在赫老实承认,试图解释自己的刻板印象,“我以为...会是钟铉。因为他给人的感觉,更温和一些.”

李沐笙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会觉得,性格温和就一定是承受方?我们是两个独立的男性在交往,不是在扮演社会设定的男女角色。所谓上下,只是身体上的偏好和选择,跟性格强弱、或者在这段关系里的地位高低,没有必然联系。”

“在我和钟铉的关系里,我们首先是金钟铉和李沐笙,是两个互相吸引、彼此选择的个体。然后,我们才是恋人。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

他们是平等的伴侣,只不过在一些方面,可能李沐笙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将这些纳入羽翼之下。

但他心深处那份希望对方无忧无虑、想为钟铉隔绝一切可能的风雨的责任感,也同样坚实存在着。

李沐笙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保护自己所爱之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朴在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噢。”

李沐笙好笑地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懵懂神情,打趣道:“话说,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朴在赫吗?今晚怎么这么崩人设?”

朴在赫表情一僵,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抿紧嘴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仿佛刚才那个提问的人不是他。

褪去所有身份与伪装,朴在赫也不过是个会对陌生领域感到好奇,会因认知被颠覆而露出窘态的年轻人罢了。

李沐笙笑着转回头,再次看向窗外。

至于那些深植于他能力、家世背景和爱意之中的保护欲,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隔阂,在李沐笙此刻的认知里,尚未投射出清晰的阴影。

他是掌舵者,自信能避开所有风浪,却未曾察觉,船舱的另一端,有人同样渴望握住舵轮共同航行,而非仅仅是被安全送达彼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主韩娱]清风与湖
连载中夜梦星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