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的李沐笙没有多做停留,立刻给雷尔夫打去了电话。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雷尔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雷尔夫,帮我查个人,朴在赫,身份是某国会议员秘书。今晚....”
李沐笙直接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雷尔夫。
“你说,这件事值得考虑吗?”李沐笙问道,随即又补充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坦白讲,朴在赫展现出的坦诚和提出的‘筹码’,确实让我有些心动。尤其是关于军队和文体的那部分,但和政客捆绑,涉足这种复杂的游戏,我实在是不太敢参与进去,所以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电话那头的雷尔夫似乎笑了一下,似乎对李沐笙的想法表示赞赏。
“抛开风险不谈,单从朴在赫这个人和他提出的条件看,吸引你的核心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从这场合作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李沐笙沉默片刻,直接坦诚道:“一种更主动,以及更有效地保护身边人的能力,且是我作为外国人难以直接干预的领域。”
“很好。目标明确,是谈判的第一步。”雷尔夫的语气变得有些教导的意味。
“那么,要判断这笔投资是否值得,我们首先需要理解它将你带入的是一个怎样的‘游戏场’。”
“Oak,首先,你要明白,每个国家都有其独特的政治生态和商业规则。在韩国,财阀与政界形成的这种共生关系,是特定历史和社会环境下产生的现象,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国家经济结构下的‘常态’。”
“像三星、现代这样的财阀,其体量已经庞大到与国民经济深度捆绑,可谓大到‘不能倒’。这种背景下,政治人物寻求财阀支持,财阀需要政治庇护,是一种双方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从纯粹的商业和政治投资角度,这是一笔值得考虑的买卖。”雷尔夫开始逐步给李沐笙分析。
“我们在韩国需要朋友,尤其是未来能在体制内说得上话的朋友。投资一个聪明的‘潜力股’,远比事后去巴结那些早已被各大财阀喂饱的‘绩优股’成本更低,忠诚度也可能更高。”
“朴在赫看到了我们的价值,而我们,也能利用他的野心,为集团在韩国的航运业务乃至未来的扩张铺路。各取所需,这是最稳固的合作基础。”
“而朴在赫这个人,从他能够发现你与我的关联,到设计接近你,再到被识破后迅速调整策略、坦诚布公并展示价值....这一系列动作来看,他确实具备我们所需要的合作者应有的素质:敏锐、耐心、审时度势,并且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展示诚意。他就像一把未经打磨但材质上乘的刀,用得好,可以为我们扫清很多障碍。”
“当然,风险同样存在。与政治人物合作,尤其是扶持一个尚未成型的人物,存在不确定性。他的对手、他背后的派系纠葛,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麻烦。”
“所以,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如果你感兴趣,那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教你一些如何评估这类政治投资风险与回报的知识,如何设置防火墙,如何一步步地建立和控制这种关系。你也可以把这次机会,当作一次实践课程。”
“但是,Oak,你必须想清楚的一点:一旦我们选择为他提供实质性的背书或资源,哪怕只是初步的,都将意味着NorthStar在韩国的实体,将一定程度地卷入韩国的政治博弈之中。这其中的潜在风险、后续可能产生的连带责任和公众视线,你都需要有清晰的认识和心理准备。”
李沐笙接手家族产业的动力并非财富本身,而是获取足以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与自主权。
与朴在赫合作,商业利益是水到渠成的附加品,而对方承诺的在特定领域内的“保护伞”,恰恰击中了他的核心需求。
甚至在韩国能做到更方便。
然而,涉足政治浑水的复杂性与不可控风险,是否真的匹配得上所谓安吻的“保护”,还需要称量称量。
“我知道了。”李沐笙最终说道,声音有些低沉,“再让我想想吧。”
“嗯。”雷尔夫表示理解。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如果你认为值得一试,我会代表集团与他接触。”
临末尾,雷尔夫提了一嘴:“提醒你一句。在商言商,感情用事是大忌,但完全摒弃内心真实需求的决定,也未必是明智的。”
挂断电话后,李沐笙靠在沙发上,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被更深的思虑缠绕。
雷尔夫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并承诺提供支持,这倒是给了他底气,但眼下另一个问题更让他感到棘手——该如何跟钟铉说?
自从纽约归来,那个关于姓氏的冲击余波未平,李沐笙就在心里暗自划下了一条线:
除非事情直接关系到他们两人感情的核心,否则那些来自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复杂且可能带来压力的纷扰,尽量不让钟铉知道。
李沐笙害怕再次在钟铉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的疏离与不安,更害怕自己正在步入的充满算计的世界会玷污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依赖与爱恋。
可是,麻烦就麻烦在,就在昨天,他们才刚刚头碰头地一起分析、质疑过朴在赫,并达成了“此人可疑,需保持距离”的共识。
一夜之间,他要如何向钟铉解释,自己不仅和这个“可疑人物”共进了晚餐,还可能在未来与之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友好”关系?
“哎....”李沐笙揉了揉眉心,低声叹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头像跳动。
小鸡毛铉铉:[回家了吗?]
笙:[嗯,刚回。]
小鸡毛铉铉:[能视频吗?]
笙:[来吧。]
李沐笙拿出电脑,接通了金钟铉发来的视频请求。
屏幕那头,金钟铉的脸立刻凑近,背景是宿舍略显凌乱的客厅,似乎一直没睡在等消息。
“沐笙,你没事吧?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金钟铉迫不及待地问,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扫过沐笙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
“我没事,真的,就是吃了顿饭,聊开了而已。”李沐笙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自然,但心底那份即将说谎的涩意让他的嘴角有些发僵。
“那他说什么了?他到底是什么人?接近你到底想干嘛?”金钟铉的眉头紧紧锁着,问题连珠炮似的抛来。
李沐笙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解释,此刻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口。
他无法将朴在赫的真实目的——那些关于政治投资、财阀博弈、利益交换的冰冷算计——对钟铉和盘托出。
那只会将钟铉拖入一个他并不熟悉、且一定会感到困惑和不安的复杂世界,更会彻底坐实朴在赫“危险人物”的标签,让钟铉坚决反对他们有任何往来。
可他又需要为后续可能与朴在赫保持表面上的朋友或邻居关系,而找一个合理的且不让钟铉过度担忧的借口。
“别担心,我没事。事情说清楚了,比我们想的要....正常一些。”李沐笙大脑飞速运转,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他叫朴在赫,是体制内的人,在国会事务处工作,和他老师主要负责文化体育观光方面的事务。”
金钟铉的眉头依然皱着:“政客?他找你干什么?你还是个外国人。”
“你听我说完嘛,”李沐笙安抚着男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起来,“他找上我,不是就因为我是Oak嘛。他们那边想推动一些文化项目,需要提升在年轻群体中的支持度或者影响力。”
李沐笙又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你懂的”表情:“然后呢,我虽然是个绿卡,但是在韩出道,然后演的电影也挺有知名度的,在国外也拿奖了,加上今年的新电影成绩不错,所以找上我这个新生代演员,然后想和我达成一些合作关系。朴在赫说之前那种迂回的方式接近我,是觉得直接表明政治身份会吓跑我,想先建立私人关系再说。”
“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接代言的原因,更别说和政治沾边的事情了,所以没同意他代表那边的合作提议。”
“最后他说表示也理解。然后我想了想,朴在赫毕竟身份特殊,文化体育观光部也有认识的人,那就当认识个普通朋友处着,保持距离,但也不把路完全堵死。毕竟在这个圈子,多认识个人,说不定哪天就有用呢?”
“至于说他知道咱俩的关系。”李沐笙耸耸肩。
“那毕竟人家在那个位置,想查点娱乐圈的事,总有渠道。但他明确说了对我没有那种方面的想法——人家有女朋友的,好像也是体制内的。所以这一方面,钟铉你真的不用担心啦。”
一番话说完,李沐笙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微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钟铉的反应。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朴在赫的政客身份和接近他是有目的是真的,但别的,就.....
李沐笙知道这样的谎言最难识破,但对着钟铉清澈担忧的眼睛说谎,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眼睛里藏着些许躲闪。
金钟铉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担忧稍缓,但心里仍有疑虑未能完全散去。
沐笙的解释听起来符合他一贯的原则。但,“政客”、“文化项目”、“人脉”这些词汇,还是让金钟铉本能地感到警惕。
政客的世界离他们的日常太远,那份“寻常”背后,总让人觉得可能藏着未言明的复杂。
只是,看着屏幕里沐笙略显疲惫却努力表现得坦然的脸,金钟铉将到嘴边的更多追问咽了回去。
他不想显得不信任,也不想在沐笙已经很累的时候继续施加压力。
或许,真的就像沐笙说的,只是一次不成功的接触而已。
金钟铉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语气软化了许多,但依旧不忘叮嘱:“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但是沐笙,跟这些人打交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留一百个心眼,如果有什么事一定再和我说。”
“我明白,以后跟他来往时,会注意分寸的。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李沐笙立刻保证,心中那丝愧疚感却因为恋人无条件的信任而加深,随机迅速转移了话题,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铉哥,别担心了,我跟你保证,会保护好自己的。但你才要照顾好自己,最近休息的怎么样?今天工作累吗?”
话题被引开,两人又聊了些日常,但金钟铉挂断视频后,独自坐在宿舍房间里,心里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沐笙的话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朴在赫,真的只是来谈合作的?
而且,沐笙最后说“就当认识个普通朋友处着”,这意味着他们之后还会有接触?
金钟铉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沐笙,随后闭上眼,慢慢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朴在赫果然如他所承诺的,彻底改变了相处模式,不再制造“偶遇”,偶而在电梯或楼道碰到,也只是点头微笑,客气地寒暄两句“上班去?”“刚回来?”,如同最寻常的邻居。
甚至有一次,李沐笙和金钟铉难得同时有空,一起出门吃饭,在电梯里碰到了朴在赫。
朴在赫只是礼貌地朝两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沐笙,钟铉xi,晚上好。出去吃饭?”
他的态度自然随意,对金钟铉也毫无之前的任何微妙感或探究,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朴在赫的自然,也让金钟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办事方法有点问题,现在说开了就正常了吧。
然而,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即便暂时被修补,细微的沙砾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渗入。
这天晚上,两人视频。
李沐笙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今天跟着雷尔夫参与了一个与韩国本土物流公司的并购谈判预备会议,涉及复杂的法律条款和利益博弈,精神高度紧张了好几个小时。
“今天跟了一整天会,讨论一个并购案的细节,那些条款和博弈...”李沐笙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弄得我头都大了。”
金钟铉在屏幕那头心疼地看着沐笙,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分担,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对于沐笙现在面对的这个世界,他能给出的回应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并购、法律条款、利益交换。他只会说“加油”和“辛苦了”。
而这些话,在沐笙真实的疲惫面前,显得那么轻飘飘。
金钟铉想起那个朴在赫,那个人是政客,想必对这些商业政治的事情很熟悉吧?如果沐笙和他聊天,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理解甚至建议?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金钟铉心里微微一刺。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正在悄然滋生,源于他们正在涉足的不同领域,背负的不同重量。
最终,金钟铉只是更软了语气,重复着那苍白的安慰:“听起来就好复杂,辛苦你了。别太逼自己,慢慢来。我永远在你身边陪着沐笙的。”
话说出口,金钟铉却感到一丝无力。
永远在你这边,可你的世界,我好像越来越难触及了。
李沐笙听出了钟铉语气里的心疼,也隐约察觉到那丝不易言说的黯然,连忙打起精神,努力笑了笑。
“嗯,我知道。不说我了,你今天有没有遇见什么新鲜的事,说来听听。”
......
又过了一周,周三晚上,金钟铉结束行程回到宿舍,正想着沐笙今天肯定又要加班到很晚,手机却突然响了。
李沐笙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铉哥,我这边提前结束了!大概半小时后能到你宿舍附近,能溜出来一会儿吗?我们去看那部你上次说想看的午夜场电影?我记得明天上午你好像没有行程。”
金钟铉又惊又喜,连忙答应,随后精心掩饰了一番,溜出宿舍,在约定地点等到了匆匆赶来的李沐笙。
看到沐笙的那一刻,金钟铉的喜悦瞬间被心疼取代——沐笙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虽然强打精神,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是掩饰不住的。
“沐笙,你...”金钟铉握住他的手,触感有些凉。
“我没事,就是想见你了。”李沐笙笑着打断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但那光亮之下是强撑的疲惫。
电影院里,光影明明灭灭。
片子是金钟铉喜欢的类型,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到一半,金钟铉肩头微微一沉——沐笙靠着他的肩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金钟铉僵着身体不敢动,生怕吵醒他,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散场后,人群熙攘。
金钟铉紧紧握着沐笙微凉的手,声音闷闷的:“以后别这样赶了,沐笙。看你这么累还硬撑着出来,我比看不到你还难受。我们可以等你周末真的休息好了再约,我没关系的。”
李沐笙摇摇头,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他:“没关系,见你一面,比睡多久都有用。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节奏有点紧,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这种“拼命挤出时间”的陪伴,像甘霖也像荆棘。
金钟铉深深感受到沐笙毫无保留的爱与在乎,这让他心脏柔软发烫;但同时,他也为沐笙身上那日益沉重的、他却无法分担的压力而感到揪心。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沐笙透支自己换来的短暂相聚,而是两个人能长久、健康、轻松地并肩走下去。
甚至金钟铉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无形中给了沐笙压力?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表现,让沐笙觉得必须这样拼命维系感情?
而李沐笙,在疲惫和双重生活的压力下,有时也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有些压力,他不能对钟铉说;有些决定,他需要独自权衡;有些世界,他正在被迫快速适应。
他爱钟铉,钟铉是他的港湾,但他不能让港湾承受外面的风雨。
这种“保护”的心态,也在无形之中于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透明的界限。
——
时间悄然滑入九月,首尔夜晚开始有了凉意。
李沐笙的生活在三条并行的轨道上疾驰:NorthStar的商业世界日益熟稔;与朴在赫之间保持着一根沉默的线;而与金钟铉的感情,则在表面甜蜜的日常下,悄然沉积着一些未曾言明的东西。
一次晚餐时,李沐笙无意间提到:“今天看到一份分析报告,提到了政策波动对娱乐产业投资的影响,角度挺有意思,说不定以后会有艺人或者组合能去参加一些文化类的宣传活动。”
李沐笙本意是分享见闻,却没想到金钟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轻声说:“嗯,你们讨论的东西都好深奥。”
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那种,被落在后面的落寞。
李沐笙立刻察觉,想要解释,却觉得说什么都像是炫耀,最终只是夹了菜放到金钟铉碗里,转移了话题。
另一次,金钟铉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公司新来实习生的趣事,李沐笙听着,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闪烁的手机屏幕——雷尔夫发来了一份急需确认的邮件摘要。
虽然李沐笙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但那一瞬间的分神,还是被敏感的金钟铉捕捉到了。
后半段分享,金钟铉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以“也没什么特别的啦”草草结束。
两人依然每天联系,依然说着“想你”“爱你”,拥抱和亲吻的温度也未改变。
但有些东西,就像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在信任的裂隙与错位的步伐间,慢慢汇聚着力量。
那些未能彻底坦诚的隐瞒、那些因不同世界而产生的无形距离、那些因心疼和无力感而生的细微焦虑,都变成了细沙,一捧一捧,无声地堆积在彼此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风暴来临前,空气总是格外沉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们依旧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却都隐约感觉到,掌心间那曾经毫无间隙的贴合,似乎需要更用力,才能握紧。
之前就有说过,沐笙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且两人都还年轻,所以,在爱情的道路上,肯定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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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1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