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意识转醒但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像是被卡车碾过,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酸痛,下半身传来一阵奇怪的空落感。
难道是昨晚半夜梦游跑五公里了?我心生怀疑。
艰难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冲进视野里的是一头白得扎眼的头发,在薄窗帘遮不住的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
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
豁。
完蛋了。
我试图抓取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结果发现全都是我不愿意想起来的内容。
什么昏黄的居酒屋清脆的玻璃杯碰撞,什么该死的前男友有毒的关系,什么半解的衬衫扣子白皙分明的锁骨,什么漩涡般的蓝眼睛还有越来越近的距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抓狂地揪着打了结的头发。
嗓子眼里溢出的动静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连忙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怕刚刚的声音把他吵醒。
白发男人安静地侧躺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发丝半掩着垂落。肌理清晰的胸膛随着熟睡的呼吸均匀起伏。
但胸膛上的红印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
我眼前阵阵发黑。
搞什么,一夜情吗?
别开玩笑了混蛋,我在心底哀嚎。
谈了那么久的男朋友都没睡过,结果跟这家伙睡了?
最近日子本来就够糟了,我那么努力地想让一切都步入正轨,现在倒好……
好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穗乃。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我注意不碰到男人搭过来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抓上了件皱巴巴的长衬和内衣。
对于身上的痕迹,我装作没有看见。
其实是压根没眼看。
只是可怜了我这新买的白衬,本是为了新工作面试准备的,却在昨晚擦枪走火乱搞的时候被毫无怜惜之意地扔在了地上。
真是糟透了。
我尽量动作放得轻缓,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在虚掩上门之前,再度看了眼床上的帅哥。
还在熟睡。
很好。
我在客厅里套上了衣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粘腻感挥之不去,让我很不舒服。
说实话,我很想换件新的,但我担心拉衣柜抽屉的声音会把人吵醒。
而我还没做好准备面对他。
阳光已经洒满了客厅。
我望向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一刻。
这又是什么时间管理,我腹诽道。确实和卧室里那人一样,整天没个正形。
我将水龙头向左旋转了一点点,看着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杯壁滑落。
等到杯子半满,我拧上水龙头,抓起杯子抿了一口,(我奇妙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这有效地缓解了我喉咙的干涩,以及微微起皮的嘴唇。
尿意后知后觉地袭来。
这些起床后正常的生理反应却让今天的我想要骂人。
我尽量控制着降低声音,却感觉还是那么“震耳欲聋”。
Fuck.
我对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无声骂道。
头发凌乱,眼眶发青。我凑近看,发现左边的眼球侧面有些充血。
我揉了揉脸,想要把眼角眉梢的疲态驱赶走,扯起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哈哈,棒极了。
简直幽怨得像他们说的什么咒灵。
我深深吸了口气,放弃了。
这个认知让我非常挫败。
自和那个少爷脾气的前男友分手以来,我都有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或者说至少,让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可是这份尝试好像在今天宣告破产了。
当然,可能也是我一直都装作不在意,在自欺欺人。
没有他的日子,我其实过得很差。
这倒不是质量上的差,我自诩为一个偶尔不那么乐观的乐天派,对人大多不记仇,对各种事都很看得开。毕竟我的初始号已经算是地狱难度开局,之后再糟糕还会糟糕到哪里呢?
所以,和前男友闹掰后,我辞了他托关系给我找的工作(我本来对此并不知道,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对方慧眼识珠,现在想来倒是可笑),在投递简历的同时,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人生苦短,又何必折磨自己。
想起前男友,我心里五味杂陈。对于这个人,我终归还是感激的,毕竟是他帮我从无底的泥潭里脱了身。没有他,不知道今天的我还在哪条臭水沟里躺着,我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不过很可惜,我和他终归不是一路人。我想过和他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是……太难了。
事教人,一次就会。
在痛彻地切身领悟到这一点后,我当机立断脱了身。可结果就是闹得很难看。
毕竟他那副破脾气……
摊牌时,他语气中的轻蔑与不耐烦我至今都记得清楚。
“除了我,你觉得谁还敢要你?你惹的那些麻烦足够把毛都没长齐的小男生吓尿裤子。”
“我劝你不要蹬鼻子上脸,跟我计较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宗泉穗乃,没有我,你能过得像现在这样滋润?”
他侧身靠着柱子,用眼角斜睨着我,银色的耳骨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承认我很受伤。
或许是因为儿时的经历,平等对我来说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我看着他脸上的哂笑,很痛苦地认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无法改变他,我的爱也做不到。
于是,我抬手摘下我的耳钉——那是我们一次吵架过后他送给我的,是和他配套的款式,为此我还专门去打了耳洞。当时是盛夏,反反复复流了好几次脓,因此严格来讲,半年多以前我才持久地将它戴上——或许是动作太快,伤口又流了血。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里,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这个,还给你。”我对他说,手心向上。
银色的耳钉在掌心颤动。
他瞥了眼,没有动。
“不想要的话就扔了,本少爷不收垃圾。”他懒洋洋地说道。
我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好吧。那既然如此……”手掌翻转,那没人要的小物件就咕噜噜地滚进了地上的阴影里,可怜地看不见了。
“有缘再见,我的小少爷。”
我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其实当时我很想回头看看他会是什么表情。被女人甩掉,或许会是被侮辱的愤怒吧。哦,也有可能是一脸无语,觉得这个女人又在发什么疯。还可能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时至今日,我已经拿不准我和他的这段关系对他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当然,只有傻瓜才会回头。
我不是傻瓜。
我已告诫过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离开了那个祖宗之后,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我也相信自己做到了。
只不过是很偶尔的时刻,我也不禁会想起那锐利的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以及毫无褶皱的陈旧和服上淡淡的檀香。
但我尽量不让这产生太大影响。
不产生……太大影响吗?
哈哈。
不知道是我醒来第多少次的苦笑了。
不产生太大影响是指跟前男友的发小酒后乱性吗?
这太好笑了,朋友。
好在他俩好像也没多熟。
但这是重点吗?
我颓然地捂住脸。
我是个信奉性与爱不分离的传统人士,就算当初跟那个少爷谈了差不多两年,也只是亲亲抱抱,偶尔擦个边,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但从未真正越线。
究竟是多沉重的打击会让一个人的态度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真该死啊……
我往脸上拍了些冷水,冷静下来。
今天的事情,要跟当事人讲清楚明白——这只是意外,一时的冲动,生活中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
而你,宗泉穗乃,要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确保以后不再……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敲门声。
我吓得一激灵,生怕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吵醒卧室里睡觉的那位。我还没有想好面对他的说辞。
事后必须承认的是,当时是我的大脑短路了,不然无法解释一个智力健全的人怎么会做出光速开门只为阻止敲门这样愚蠢的行为。
结果就是门开得太急,差点撞上来者的脸。
那只叩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来者面露惊愕,而后定定地看着我,脸色逐渐变得极为阴沉。
老天,继醒来看见床上躺着个熟睡的白发帅哥之后,这又是什么情景。
我站在门内,跟门外的前男友面面相觑。
难道我这周的运势是大凶?
可我昨天去浅草寺求签时不是大吉吗?
“哈哈,你好,再见。”我干笑两声,想趁着对面还没反应过来关上门。
但我的前男友是个该死的、强大的咒术师。
一只大手在我关上门前插了进来,死死地抓住了门边,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以不容反抗地力量一寸寸地重新拉开了门。
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挣扎。
于是,我抱起双臂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禅院直哉,你来做什么?”
是的,禅院直哉,我的前男友。
他现在站在我的面前一言不发,下颌紧绷着。风暴在金黄色的眼睛里酝酿。
这是他发火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