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
新宿。
和泉跪在角落,咬破手指放血起阵。
狂风呼啸,和泉几度头发翻飞完全遮挡住视线,她咬了几个手指,嫌动作不够快,索性用力往地上一磨,已经咬破的手指沾上尘土沙砾,飞快露出更大面积的血肉,在那之前没有咬破的手指也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和泉已经不能算是跪了,几乎可以说是爬,她照着系统指示拼命扩大阵法范围。
周围的建筑物因为五条悟和两面宿傩的战斗不断坍塌破碎,每时每刻都有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在朝和泉不停飞来,划得和泉衣服破烂不堪,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刮得布满血痕。
脸上像是生出一只又一只眼睛,血液短暂寄宿在其中,然后像眼泪一样溢出来,流满整张脸,滴滴答答掉落在画了阵法的地上,阵法得到血液补给,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
和泉感觉不到疼痛。
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等了这么久,为这一刻,她准备了十八年。
她跪在地上不断加固阵法,一遍又一遍用力用手指涂抹,不断有建筑物碎片被狂风夹杂着从空中飞来,和泉加固完第四遍阵法,摇摇晃晃站起身想看一眼全局,不慎被铁架刺穿左脚,重重摔在地上,完全被钉在原地。
铁架不重,但是又尖又长,被风推着,猛得像和泉刺来。
和泉本就体力不支,一双布满血迹泥土的手在地上反复摩擦助力,一时竟也完全无法站起。
皮鞋鞋面被铁架捅得完全崩裂开来,和泉两手去掰,顾不上制服上衣有什么东西被石砾擦中击落,发出金属掉落在地的清脆声音。
一片混乱中,阵法像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一般,原本熠熠生辉的光泽因为缺少血液补给暗淡了一大半,和泉见状,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猛得两手抱住铁架,死死咬住牙关,在狂风呼啸中用力向上拔出了那一截铁架。
她皱着眉,眼泪和血液都疯狂横流,没来得及落到脸颊就被狂风刮走,落雨似得砸在地上。
和泉因为疼痛浑身发着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透明和红色的液体。铁架甩到阵法上,上面裹满和泉的血液,一瞬间就被完全吸收,阵法再次重新发光发亮。
和泉这才勉强松了口气,拖着几乎可以说是被废掉的左脚,一点一点爬到阵法中间,一路爬行经过的地方,十指的血印子和血珠布满地面,看起来十分可怖吓人。
左脚的血窟窿泊泊往外冒血,阵法愈发光亮,片刻后由鲜血画出的阵法一整个原地消失。和泉终于大松一口气,顾不上地面多脏,整个人完全躺倒在地面。
成功了。
后知后觉浑身都疲倦起来,和泉想要休息一会儿,左脚火辣辣的疼痛却时不时强调叫嚣着自己的存在,逼得和泉无数次昏过去又瞬间被刺激得清醒过来。
耳边传来一阵声响,和泉勉强抬起眼,看到那个风暴中心的五条家主满身血污,被抬下战场。
眼泪在看到那片掺杂红色血液的白色发丝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和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还能起身站起,一瘸一拐,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悄悄跟上去,血滴滴答答还在流。
她一路跟着五条悟,亲眼确认过他活了下来,完全收不住情绪,一下子抱着昏迷的他像个小朋友一样哇哇大哭。
和泉的血液,泪水,尘土,镶嵌在伤口里的玻璃碎片和石砾,连同和泉的一整片真心,全都和昏迷的五条悟紧紧交织粘连在一起。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分不开了。
-
那个时候,五条悟是清醒的。
和泉滚烫的眼泪砸在他耳边,砸在他头发里。
血污混合在一起,和泉受的伤并不轻,她刚刚在哪里呢?一直……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吗?
十根手指全部磨烂了,上面已经不是红色,是乌黑色。
说起来也是好久不见了。
这次终于不是远远一闪而过的身影了。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但是和泉一边大哭一边说了一堆劫后余生的话,然后在空中戳了几下,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勉强睁开一点眼睛,想说几句话,门被别人推开,和泉立刻闪身跑了。
他没能抓住。
稍微恢复后,五条悟第一时间回到了现场,挥开尘土掩埋的角落,拾起那枚黄铜纽扣,抬眼看到一地蔓延到很远很远地方的血痕。
他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那枚纽扣看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是和泉还在高专念书时候自己送她的。
那么这些密集的,庞大的血迹组成的线路。
五条悟对照着走了一遍,随手捡来一个石块,蹲在地上刻画起来。
不过一会儿,推敲出那个原形,完美复刻了那个阵法。
五条悟站起身插兜,看着满地玻璃碎片和建筑材料和残留在地上的血迹,歪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和泉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条悟想不通。
自从她退学以来……
百鬼夜行那天似乎有见到她。
然后就是被关进狱门疆么。
到现在……
这个他不在意,不了解,甚至中途退学的奇怪学生,新宿那天之后就不见了。
分别那么久,五条悟可以说是几乎对和泉完全一无所知了。
和泉不是出自什么咒术师家族,只是普通人,父母也很早就去了很远的地方逃难。
她没有朋友,入学登记表也全都填得模棱两可,联系方式那一栏填的倒是真实存在的号码,只是打过去也成空号。
五条悟在东京游荡好几天,有天突然福至心灵般回到那个捡到和泉的甜品店拐角,打着伞停留了一会儿,走到十字路口,抬起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秒锁定了那个同样打着黑伞的,他惦记的,找了好久的人。
和泉的脸一直都是这么小么。
长长的黑色大衣一裹,整个人都要看不见了。
低垂着头在想什么呢,睫毛又浓又密的。
五条悟就那样定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和泉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他感觉整个人突突地跳,后知后觉是心脏跳得太快。
失而复得的感觉涌上来,一下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灌满,要窒息似的,他完全说不出话。
和泉的手搭在伞柄上。
五条悟看到后,手也不自觉捏紧。
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没来由的,忽然觉得第一次见面时和泉应该打的是一柄卡通碎花图案的雨伞。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和泉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走的很慢。
她皱着眉很烦躁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东西。
然后猝不及防她抬起头,和五条悟对视了。
五条悟看到她没来得及藏好的一闪而过的慌张,和泉想要躲他,想要逃,他看出来了。
五条悟心脏突突跳。
他故作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和和泉佳奈搭话,可是和泉佳奈居然想装作不认识他?
他有一点生气了。
那种失控的感觉。
他拽着和泉到角落,拿出那枚纽扣,和泉不出意料地着急慌张起来,可是怎么都不肯说。
她怎么都不肯说。
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新宿决战是什么。
他五条悟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五条悟算什么。
我五条悟算什么。
我五条悟算什么?
恩人?
老师?
还是你现在要装作根本不在意的路人。
五条悟眼看和泉张嘴要说自己没什么可说的这类让他想要抓破头崩溃的话,心脏堵得快要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没能成功压下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近乎毁灭的想法。
——你一定要离开的话,我就不要这条你拼死拼活救回来的命,我就去死。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当时已经完全崩坏,极端扭曲,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决心要和和泉佳奈同归于尽的气息。
因为过于强大,带动了整个世界的意志,将和泉视作成入侵者,导致和泉一口喷出大量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五条悟不知道和泉是被自己害的。
他抱着和泉去了硝子那里,可是查不出病因。
他好害怕和泉就此完全醒不过来,托着和泉插了针头的手,心脏狂跳,脸色惨白。
“喂,五条,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脸色看起来很奇怪。”
硝子担心他。
“……不用。”
他和和泉建立束缚,强迫和泉和他回了家,可是关上房门,他就看不到她,怎么半。好害怕。
和泉突然消失怎么办。
五条悟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震动模式,不管任何工作,任何人,什么狗屁高层,什么秩序,什么任务,他只想好好待在家里一动不动盯着和泉。
反正教出那么多超级无敌厉害优秀的学生,反正最大的威胁也已经被消灭。
可是高专的人找上门。
和泉也劝他走。
结束任务回到家,他又听到了。
又听到新宿那天结束,和泉跟在他身后,在医院里对着半空说的那种,他听不懂的话。
什么离开。
什么忘记。
忘记谁,我吗?
打开门,和泉边哭边亲他。
事后却说想出去走走。
刺激得五条悟简直要疯掉。
待在这里不好吗?
我对你不好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情绪一有点没收住,和泉就跟收到指示一样去安抚他。
搞什么,有外挂吗?
假意让她离开,结果居然莫名其妙去跟一个男人待在一起。
哦,原来是佑辉。
但是聊那么开心,老师还是要生气了。
真的真的,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烦死了。
小学的时候,五条悟吵着闹着要参加风筝比赛,最后什么名次都没得,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放风筝。
他现在觉得和泉佳奈就是一只风筝。
其实收回来剪断风筝线是最保险的,因为那样就可以永远留在身边了。
但是她会不高兴的。
所以五条悟最后没有那么做。
五条悟希望和泉永远不要有那样一天,逼他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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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