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连心蛊

噩梦沉到极致时,潜意识总发起保护机制,拽着人挣脱黑暗。

贺兰鸢眼角抽搐,冷汗浸透额发,猛地睁眼——久昏带来的混沌让视线没法立刻聚焦,斑驳光晕透过层层纱帘缝隙落她脸上。

床沿挂着枚符篆,是小时候总梦魇,妈妈云慈给她挂的。

她怔愣许久,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剑君他……怕是……”

“薛姐姐说就……还吊着一口气罢了……”

“没有剑君压制......凶剑伤人.....”

女侍的窃窃私语隔着好几道门、好几重纱帘飘进来,模糊得只剩零碎字句。

揪住这几个词,贺兰鸢才彻底惊醒。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输液针被她狠狠拔下,尖锐的针头逆向划破手背,鲜血顺着针孔争先恐后涌出来。她踉跄着起身,半个多月的昏迷早把身体熬得亏空至极,攥着纱帘下床时,眼前阵阵发黑。

踉跄着扑到房门前,手肘不知扫到什么,几只琉璃杯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响立刻引来了门外女侍的注意。

房门从内推开,小小的人瘦尖的脸上,大大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几个女侍。

“官渡在哪?”

三个女侍垂下头,为首的那个开口:“小姐,官渡大人和峦组的医师去给您配药了。”

“要官渡到琅琊台见我。”

“你们三个,妄议主家,滚出剑庐。”

琅琊台建在琼山的山顶,离贺兰鸢住的凭澜小筑距离不算太远,但是上下也得靠缆车,毕竟在山上,山路十八弯的,走路和坐车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今年江南居然也下雪了,琼山冬季光秃秃的,现在点缀了些薄雪,也是别有一番雅致的氛围。

官渡等候在琅琊台的结界入口,身量高挑的女人静默地候着,见到缆车上走下来的贺兰鸢后,第一时间冲上去,将她单臂抱在怀中,以一种人型座辇的形式进入结界。

“小姐,是我御下不严,过后我自己去刑堂领罚。”

一双纤弱的手臂环着官渡的脖颈,熟悉的人身上熟悉的味道给了贺兰鸢一丝丝安全感,微微填补她空洞的心。

“算了,没有下一次。”贺兰鸢埋在她的颈间,嗡嗡地说。

官渡是云慈离开太平剑庐时留给贺兰鸢的贴身女侍,从她两岁起就着手照料她身边的大小事宜。

“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剑君情况不是特别好......不过峦组的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官渡嗫嚅着,怕话说太重伤了贺兰鸢的心,只能将话往轻了说。

挥开最后一道结界,凛冽的山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贺兰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原本环着官渡脖颈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结界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古朴的汉白玉回廊绕着圆形殿宇蜿蜒,廊柱上镌刻着流转的咒力符文,符文微光映在薄薄的积雪上,泛着冷冽的蓝白色光晕。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现代感十足的感应灯,灯光明暖,恰好中和了符文的寒气,将雪地照得透亮。

官渡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积雪上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药味。

“小姐,到了。”官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贺兰鸢松开环着她脖颈的手,示意自己要下来。双脚落地时,冰凉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窜,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已经穿透门缝,牢牢锁在了床榻的身影上。

殿中央铺着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放置着一张造型古朴的檀木床榻,贺兰枭就静静躺在上面。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总是带着凌厉锋芒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鹅绒锦被下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连原本合身的睡衣都显得有些空荡。

他半陷在床榻里,氧气面罩牢牢扣住半张脸,白雾顺着边缘溢出又被吸回,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快忽慢,电极片黏在枯瘦的胸口,导线缠缠绕绕垂落。床榻周围悬浮着一枚泛着绿光的咒具,那是太平剑庐忌库中收录的特级咒具“青筠盏”,盏中不断溢出柔和的咒力,顺着贺兰枭的眉心渗入体内。

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峦组医师,正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着什么,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咒力波动曲线。

霍怀恩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太师椅上,俊朗儒雅的面容覆着一层青青胡茬,眼底爬满红血丝,见贺兰鸢推门而入,先是一喜,快步迎上前,余光却又带着几分不悦扫过官渡。

“小姐醒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贺兰鸢醒了,这些日子里总算盼来一件好事。

这个年过得实在不太平,族中两位嫡子遇袭,剑君昏迷不醒,连太阿剑没了贺兰枭咒力压制,竟暴动伤人,砍伤不少家仆,如今也只能先将这柄惊世灵剑封印起来。

霍怀恩蹲下身,指尖轻蹭她的脸颊,往日莹润的婴儿肥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瘦。

“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

贺兰鸢摇摇头,抬眼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跟霍伯伯说。”

官渡与峦组医师应声迅速退了出去。

贺兰鸢缓步走到床榻边,抬手想去碰贺兰枭的脸颊,指尖堪堪要触到,却猛地顿住,转而轻轻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那手冰凉刺骨,毫无温度,往日总握着剑柄、覆着薄茧的手掌此刻无力蜷缩,指节泛着青白。

“霍伯伯,哥哥的咒力,消失了。”

双子血脉相连,本就有传闻的心灵感应,她再清楚不过。

贺兰枭消瘦得惊人,眼周青黑,肤色惨白如纸,身体脱水得几乎没了弹性。这些日子,峦组各类医疗器械轮番上阵,咒具汤药试了无数,却半点没能挽回他的颓势。

他醒不过来,身体却在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运转——像是沙漏即将漏尽最后一粒沙时,又被强行充能,堪堪吊住那一线生机,不上不下。

族中擅反转术式的咒术师,也全都束手无策。

“反转术式也没用的,对吧。”贺兰鸢的声音很轻,无机质的眼眸看向霍怀恩,往日里灵动漂亮的眼瞳此刻毫无神采,只剩一片沉沉的厌世。

“因为这是诅咒,是我诅咒了哥哥。”

“我不许他死,所以他才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我……我没办法了。”

霍怀恩骤然一怔,难怪峦组顶尖医师都无从解释贺兰枭身上的诡异异象。他连忙蹲下身,将贺兰鸢揽进怀里:“小姐,这不是你的错。”

贺兰鸢深吸好几口气,死死忍着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救他。”

“去南疆,请蛊王出山,我要种连心蛊。”

“不行!”

霍怀恩猛地握住她的肩膀,脸色沉得吓人:“这事绝不能做,想都别想!连心蛊哪是轻易能种的?如今剑君已然这样,我绝不能再让你出事!”

贺兰鸢一把挣开他的手,抬手用力搓着脸颊,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种连心蛊,他迟早会变成怨灵!若是哥哥成了怨灵,我绝不独活!”

“霍伯伯,你一定要帮我,太平剑庐,不能没有剑君。”

“那我去,我来种蛊。”霍怀恩说。

“不行,这次祭祖遇伏,很明显是剑庐内部出了奸细,你得帮我稳住局面,父亲走的早,母亲在紫府无法兼顾我们,我只信的过你和官渡,官渡年纪还小。”

“我知道太阿已经不受控制伤了好几个家仆,种了连心蛊之后,我的咒力会和哥哥一样,到时候再压制太阿应该不成问题。”

“霍伯伯,你要帮我守好剑庐。”

霍怀恩喉结滚了滚,望着少女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终是松了力道,垂眸一声长叹,满是无奈与疼惜。

“……我已经无颜再去见主上和夫人了。”

国内咒术界分江南,定北,南疆三大咒术世家,除了独门咒术术式,还传承着一项压箱底的家传本事。太平剑庐贺兰氏专精剑道,紫府云氏通晓八卦符箓,南疆苗寨则掌控着数量庞大的蛊虫,诡异难缠,旁人轻易不敢招惹。

连心蛊是苗寨世代守护的秘蛊,堪称蛊中至尊,向来以一蛊双虫、子母相依的形态存在——母虫能掠夺子虫宿主的生机渡给自身宿主,既能成致命杀器,也能作救命法门。用作杀器时,子虫会被催动着疯狂蚕食宿主生机直至枯槁而亡;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也能救人,母虫仅抽取子虫宿主部分生机渡出,不至于让子虫宿主丧命,只是会陷入长期虚弱。苗寨蛊王历来远超常人的长寿,根源全在这连心蛊上,这事在国内咒术界算不上秘密,也正因如此,没多少人敢主动去触碰南疆的霉头。

子虫会日复一日蚕食宿主的生机,过程缓慢却无药可解。

霍怀恩心头沉得厉害,指尖都泛了凉,他太清楚,这几乎就是一换一的绝路,没有连心蛊救人的先例,谁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呢?

万一从中出了差错,万一人要是……

霍怀恩不敢往下想,但是已经没得选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剑庐不能没有剑君,太阿剑不能没人压制,才短短几天,已经暴起伤人,只有剑君的咒力才能压制被诅咒的灵剑。

现在只有贺兰鸢说的办法能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

但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早产,生下来还不如猫儿大,小时候体弱,风吹一阵都能病倒,养了好久才健康起来,霍怀恩看着她长大,主上离世夫人离家后,更是细心的照料,她自小早慧聪颖,学什么都快,剑术和符箓都一点就通,原本她可以一生平安顺遂……

一想到子虫啃噬生机时那种蚀骨的虚弱感,想到最终枯槁如灰的下场,他胸腔里就堵得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姐去做吧……怀恩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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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吃药不停打架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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