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祁连山雪

除夕,祁连山脉

雪已积到成年人腰际,仍在漫天漫地扬扬洒洒。

林间横七竖八叠着十几具尸体,统一的白色登山冲锋衣覆着薄雪,护目镜歪歪斜斜挂在脖颈,左臂清一色缠着黑布条,该是他们辨认同类的标记。尸体东一具西一具,毫无章法地伏在雪地里,若非那大片喷溅的殷红将白雪染透,这场凛冽的大雪,怕是早把他们悄无声息地掩埋了。

离尸堆不远,有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雪包忽然动了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里,一个小脑袋艰难地拱出来,晃了晃,抖落满头碎雪。

是个约莫十岁的女孩,生得像瓷娃娃般精致,一双深蓝色的眼瞳大得惊人,却空洞无神。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原本梳得整齐的发辫早散了,沾血的发丝黏在脖颈和斗篷毛领上,结成硬硬的痂。她身下死死护着个稍大些的男孩,双目紧闭,一道狰狞的刀伤从眉骨斜劈到眼下,满脸血污掩不住眉眼间与女孩的几分相似。男孩出气多进气少,脸色青紫得吓人。

尖锐的轮胎碾雪声骤然划破寂静,由远及近。处于极致应激状态的女孩像只炸毛的幼猫,猛地收紧手臂,将男孩死死搂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覆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车队显然察觉到此处的异样,在离尸圈不过十米处停下。为首的越野车上,走下一个中年人。他穿着深色登山衣,头上却梳着规规矩矩的发髻,银灰发丝与黑发交织,脸上却无甚深刻皱纹,透着股儒雅气质,这身新老混搭的装扮,看着格外违和。

他刚站稳,身后车队便陆续下来人,清一色的深色外套,大多是身强力壮的壮汉。中年人蹲下身,拨开一具尸体身下的积雪,沉声道:“把尸体都翻过来,仔细看,找剑君和小姐。”

壮汉们应声而动,将尸堆翻了个底朝天。中年人见里头并无想见的人,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暗暗松了口气。

血色与雪色交织的苍茫里,那处小雪堆又轻轻动了动。方才藏好的女孩缓缓抬头,空洞的蓝瞳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一声稚嫩的童音:“霍伯伯。”

这一声,瞬间牵动了霍怀恩的神经。他猛地转身,循着声音望去——雪堆里,满脸血污的小女孩睁着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怀里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少年,两个小小的脑袋依偎在一起,像风雪里飘摇的两株枯草。

“霍伯伯,怎么办,哥哥不理我了。”

霍怀恩心头一紧,猛地扯开冲锋衣拉链,大步上前,拂去女孩身上的残雪,小心翼翼地将她连同身下的少年一起拢入怀中。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医疗队!立刻通知剑庐,让峦组全员待命会诊!调直升机过来,马上返程!”

他目眦欲裂的怒吼落下,车队立刻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医疗队迅速抬来担架,将少年小心翼翼地移上去,火速送往救护车急救,霍怀恩抱着女孩,快步钻进另一辆车。

随行的女侍连忙脱下女孩湿透的外衣,换上一件厚实温暖的羽绒服。车内暖气氤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女孩抵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困意,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霍怀恩捏着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女孩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这易碎的瓷娃娃。他垂着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焱组去查,把背后的人挖出来,全杀了。”

江南腹地,群山环抱着一汪澄澈湖泊。无人机悬停在半空,镜头朝下,隐约能捕捉到湖畔掩映着的一片古建筑群轮廓。可只要再往前逼近分毫,屏幕便会骤然被不知名的磁场干扰,化作一片刺目的雪花噪点。

“甘工!这到底怎么回事?无人机一靠近那块地方就花屏,这都废了三四架了!”

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攥着报废的无人机,扯着嗓子冲前头的人嚷嚷。

甘工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屁股,才恋恋不舍地用鞋底碾熄。倒不是他抠门,这深山里想买包烟比登天还难,有钱都没处花——物资全靠挑夫十天半月送一趟上来。

“我看看,你往哪片飞的?”他皱着眉问。

“北纬30°,东经120°。”

这话一出,甘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局长进山前的叮嘱瞬间在耳边炸响:“小甘,这次是个大工程,办妥了我立马提你当科长。但有个地方,你碰都别碰——北纬30°,东经120°,那片地界绝不能涉足。这不是开玩笑,不然别说我的乌纱帽,连省长都得跟着换人!”

甘工气得一把将无人机掼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个稀碎,怒骂道:“混蛋!老子没跟你说过这地方不能测吗?你是不想要饭碗了?!”

那男人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想起进山前领导的警告,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腿肚子直打颤,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办啊甘工,我……我给忘了……”

甘工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摸出根烟点上,猛吸了好几口才压下心头的慌。

“测几天了?”

“三……三天了。”

还好,已经过了三天,上头没半点动静,局长那边也没派人来问,估摸着还没被发现,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三台无人机的账全记我头上,”甘工咬着牙道,“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走漏半点风声,后果自负!”

男人忙不迭点头,夹着尾巴,腿脚发软地往山下挪去。

另一边,古宅的雕花梨木房门外,三两身着统一墨色锦缎制服的女仆垂手侍立,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剑君他……怕是……”一个女仆偷觑着紧闭的门扇,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住口!”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仆急忙厉声喝止。

那人却梗着脖子,往门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没乱说。琅琊台服侍的薛姑娘亲口说的,剑君如今连药都灌不进去了,峦组前前后后会诊了好几周,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穿堂风掠过,掀动了窗边垂挂的纱帘,隐约能瞥见屋内的光景:明式拔步床的锦帐静静垂落,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旁,细细的线香袅袅婷婷。

“小姐多可怜啊,”又一个女仆轻轻叹息,“自小没了父亲,母亲连面都不能见,现在连剑君都……”

话音未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三个女仆顿时噤若寒蝉,垂首立得笔直,廊下只余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混着屋内恒温空调送出的细微风声。

贺兰鸢和贺兰枭的父亲贺兰清,八年前便因病离世。母亲云慈,是楚地紫府长房的嫡次女。紫府与其他四大门派不同,素来以女为尊。长女云瑛早年祓除咒灵时不幸殒命,贺兰清走后,云慈只得将一双儿女托付给霍怀恩教养,自己则返回紫府——紫府有祖训,继承人需终身守在府内,看护那被诅咒的灵器换日晷。

原本的继承人该是云瑛。紫府与太平剑庐世代联姻,贺兰清与云慈自小青梅竹马,早早就缔结连理。奈何天不遂人愿,生下贺兰鸢没几年,贺兰清便撒手人寰,云瑛紧接着也出事了。云慈别无选择,只能接过紫府的重担,与一双儿女天各一方。

此后的日子里,长兄如父,贺兰枭便跟着霍怀恩,一手将贺兰鸢拉扯长大。

自去年起,贺兰枭被太阿剑选中,继任太平剑庐剑君。今年除夕,兄妹二人依族中规矩,入祁连山祭祖。

太阿剑,是太平剑庐千年前便被诅咒的灵剑。它会在不定时的岁月里,于贺兰嫡系血脉中择一人为主,而今,被选中的便是年仅十四岁的贺兰枭。

按祖制,被选中者,即为太平剑庐新一代剑君。

好多血。

红色在雪地里漫开,刺目得让人眩晕。血雾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贺兰鸢拼了命地往前跑,大口大口的寒气混着血腥味涌入肺腑,呛得她恶心欲呕。

好累。

体能本就不算好的女孩眼前阵阵发黑,身后杀手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贺兰枭一手紧握着太阿剑,剑身寒芒凛冽,一手死死攥着妹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阿鸢,不能停,”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力竭而微微发颤,“我已经通知霍伯伯了,再坚持一会儿,哥哥不会让你出事的。”

贺兰枭的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地痉挛,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他咬咬牙,猛地弯腰抱起贺兰鸢,足尖一点,借力窜上旁边一棵粗壮的雪杉树,将她藏进茂密的枝桠间。

“阿鸢,藏好,别出声,”他摸了摸妹妹的头,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哥哥等会儿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跃下树,少年挺直单薄的脊背,直面那群如蛆附骨的追兵。

“我太平剑庐不曾树敌,阁下为何非要紧咬我们兄妹不放?”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纤长而单薄,可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教室里读书写字,他却要提着一把剑,护着身后的妹妹,独对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怯意。

为首的杀手嗤笑一声,吹了个轻浮的口哨:“小子,我们也不是非要取你俩的性命。把太阿剑交出来,爷爷我心情好,你再磕两个响头,说不定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扫过雪杉树的方向,露出一抹淫邪的笑意:“那个小丫头长得倒是标志,到时候抓回去养两年,卖到金三角,保准能赚个盆满钵满,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那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耳,痛得满地打滚。断耳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鲜血染红。

贺兰枭持剑而立,剑身滴血,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声音冷得像冰:“你竟敢用污言秽语玷污我的阿鸢,我杀了你!”

贺兰枭咒力极高,天赋卓绝,五岁便觉醒了家传术式。杀手头子早有万全准备,将神经性毒素淬在刀刃上,几番鏖战下来,毒素早已顺着伤口侵入肌理。

一只耳捂着淌血的右耳,狞笑着逼近:“贺兰枭,不好受吧?这可是我们老板特意为你寻的好东西,是不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哈哈哈哈!”

贺兰枭拄着剑,浑身浴血,杀到第几个敌人,他早已记不清。他抬眼,猩红的目光扫过对方,声音嘶哑如裂帛:“怎么?另一只耳朵也不想要了?”

毒素因他拼命透支咒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方才眼角被刀刃划开,此刻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血色。

一只耳根本没理会他的狠话,反而扭头朝着雪杉林的方向放声大喊:“小丫头!等老子解决了你哥哥,就把你揪出来!”

不知是毒素开始侵蚀大脑,还是滔天怒火攻心,听到这话的瞬间,贺兰枭只觉耳畔嗡鸣大作,周遭的声响都变得混沌。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对方派来的全是一级咒术师水准的杀手,人海战术叠加淬毒暗算,分明是要将他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少年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紧,他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字字泣血:“我贺兰枭,立下束缚——以我所有咒力,我的性命,我的所有,换贺兰鸢活下去!换你们死!”

束缚——成立!

刹那间,浓稠如墨的紫色咒力从他周身蒸腾而出,宛如狂涛骇浪席卷雪地。

术式展开—却邪

力竭的少年像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持剑穿梭在那些身形远胜于他的杀手之间,剑锋所过,如砍瓜切菜。

一,二,五,八,十,十六,二十四……最后一人轰然倒地,雪地里再无活口。

贺兰鸢连滚带爬地从雪杉树上跳下来,脚踝处传来“嘎嘣”一声脆响,怕是腿骨裂了,可她却半点疼意都感受不到。

“哥哥!哥哥——!”

小小的身影扑进雪地里,死死抱住渐渐失温的少年。

贺兰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刚一张口,便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溅得贺兰鸢满脸都是。几滴温热的血珠溅进她的眼眶,视线霎时染成赤红,血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阿鸢……别怕……我……”

贺兰枭的话没能说完,眼皮彻底垂下,手臂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了动静。

“哥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哥哥?起来跟我说话啊。”

“你不许不理我……”

“我不许你死!贺兰枭!你不许死——!”

凄厉的哭喊撕裂雪幕,女孩的嘶吼里,满是杜鹃泣血般的绝望。

“啊——!!!!!!”

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紧紧箍住少年逐渐冰冷的身体。又一场大雪扬扬洒洒落下,很快便将两个年幼的身影覆盖。

素雪之下,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妹依偎在一起。

女孩埋在少年的颈窝,声音破碎而执拗。

“不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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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吃药不停打架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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