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在呼唤我。
“你……,别被过去……”
我的意识沉入雾中,一切变得朦朦胧胧。
身体还在万分悲痛中哭泣。亿万魂灵在我的心中嚎哭,他们的泪水浸透了所有视野。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完全放弃自己,无论是思维,还是心灵。
我应该下降到哭泣的灵魂之中,因为我并不高于人类。
一起痛饮苦涩的泪水,是不是也算一种接纳?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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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动听的旋律把我惊醒。在雾镜的远处,有个着绿衣的半大少年拨动着琴弦。
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睁开了翠绿的眼睛,朝我望了过来。
“唉嘿,总算醒了啊,远行的异邦人。”
他自来熟地冲我一笑,然后用有些烦恼的语调说话。
似乎是因为修习音律的关系,他说起话来也像在唱歌。
“本来要去酒馆喝上一杯的,可是这里雾太大了,我都迷路啦。”
“所以——”他拖长尾音,奏响音符,“要和我说说你的烦恼吗?吟游诗人也许可以为你弹一首歌,让风抚慰你的悲伤。”
越靠近他,身体内有些陌生的力量就越发狂躁。它絮语着,想要污染他,夺取他的力量。
“你是神明吗?”我问道。
他看上去善良而慷慨,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
“这样说吧,”少年说:“我和璃月的岩神可是很熟的哦!来说说吧,你的烦恼,说不定我可以把你引见给那位老爷子呢。”
他无忧无虑的样子,稍微冲淡了一点儿我心头沉甸甸的酸楚。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烦恼。不,我是说,我的烦恼和其他人相比,没什么要紧的。”
“与我一同沐浴阳光的人们已经被深渊吞噬……”我哽咽着说,“而我却只想着自己的小伤口,苟且偷生。”
为什么,深渊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自来到提瓦特,帮助过我的人数不胜数。大家都对我很好。”
可我并不值得啊!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平,要让我这么一个不够格的人活下去!
那些比我英勇的人们,却永远埋葬于末日的浓雾之中,只有我能听见他们残存的哀嚎。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控制不了被误解,控制不了大家所说的「深渊」。此时此刻,我依然能感受到,深渊的一部分还在挪德卡莱与他们战斗。
我背叛了我的星球,背叛了新朋友们的期待,我是命运之河中沾水的纸船,是狂风中散架的风筝。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谈帮助与拯救?
少年绿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飘动。
“可是,”他说,“如果你连自己的烦恼都瞧不见,怎么能说瞧见所有人的烦恼呢?”
一阵清风拂过我的发梢。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说。
“难道蒙受死人恩惠的活人,还要辩解比死人更高尚吗?”
我不想做这个唯一,可我身不由己。
少年扬了扬手,“也有可能,这个活人是「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我么……?
这颗死灰槁木一般的心,哪里会生长出满足他人期待的东西。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也许……”我含含糊糊地说,“借你吉言。”
他眼睛弯了起来,“还不必这么沮丧,朋友!风会吹向希望的方向,你脚下的路也是!”
“循着琴声继续往前走吧!我相信,你的故事一定会有个美好的结局。”
————
一缕蕴含着细小转机与希望的的林风吹过骑士的额角。
“……巴巴托斯?”法尔伽有些晃神。
菲林斯替他扎穿了对面的狂狩士,问道:“什么?”
“不,没什么。”
法尔伽双手一错,消灭了眼前的狂猎。
奈芙尔飞踢一脚,转了个身。
“看上去,她的实力确实不如猎月人。”
曾先后和猎月人以及博士两位野心家战斗过后,普通的战斗并不能撼动在场人的神经。
“也是好事。”菈乌玛看着场外发丝飞扬的哥伦比娅,收回视线。
哥伦比娅正在定位「她」,想来这件事依然处于可控的范围。
不需要再一次疏散挪德卡莱的人们,已经很好了。
少女的斗篷轻轻散开,如同一朵凝固在时空中的花。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一点。
————
月光一般冰冷而清凉的东西,从我的脸颊上滑落。
下雨了。
我捧着一簇雨丝,慢慢地往前走。
少年为我弹奏了一首曲子,我谢了他,继续往前。
虽然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但我必须离开了。
——待的越久,深渊的意识就越发狂躁,对这位少年的愤恨与渴望强烈到令我头痛。
而这,似乎也是提瓦特大陆深渊的力量。
我下意识地用内心的哭声压制住了陌生的渴望,就像我擅长从那些尴尬的场景里抽离情绪一样,一切都很自然。
它很奏效,只是我的心情变得更为低落。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临走之前,大力推销了一番“充满鲜花,美酒,歌谣的自由城邦蒙德”,邀请我下个风花节一定要来看看。
“等我心情好转的时候。”我这样承诺。
如果我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快乐,我就去赴约。
如果不行,我就和我的国家、我的星球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一轮银月从阴云中漫出。雾气浓重,我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似乎是之前为了压制提瓦特的深渊力量,我用了太多的力气,我的心如同铅坠,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我还在期待什么……
除了无尽的泪水,还有什么能洗刷我对鲁比沙的愧疚……
我已经和那些期待我的人刀兵相见,我无法面对他们,只能狼狈地逃跑。
一抹耀眼的金色在雨中闪灼,恍惚间仿佛看到旅行者正向我跑来。
是ta……
是了,挪德卡莱的大家都说,ta是那种看到别人有危难就会奋不顾身的人,是会率先伸出手的人。
Ta不正是第一个把我当作同伴的人吗?
心中泛起的喜悦还未升腾,随即就被深渊的力量冲垮。
如果说,之前的深渊对那位绿斗篷的少年只是觊觎的话,对旅行者就爆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吞噬”|欲|望。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完全被深渊力量所占据,想要得到旅行者的身体、灵魂和精神。
派蒙小声尖叫着:“她的眼睛!”
派蒙。
我看着双手变成深渊的幽紫色,同旅行者狠辣地过招。
派蒙皱着小脸,担心地看着我们。承受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矛盾,使得她的神情,一下子像是长大了许多。
是小派蒙,是小孩子!我突然惊醒过来。
不!我再也不能看着孩子在我眼前流泪了。
这一代的血和泪,就在这一代流干吧!不能!不能留给孩子们。
我宁可让悲伤淹没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如果要埋葬,就请埋葬我吧!我早该是入坟冢的残骨,只是枉自在世间徘徊。
我握住了我的心,第一次正视它。
无穷无尽的痛苦海啸一般穿过我,它的动能让这颗肉做的器官拉长、颤动,它在我的手中徒劳地挣扎,却没逃脱我的手掌,没逃脱我的目光。
属于鲁比沙的深渊在我的意识下颤动,它绞杀着提瓦特深渊带来的渴望和疯狂,如同绞杀我的意识那般毫不留情。
对方的疯狂很快融入了我的意识。在撕裂般的痛苦中,我反而感到一种安心的平静。
在白雾与血雾之中,旅行者戒备地横剑在前。
Ta的眼睛依然闪着属于朋友的温情。“你还好吧?”这么关切地询问着我。
这让我痛苦,也反过来增强了我的力量。
“旅行者。”我颓然地说。
“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控制不了这份力量,很快它就会变成席卷世界的灾难。”
“如果真的变成这样,请一定要……杀死我。”
————
乌云遮住了月光。
在幽冷的黑暗中,女性身上的白色愈发黯淡。「她」垂着头,似乎放弃了一切抵抗。
派蒙自旅行者背后,小心地探出脑袋。
她小小地惊呼一声,“旅行者,你看,黑色在扩大!”
旅行者试着斩断了部分深渊的力量,却发现它虽然汹涌,却在有规律地收缩。
万一「她」全部染黑……
旅行者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别放弃!”
Ta保持着高速移动,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挥出一道又一道剑气。“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的身边!”
派蒙也在一旁说,“对!我也是!还有法尔伽、菈乌玛、伊涅芙他们!”
「她」充耳不闻,只是黑暗侵蚀的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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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雾镜深处,青年放肆的笑声过于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可怜的朋友们。”
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有时在我面前,有时藏在雾中,又冷不丁地钻到我的背后。
“——他们还以为你是缺乏支持,多可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从来都不需要。”
“你只会沿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下去,直到血流干,泪流尽。”
“朋友的支持只会让你痛恨自己做不到,不是么?”
“你永远都是这么傲慢,自以为是地背负,又自以为是地被压垮,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那和庸人毫无二致的观念和道德。”
我试图闭上眼睛,排斥他的声音,可他似乎无孔不入。
“我可怜的自己,”他贴着我的脸,挑逗似|的|说道:“别人的夸奖会让你恼怒是吗?别人的期待会让你不堪重负是吗?”
他突然伸出手!黑色的手钳住我的脖子。
“你什么都做不到,还恨别人不是吗?承认吧,其实你一直很愤怒,愤怒这个世界,愤怒自己的命运,愤怒别人的幸福,愤怒他们居然可以正常地生活,表达积极的感情。承认吧!”
他大笑着捧着我的脸,“只要你动动手指,可以把他们拖进来,和我们一起,烧成灰,让他们的嚎叫成为最动听的音乐!承认你的愤怒!”
“不。”我感觉头疼欲裂。某种我努力压抑,却依然在暗中潜泳的巨大能量正在被他的话语唤醒,它就潜伏在我的血管中,正随着他的字句突突跳动。
“不!不是这样的!”我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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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光团从「她」手中迸裂而出,旅行者险而又险地躲了开去。
“只要再坚持一下就……”旅行者说。
“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她」怒吼着,眼中流出血泪,直直地盯着ta。
“鲁比沙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半生半死,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幽灵。事情根本不会变好!”
“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会害死所有人。”
「她」凄厉地笑了一声。
“我原以为,只要认罪,起码活着的人会得到平静。我错了。”
“我原以为,只要半梦半醒,不再关心外界,就能保持你的内心。我也错了。”
“「末日」到来的时候,不在乎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不在乎你是哭着还是笑着。”
“它就像一道墙,凝固的时间,冲垮一切的海啸。那就是「死亡」!”
“就让我在此死去吧,旅行者,请为我见证。请不要再做我的友人,给我无用的安慰。”
请不要再给我无谓的希望了。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心中的种子早已寂灭。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
因为我不够强大,我救不了我的世界。
因为我不够坚定,我承受不了漫长的等待。
因为我不够聪慧,堪不破「深渊」的本质,一次又一次被它愚弄、欺骗。
让这迟来的愤怒杀死我吧!让我焚化成灰,和鲁比沙的所有人混在一起。
当我们共同掠过星空的时候,就算是相聚了。
“你尽可以宣告我的罪。”
“没有人能审判我,没有人能处决我,没有人能原谅我。”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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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见「她」态度坚决,不由大感棘手。
Ta从来都不是在半途中会放弃的人,面对新朋友的冷言冷语,也只是露出更坚定的眼神。
“这种时候,”ta自言自语地说,顺便躲开深渊的袭击。
“就连派蒙也知道,是打醒朋友的时候!”
说着,围绕着旅行者的岩元素力突然光芒大盛,旅行者心下一惊。
钟离——?!什么时候?!
电光石火之间,旅行者伸出手,岩元素力刻进阵法,死死地禁锢住「她」的转变。
旅行者趁机栖身近前,“时机未到,我的朋友。”
Ta笑了一下,做了个手势。
小派蒙赶紧跑过来,抓住ta的衣摆。
月之力开始显现,挪德卡莱,哥伦比娅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明亮的月光刺破乌云,照进无妄坡的小小角落。
光芒之后,他们就消失了。
山坡上静静伫立人影点了点头,一阵清风拂过,戴着傩面的少年现身,喊了句“帝君”。
“无妨。”往生堂的客卿抬头看了看月亮,叹了口气。
深渊的力量经由异界来客的转化,虽然危害小了许多,却更难以除去。
即使是钟离,也不免勾起了一丝深藏于心中的怅惘。
“只愿……今宵月圆,人团圆。”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