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兰斯洛特正抱着一叠需要桃乐丝签字的文件,走向书房,步伐平稳,面容沉静,已完全看不出前日「公子」闹事带来的些许波动。他正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日的工作安排:与沫芒宫清算小组的后续对接、下城区几个“特赦观察”场所的初步检查报告、还有庄园内部分仆役的重新安置……
一位年迈的妇人,在一位年轻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了迎宾厅。她衣着朴素但料子精良,是那种老派的、不太张扬的体面打扮,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手里拄着一根光润的手杖。她的面容布满皱纹,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锐利和某种深藏的激动。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正在低头看文件的兰斯洛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些,径直走到他面前。
侍者正要通报,老妇人却已经微微躬身,用一种混合着恭敬、感慨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旧式礼仪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兰斯洛特少爷。”
兰斯洛特拿着文件的手猛地一僵,愕然抬起头。少爷?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陌生至极,甚至带着一种刺耳的不适。在庄园的漫长岁月里,他是“执事”,是“Q”,是伯爵的工具,唯独不是“少爷”。即使是现在,桃乐丝和厄尼,还有庄园里其他人,也大多直呼他的名字,或者客气地称一声“兰斯洛特先生”。
“您恐怕认错人了,夫人。”兰斯洛特放下文件,眉头微蹙,语气礼貌但带着疏离,“我是兰斯洛特,这里的……”
“不,我不会认错。”老妇人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尤其是那双碧蓝的眼睛,“这双眼睛……和克劳迪娅小姐一模一样……还有这头金发的光泽……芙卡洛斯保佑,您长得真像她,尤其是沉思时的神态。”
克劳迪娅。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兰斯洛特心底某个紧锁的、混合着温暖与剧痛的房间。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旁边的厄尼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克劳迪娅……小姐?”兰斯洛特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干涩。他很少听人这样称呼他的母亲,在庄园里,她更多是“已故的夫人”,一个模糊的、被刻意淡化的影子。
“是的,克劳迪娅·杜兰德小姐。”老妇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仪态依旧保持得很好,“我是艾拉,曾是杜兰德家的管家,也是看着小姐从小长大的……老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翻涌的情绪:““枫丹廷杜兰德家的独女,她父亲——也就是您的外祖父所在的家族——杜兰德家族,曾是枫丹廷颇有声望的商贸世家。小姐她从小天真善良,热爱音乐和诗歌,更有一副被神明亲吻过的歌喉。后来进了歌剧学院,凭着天赋和努力,不到二十岁就成了枫丹廷非常有名的歌剧演员,虽然不是芙宁娜大人那般耀眼的存在,但也曾是备受追捧的新星,善良、天真、浪漫,像只无忧无虑的云雀。”
艾拉夫人陷入回忆,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与痛惜:“后来,她遇见了艾德斯·洛佩斯,那个当时看起来风度翩翩、野心勃勃的年轻贵族。老爷起初并不赞成,但小姐坠入了爱河……她带着一笔极为丰厚的嫁妆,满怀憧憬地嫁到了森德雷斯城。我……没有跟来。老爷身体那时已不太好,需要人照料,而且……”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遗憾和某种了然,说明她对这场婚姻的结局早有预感。
“再后来,我听说小姐生了位小少爷,身体却渐渐不好了……最后……”艾拉夫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稳了稳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兰斯洛特脸上,变得无比坚定,“老爷在小姐去世后不久也病故了,杜兰德家没有其他直系继承人,产业一直由信托机构和管理人打理。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森德雷斯城的消息,关注……您。我知道您在这里的处境,但洛佩斯家势力太大,我一个老婆子,什么也做不了。”
她上前一步,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兰斯洛特的手腕,眼神灼灼:“直到现在……直到那个恶魔伏法,直到您……兰斯洛特少爷,您自由了。我这次来,是受信托机构和几位老股东的委托,也是我自己的心愿——请您回到枫丹廷,继承您外公杜兰德先生留下的全部遗产。那不仅仅是财富,还有在枫丹廷的人脉、产业,以及……您母亲未尽的梦想与荣光。”
她看着兰斯洛特眼中闪过的震惊、茫然和抗拒,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少爷,您还年轻,不应该永远被困在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您应该去最好的学校,学习您想学的东西,结识与您身份匹配的朋友,活出克劳迪娅小姐希望您活出的样子。舞台或许不一定是歌剧,但您的人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兰斯洛特完全愣住了。继承遗产?回到枫丹廷?进入学校?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的人生规划里,只有复仇、辅助桃乐丝稳定森德雷斯城,然后……或许带着对母亲的念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什么“外公的遗产”,还有什么“更广阔的天空”。
他下意识地看向厄尼,厄尼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哇哦”的口型,但眼神里是支持和“你自己决定”的意味。
桃乐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迎宾厅门口,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用那双沉静的浅粉色眼眸看着兰斯洛特,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兰斯洛特的内心翻江倒海。他厌恶这个庄园,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染着他母亲的泪水和他的屈辱。离开,似乎是一个无比诱人的选择,像是一道刺破阴霾的光。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桃乐丝平静的脸,扫过厄尼带着关切的眼神,扫过这间正在缓慢改变的大厅。这里不再是艾德斯·洛佩斯的庄园,这里正在变成他们共同努力想要建设的新起点。这里有未竟的责任,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他无法轻易割舍的羁绊。
“我……”兰斯洛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离开,意味着抛弃同伴和未尽的责任;留下,意味着继续与过去的阴影共处,或许也意味着放弃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更“正常”也更光明的未来。
桃乐丝看出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犹豫。她缓步走上前,对艾拉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尊重:“艾拉夫人,感谢您带来这个消息,这件事对兰斯洛特来说非常突然,也需要慎重考虑。路途劳顿,不如请您先在庄园客房住下,给兰斯洛特一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想,也让我们有机会招待您,听听更多关于他母亲过去的事情,您看如何?”
艾拉夫人看了看桃乐丝,又看了看明显心绪不宁的兰斯洛特,明白自己不能操之过急。她点了点头,恢复了得体的姿态:“那就叨扰了,桃乐丝小姐。您的事迹,我在枫丹廷也有所耳闻,感谢您为森德雷斯城,也为少爷所做的一切。”
桃乐丝让佣人带艾拉夫人去客房安顿。
走廊里只剩下三人。
当晚,桃乐丝的小会客厅。
壁炉里燃着微火,驱散着初秋的凉意。桃乐丝、兰斯洛特、厄尼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放着红茶和简单的点心。气氛有些不同往常的沉默。
最终还是桃乐丝打破了寂静,她提起白天的事:“兰斯,关于艾拉夫人说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兰斯洛特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碧蓝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深邃而迷惘。“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离开这里,去枫丹廷,听起来像是一场梦。但是……”
“但是舍不得我们,放不下这里的一堆破事,觉得现在走了像逃兵?”厄尼接口道,语气没有往日的调侃,反而带着一种兄弟间才有的直接,“算了吧,兰斯,别把那套‘责任’啊‘义务’啊的枷锁又往自己身上套。老头子的罪是他自己的,这庄园的烂摊子是我们一起搞出来的,但收拾它,不是非得把你一辈子捆在这里。”
桃乐丝点点头,声音柔和却清晰:“厄尼说得对。兰斯,我们尊重你任何选择。无论是去是留,都是你的人生。你没有义务为了我们,或者为了所谓的‘收拾残局’,而放弃一个可能更好、更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克劳迪娅夫人的过去,你母亲的遗产和期待,那也是你的一部分,值得你去了解和继承。”
兰斯洛特抬起头,看着他们。桃乐丝的眼神是鼓励和放手,厄尼的眼神是支持和不舍,但都没有丝毫的绑架或责备。这让他心中暖流涌动,却又更加纠结。
“我不会离开你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森德雷斯城需要整顿,你们需要帮手,我们……我们是一起的。”
桃乐丝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兰斯,”她唤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不要急着做决定,更不要用‘应该’或‘需要’来回答。问问你自己,不是问代号‘红桃Q’的执事,不是问洛佩斯家族的‘继承人’,甚至不是问我们的同伴兰斯洛特。”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浅粉色的眼眸中跳跃。
“问问那个藏在所有这些身份下面的,真正的兰斯洛特。你内心深处,真正向往的究竟是什么?是留在这座虽然即将改变、却依旧承载太多沉重记忆的庄园里,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和纠纷?还是……去往枫丹廷,踏上你母亲曾经闪耀过的舞台附近,去学习,去成长,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去活出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舞台……”兰斯洛特低声重复这个词。母亲肖像中那温柔含笑的模样,艾拉夫人描述的“耀眼的新星”,还有他自己心底深处,偶尔在无人时,对着母亲画像哼唱某段模糊旋律时,那份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他真的,从未向往过吗?
那一夜,兰斯洛特房间的灯很晚才熄灭。
他站在窗前,望着庄园外沉沉的夜色,也望着远方枫丹廷模糊的灯火方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桃乐丝的话,母亲的笑容,艾拉夫人的讲述,厄尼的支持,还有这座庄园里的点点滴滴——痛苦与温暖交织。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为了生存,为了复仇,将自己层层包裹,扮演着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酷的角色。他几乎忘了,在母亲还在世时,在那些极其短暂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他也曾对音乐、对舞台、对那些光鲜亮丽又充满情感表达的事物,有过懵懂的喜爱。
母亲的遗产,不仅仅是金钱和产业,更是一个机会,一个连接回母亲血脉、找回部分真实自我的机会。一个……可以不再仅仅作为“复仇者”或“管理者”,而是作为“兰斯洛特”本人,去生活、去成长的机会。
而留下……固然有责任和羁绊,但桃乐丝和厄尼显然已经强大到可以独自面对许多事情,他们也需要空间去构建新的秩序。他的留下,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一种逃避,逃避面对全新的、未知的自我。
第二天清晨,兰斯洛特敲开了桃乐丝书房的门。他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和坚定。
“我决定去枫丹廷。”他开门见山地说。
桃乐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兰斯洛特继续说道,语气郑重,“我不是要离开你们,也不是要抛弃森德雷斯城。我会在枫丹廷安顿下来,处理遗产和学业。同时,我会利用那边的资源和信息,继续协助你们。无论是法律、商业上的咨询,还是与枫丹廷贵族圈的斡旋,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可靠的后方联络点。这里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需要……去弄清楚,母亲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外公留下的责任又意味着什么。我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去看看除了‘复仇者’之外,我还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无论如何,”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桃乐丝和闻声走来的厄尼,“我们始终是同伴。这一点,不会改变。”
桃乐丝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真正轻松而欣慰的笑容。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兰斯洛特:“去做你想做的事,兰斯。我们为你高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厄尼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好啊!记得常写信回来,森德雷斯城的新鲜事还多着呢!”
决定做出,离别在即,但兰斯洛特知道,离开这座承载痛苦的庄园,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他与桃乐丝、厄尼之间的羁绊,也将以新的方式延续下去,共同面对各自前方,或许依旧坎坷,却充满更多可能性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