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午后。
布法蒂公馆深处，一间并非会客大厅、却更加私密舒适的小厅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红茶、精致点心和一种微妙的、属于秘密交易的气息。
室内只有四人。
桃乐丝坐在一张铺着柔软天鹅绒坐垫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骨瓷茶具和一碟摆盘精美的枫丹特色点心。她穿着得体的西服礼裙，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会。
对面，阿蕾奇诺姿态优雅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剪裁利落的黑白礼服，红色的瞳孔在氤氲的茶气后显得深邃难测。林尼和琳妮特分别坐在她两侧稍后的位置，像两道沉默而警觉的影子。林尼并没有露出惯有的微笑，神情沉静；琳妮特则坐得笔直，猫耳微微转动，紫罗兰色的眼睛不时扫过桃乐丝。
没有多余的寒暄，阿蕾奇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表面的宁静。
“桃乐丝女士——现在或许该称呼您为伯爵了——很高兴您能应邀前来。”阿蕾奇诺的声音平稳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暖场，“我想，我们都不喜欢浪费时间。那么，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眼眸锁定桃乐丝：“洛佩斯…或者说，艾德斯·洛佩斯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爵位和一座庄园。他经营多年的，通往至冬乃至其他国家的某些…‘特殊’贸易渠道，虽然因他的倒台而暂时停滞，但网络的基础和部分关键节点，依然存在。”
桃乐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聆听，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
“让这些渠道彻底消失，是沫芒宫和一部分人的期望。”阿蕾奇诺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您我都清楚，有需求，就永远会有供应。摧毁旧的，只会催生更隐蔽、更难以控制的新渠道。与其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说服力：“不如，将其纳入掌控。将这些非法的走私网络，清洗、改造，转变为受控的、表面上合规的、服务于特定利益的合法贸易路线。至冬方面，愚人众可以保证稳定的、符合‘新标准’的货物供应，并处理境外的一切保障，以及…更换掉那些不可靠的旧人脉，换上我们信任的‘合作伙伴’。”
桃乐丝抬眸：“‘新标准’？‘特定利益’？具体是指什么？”
“尽可能符合枫丹明面上的律法，这是基础。”阿蕾奇诺回答得很快，“至于利益…自然是对至冬有利，同时也对枫丹境内，那些与我们，以及未来的您，有共同目标的‘朋友们’有利。这可以是稀缺的原材料，可以是高附加值的工艺品，也可以是…不那么敏感，但利润可观的特殊商品。”她的话语留有余地，但意思已经明确——不会是完全干净的生意，但会披上合法的外衣，服务于一个更庞大的利益同盟。
“壁炉之家是情报组织，”阿蕾奇诺补充道，语气坦然，“我们需要眼睛和耳朵遍布各地。一条稳定、受控的贸易路线，是最完美的情报传递渠道和物资交换通道。它能让我们得到许多在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
她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身旁的林尼和琳妮特：“当然，具体的构建和实施，我不会过多插手。接下来的合作，林尼和琳妮特会代表壁炉之家，与您对接。他们熟悉枫丹，也懂得如何将事情…办得漂亮。”
林尼对桃乐丝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琳妮特则微微颔首。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桃乐丝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阿蕾奇诺，也扫过林尼兄妹。
“贸易合作可以谈。”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我继承洛佩斯，确实需要稳定的财源和人脉来支撑转型。一条受控的、能带来利益的渠道，有其价值。”
阿蕾奇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待她的“但是”。
“但是，”桃乐丝果然话锋一转，“我有两个要求，必需遵守。”
“第一，贸易内容必须尽可能符合枫丹律法。灰色地带可以存在，但绝不能是‘乐斯’或明显会导致大规模危害的违禁品。这是我的底线，也是这条线能够长期存在、不被沫芒宫再次连根拔起的前提。”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二，”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在这条商路于枫丹境内的一切事务上，我必须拥有最终决定权。从人员调配、仓储地点、运输路线，到与枫丹本土各方势力的接洽，都由我的人主导，或至少需要我的明确批准。愚人众可以提供货物、境外保障和信息支持，但不能越过我，直接干涉枫丹境内的运作。这是合作的基础，也是互信的保证。”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立场明确。她不是在乞求合作，而是在划定自己的领地和权力范围。她同意将渠道“洗白”利用，但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愚人众在枫丹的纯粹代理人。
林尼把玩硬币的手指停了下来。琳妮特的猫尾轻轻摆动了一下。
阿蕾奇诺静静地看了桃乐丝几秒钟，红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流转。她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缓缓问道：“最终决定权…包括在极端情况下，切断或改变这条线路？”
“包括。”桃乐丝毫不犹豫，“如果它威胁到了我在枫丹的根基，或者违背了我的原则。”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阿蕾奇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很合理的条件。”她轻声道，听不出喜怒，“看来，您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愿意为此承担的风险和划定的边界。”
她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意味着，有谈判的空间。
“具体细节，林尼和琳妮特会与您的下属详谈。”阿蕾奇诺最终说道，结束了这个核心议题的初步交锋，“希望我们能够找到…双方都满意的合作模式。”
下午茶继续，话题转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枫丹趣闻和至冬风俗，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谈判从未发生。
但当桃乐丝最终起身告辞时，她知道，一条新的、更加复杂危险，但也可能带来巨大机遇的道路，已经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与「仆人」阿蕾奇诺的合作，绝不会像下午茶这般轻松惬意。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