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崔抒夏以为一切会和往常一样:练习、上课、偶尔和郑容和见一面、天天和权至龙斗智斗勇。她甚至在心里排好了这学期的优先级:出道最重要,男朋友排第二,至龙欧巴的加练申请排在‘看心情’那一栏。
生活却从来不会按照她排好的顺序走。
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练声的时候嗓子发紧,舞蹈课踩错了三个拍子,老师喊了她三遍名字她都没听见,最后老师把谱子往地上一摔:“崔抒夏,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不想练就回去。”她弯腰道歉继续跳,脚步还是乱的。
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崔抒夏没跺脚让它亮起来,就站在那片黑暗里,靠着墙壁,看着对面灰扑扑的水泥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分手了。昨晚郑容和约她出来,站在她宿舍楼下说“我们分手吧”。他说见不到面,说两个人都在不同的公司练习,时间永远对不上,说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崔抒夏站在他对面,嘴里那个“哦”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太淡了。她应该难过一点,应该挽留一下,应该至少表现出‘我舍不得’的样子,但那些东西挤在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最后她点了点头,说“好。”之后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确认自己好像确实没有特别难过。她当然是真心的,可比起失去一个男朋友,她更在意的是舞蹈课能不能把那个八拍跳顺,更在意的是月末评价的Rap能不能再进步一个档次。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恋爱谈了这么久,分手了居然只有一点伤心。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对感情不认真?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光从走廊照进来,一个后辈探头进来,看到她在里面,小声说:“抒夏欧尼,这是至龙前辈让我送过来的,他说让你喝了歇一歇。”她递过来一瓶草莓牛奶和一块巧克力,后者用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裹着,上面写着“胜铉哥抽屉里偷的”,笔迹歪歪扭扭。
崔抒夏接过那两样东西,走到转角处坐下来,拧开草莓牛奶的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熟悉的,和他以前送的每一瓶都一样。
她却想起了郑容和。
他们在一起时经常分享过一瓶饮料。他喝一口,她喝一口,吸管上沾着两个人的唾液,谁也不嫌弃谁。
她剥开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小口。
郑容和最爱吃的就是巧克力,每次见面都会买一块带给她,她每次都会收下,掰一半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边走边吃,在冬天的街头呼出白气。
还有刚才在练习室里被老师骂的难堪,自己弯腰道歉时后脖颈绷紧的线条,加上一点点“我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点”的自责,很多点“我是不是真的能够出道”的怀疑。
所有的一切全部堆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化成了一股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东西,从鼻腔猛地涌上来。
她低头咬住草莓牛奶的瓶口,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可是压不住。
眼泪先是一滴,然后两滴,然后连成一片,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完又湿了,蹭完又湿了,手背被泪水和鼻水弄得一片黏湿,她也懒得擦干净,就那么糊在皮肤上,任由它发紧发干。
手机一直在嗡嗡响。从下午到晚上,每隔一会儿就震一下。
崔抒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这个点了,权至龙肯定忙完了,肯定在满公司找她,肯定已经站在排练室门口等了很久了,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每次都只换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她一个都没接,一个都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假装它不存在。
后来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再次震了一下。那条提示音比之前的都长一些,像是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崔抒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照亮了她被眼泪泡红的脸。
上面是一条话费充值提示。
「您已成功充值30000韩元,当前余额……」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至龙欧巴:「夏夏你打电话打不通,信息也没人回,是不是手机欠费了?我帮你充好了,看到记得上来练习~」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符号,圆圆的,傻傻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伤感情绪,被他一条话费充值提示彻底打断了。
不行,还是得哭,又是分手,又是被老师骂,她要再好好哭一场,祭奠一下自己的爱情,她可是个深情的人。
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刚要开始——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声控灯啪地亮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喘着气。
权至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泛红的眼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夏夏……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分手了。”
得到答案,权至龙死嘴差点没压住,坐在她旁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她脚边那个瓶子,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别哭了,是他没眼光。”
崔抒夏仰起脸,泪眼朦胧地与他对视,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欧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明明我们感情那么好。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已经在妥协了,我都做到一个月约会一次了,还不行吗?”
“他说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哪有?我真的很喜欢他啊。他生病的时候我给他买药,他生日的时候我准备了礼物,他每次说想见我我都尽量抽时间……可他居然说我们虽然相恋,却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不在彼此的存在里啊。我练完舞会想到他,听到他喜欢的歌会停下来听完,看到适合他的衣服会想着下次见面买给他,我——”
“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看起来更难过了,脑袋埋进颈间,哼哼唧唧的,哭的更来劲了。
“欧巴……你是旁观者,你怎么看?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权至龙怎么看?当然是笑着看,但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说。
他故作严肃的拧起眉头,仿佛真的在替她分析这个问题。
“夏夏,都是他的问题。你哪里有错?你每天练习那么辛苦,早上八点到凌晨三点,连吃饭都在看歌词本,你已经尽力了。他呢?他在另一个公司练习,他有为你调整过时间吗?他有试着迁就你的日程吗?他要求你见面,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真的在乎你,为什么不能是他来看你?”
一旁的崔抒夏听得都快爽死了!
这哪里是绿茶?分明是她的专属解语花。
权至龙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什么‘你好像没那么喜欢我’——说白了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问题不在你身上。”
“夏夏,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一段关系让你不断地问‘是不是我的错’,那这段感情一定不健康。”
“你真的已经很好了。比他好太多了。是他不懂珍惜,是他的损失。你值得更好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空了的草莓牛奶瓶上,嘴角那个被他压了很久的弧度偷偷露出来一点点。
崔抒夏却捂上心口,瞧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权至龙看着满脸泪痕的人,都快心疼死了,近乎哀求的语气哄着:“夏夏,别哭了,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低低的唱了起来,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半分,直直地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哦,宝贝,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我们绝不会像从前般,你了解我的,我就在你身边呀,我将你抱在我身边,你可以依偎着我,相信我吧——”
崔抒夏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其实已经没有眼泪了,但她认为这个动作很有必要,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忍住眼泪,很有深情人设的延续性。
然后他说:“夏夏,我喜欢你。”
她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说:“以后你眼角的泪都让我来擦,好不好?”
崔抒夏的手指彻底僵在纸巾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权至龙。
她刚分手,刚哭完,他在这时候表白?他能不能看看场合?她才刚夸完他!结果不到五分钟,他就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欧巴……你别说了。”崔抒夏努力咬着牙维持最后一点礼貌。
被拒绝后的权至龙从刚刚的深情表白秒切换到委屈巴巴的控诉:“为什么不能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展新的恋情啊。我可以啊。”
崔抒夏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我刚刚分手!”
“我知道啊,”权至龙摊了摊手,“新的一年有新的男朋友,不正好吗?”
他觉得自己可太会挑时机了,现在她正是需要有人陪的时候,他不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吗?多完美。无缝衔接,天衣无缝,他都想给自己鼓掌了。
崔抒夏直接站起来,不想和他多废话了。
“走,去练习。”
权至龙撅着嘴,挎着一张脸,眼睛要红不红的蹲在地上,一只手捡起那个空草莓牛奶瓶,另一只手捡起那半块被捂软了的巧克力包装纸,一手攥着一个,小跑着跟上去,围着她团团转,嘴巴一刻也不空闲地推销着自己。
“夏夏~你觉得我刚才唱得怎么样?我还可以写更多,我可以专门给你写一整首,Rap和Vocal都有,你想听什么风格我都能写,抒情的好不好?或者活泼一点的?你喜欢哪种——”
“欧巴你别说了。”
“那我唱给你听也行,我声音很好的你——”
“欧巴——”
“夏夏你考虑一下嘛,反正你现在也是单身了,新的一年给自己一个机会——”
崔抒夏捂住耳朵往外冲,步子又快又急。权至龙呼哧呼哧就是一顿追:“你跑步的姿势很标准!要不要我陪你练练体能?我体能也很好的!”
凌晨,练习结束。
崔抒夏推开宿舍的门,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闷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权至龙刚发来的晚安。附带一杯草莓牛奶的emoji和一行字——“明天给你带热的。”
李彩麟从对面的床上探出头来,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欧尼,又是至龙前辈送你回来的?”
“嗯。”
“听说还唱了歌?”
“嗯。”
“还表白了?”
“嗯,说以后我眼角的泪让他来擦。”
李彩麟倒吸一口气:“至龙前辈好像真的喜欢欧尼。”
“我知道啊。”
“那你——不拒绝?”
“我拒绝了啊,他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崔抒夏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李彩麟"嘁"了一声。
“糊弄我呢?”
“认识这么久了,欧尼拒绝别人的手段我可是一清二楚的,那叫一个狠。”
“上次那个新来的男练习生给你写了一封情书,你直接当着练习室所有人的面把信丢进垃圾桶了。还有上上个,那个学长,说要请你吃饭,你回了一句'谢谢,我对和陌生人吃饭'不感兴趣,连台阶都没给人留。”
“可至龙前辈呢?你让他送你回宿舍,让他教你写歌,让他靠近你。”
“欧尼分明是在纵容前辈。”
崔抒夏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对啊,我就是在纵容他。不行吗?”
李彩麟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崔抒夏重新仰面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被锁在厕所一整晚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前辈,那些打着'指导'的名义让我跑腿的,那些因为我拒绝了一次就变着法子整我的,我又不是忘了。”
“说到底,在这栋楼里,没有人罩着的后辈练习生,就是一块谁都能踩一脚的软垫。”
她停了一下,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而且,我又没做什么。”
李彩麟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欧尼……你真是……”
“他喜欢我,这是他的事情。我只是没有拒绝他的好而已。我又没骗他,又没承诺他什么。”崔抒夏侧过头,看着对面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身影,“他送草莓牛奶,我就喝;他教我Rap,我就学;他送我回宿舍,我就让他送。他自己愿意的,我也没逼他。”
她犹豫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其实他之前想过放弃了。后来我给了他一包糖,对他笑了一下,他就又回来了。”
李彩麟眯起眼睛:“你是故意的?”
崔抒夏没有否认:“他很好懂。”
沉默了一瞬。
李彩麟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行,你坦荡,你厉害。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追着呗。”崔抒夏打了个哈欠,“欧巴对我是挺好的,我也记着他的好。不过他换校花的速度我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哪天就腻了。等他自己走呗,我又不急。”
李彩麟不再追问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听到夏分手的龙当晚回宿舍开心的握紧拳头在空中挥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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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