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章

学校放寒假了。

对崔抒夏来说,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不用早起赶地铁,不用在课堂上偷偷补觉,不用在课间争分夺秒地写作业。

她以为终于不用再被时间追着跑了。

结果寒假第一天,权至龙就用实际行动粉碎了她的幻想。

他更过分了。

以前他只是在十一点之后出现,现在他从上午就开始蹲守。她上午练声,他在门口路过三次,每一次都‘恰好’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恰好’透过门缝和她对上。她下午练舞,他‘刚好’要去地下一层的录音室,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拍,等她透过镜子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路过’的表情。到了晚上,她每天的固定流程就变成了:练习结束→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权至龙出现在门口→“崔抒夏,加练”。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时。

她已经没空回家了。没空约会了。没空打电话了。郑容和打来的电话她在接起来三秒之内就要挂断,因为权至龙已经站在她面前,手指敲了敲她面前的本子在无声催促。

李彩麟帮她找过理由。二楼排练室的门口,权至龙端着咖啡过来‘请人’的时候,李彩麟挡在崔抒夏前面解释:“前辈,夏夏欧尼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吧。”权至龙斜着眸子看过去,就看到崔抒夏那张打了两坨高原红腮红的脸颊,憋着笑,一本正经的关心:“脸这么红,可能是发烧了,应该注意休息——不过练完这一段再休息吧,我先帮你看着时间。”李彩麟的笑僵在脸上,默默退到了一边。

朴春也帮她掩护过。那天权至龙过来的时候,朴春在练声,一副‘我正在用夏夏当听众所以你不能带走她’的样子,挥了挥手说“等会儿吧,我们这里还没完呢”。权至龙点了点头,靠在了门框上,咖啡端在手里,安静等待。朴春练了四十分钟,嗓子都冒烟了,转头一瞧,权至龙还在门口,姿势都没变过,嘴角还挂着笑。

他的理由也永远正当,美名其曰“我身为前辈,多指导一下后辈而已,多聊聊天又没什么”。可崔抒夏眼睁睁看着自己活生生被困死了,中间没有岔路,没有偏移,没有一次例外。

她躲不过,只能智取。只能死死粘着崔胜铉。

只要崔胜铉在排练室里,她就寸步不离的坐在他旁边,问问题、改歌词、讨论韵脚,什么事都拿“胜铉欧巴你看这个”当开场白。权至龙走到她左边,她就往右边挪;权至龙坐到她对面,她就往崔胜铉背后缩。

有崔胜铉在,权至龙会收敛很多,他会喊她加练,但没有那么强势,她说完“可是胜铉欧巴刚才说让我今晚先把这个消化好”,他就只能“嗯”一声,退到旁边去。偶尔她还能借着崔胜铉的掩护,在晚上十点之前收拾东西离开,甚至和男朋友出去约一顿夜宵。

今晚,她照例在崔胜铉旁边请教完今天的词,趁权至龙认真写东西的间隙,收拾好书包,脚尖踮着往门口挪。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那个她最近已经听到条件反射的声音——“崔抒夏,加练。”

崔抒夏停住脚步,肩膀僵了一下,转过来,双手放在胸前恳求,眼睛不断朝崔胜铉发射求救信号:“欧巴,我男朋友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能不能休息一天?就一天!我保证不会松懈的!我会更努力的!我明天练到凌晨三点都行,就今天——”

崔胜铉帮腔道:“对啊,要不——”

“哥。”权至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眼睛还是看着崔抒夏,没有移开,“你明明知道的。”

崔胜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他确实知道了。他不是瞎子。这些日子以来,至龙喜欢夏夏这件事,已经从‘不明显’进化到了‘瞎子都看得出来’的程度。他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

崔胜铉立在他们中间,脑袋左右扭了扭。

一边是弟弟的执念,一边是妹妹的处境,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太对。

权至龙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下楼去和你男朋友解释。你继续练习。”

门打开又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崔抒夏站在原地,表情复杂:“欧巴……至龙欧巴是不是有病?”

崔胜铉:“我不知道。”

他思考了一瞬,认真安慰起妹妹。

“不过你放心,至龙他有他的骄傲,他不会当小三的。”

崔抒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崔胜铉的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他最多就是等你分手。”

崔抒夏:“……”

不是,老哥?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你什么时候疯的?不会当小三,等你分手,什么意思?权至龙打算等着她和郑容和分手?等着她这段感情走到尽头?等着她有一天变成单身,然后他再名正言顺的出现在她面前?

她要裂了。

“欧巴,你认真的?”

崔胜铉快速点着头。

崔抒夏伸出两只手揉着太阳穴,指尖用力的转着圈。

确认了,权至龙是真的有病。崔胜铉估计也有点。

权至龙回来的很快。

崔抒夏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本子翻开,笔握在手里,没有抬头。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没有反应,他便又挪了一点,她依然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和崔胜铉讨论着Flow的切分,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到他身上。

权至龙刚想喊她,崔抒夏对着崔胜铉问:“欧巴,刚才那段你再给我讲一遍,我没太听懂。”

权至龙安静了几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崔抒夏不跟他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她每天照常来排练室,照常练习,照常请教问题。

只对着崔胜铉。她所有的‘欧巴’都只对着崔胜铉叫,所有的目光都只落在崔胜铉身上。

权至龙尝试找话题:“夏夏,你看这段词……”“夏夏,我今天买了新的……”“夏夏,你饿不饿?我带了面包。”

崔抒夏的回答只有一种:“嗯,谢谢。”或者“不用了。”

每一个回答都礼貌、简短、滴水不漏,没有温度,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夏夏的痕迹。

他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对。知道自己做得太过了。他知道。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她去约会。他就是不想让她坐在那个人对面,对着那个人笑,把虎牙露给那个人看。

他承认自己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知道归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开始没话找话。

天气、练习、食堂的饭、走廊里新贴的公告、隔壁排练室的人在练什么歌、谁又被社长夸了。

崔抒夏大部分时候不接话,偶尔‘嗯’一声,算是给个反应。

直到某次,权至龙在休息的时候随口讲了一个练习生的八卦,崔抒夏的笔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秒,但那一秒,他捕捉到了。他立刻接上了话,把那个八卦的细节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遍,甚至编了一个“他们还一起撑了一把伞”的细节。崔抒夏听得嘴巴都张大了。

从那天起,权至龙开始疯狂打听八卦。练习生的,社长的,朋友的,只要是有趣的、带点戏剧性的、能让人“哦——”一声的消息,他都去挖。挖不出来也没关系,他把所有听到的、看到的,临时编成一个一个的小故事,坐在她旁边,一段一段的讲给她听。

崔抒夏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讲到他讲到“你猜后来怎么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的抬眼看他。讲到精彩处,她会忍不住接一句“真的假的?”“然后呢?”“他为什么那样做?”她会和他讨论,会和他说“我觉得不是他的错”“那也太惨了吧”“换我我也生气”。

讨论完了,她垂下脑袋,继续写词,继续不理他。

权至龙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像是过完了一把瘾又被打回原形,心里又痒又急。

后来他开始豁出去了。连自己的八卦都拿出来讲——“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练习太累了,在厕所里睡着了,永裴找了我一个小时。”崔抒夏的笔尖顿了一下。“还有一次参加公司聚餐,我因为太紧张把果汁打翻在前辈裤子上。”她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还有胜铉哥,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以前追一个女生,练了三天的舞在人家面前跳,结果跳完人家说'你是来搞笑的吗'。”崔抒夏‘噗’地笑出了声。一旁的崔胜铉生无可恋:“……没有的事。”权至龙反驳:“有。我亲眼看到的。”崔胜铉耳机一戴,音量调大,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永裴的八卦也说了,李洙赫的也说了,以前的事,出糗的事,丢人的事,他什么都往外抖。崔抒夏听得美滋滋的,会接话,会追问,会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笑完之后,她又把他当回空气。

权至龙坐在那里,看着她再次低下去的头,心里既满足又空落落的。满足是因为她笑了,空落是因为她的笑容里还是带着一段他跨不过去的距离。他靠在墙上,把那些还没讲的八卦在脑子里翻了翻,想着明天还能编什么,想着明天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终于,他讲完了某位练习生长达半小时的完整恋爱史之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夏夏,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崔抒夏的笔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我没生气啊,前辈。”

权至龙被那个‘前辈’砸得身体都往后仰了一下,委屈巴巴的控诉:“都喊前辈了,还说没生气。这么多天你对我冷冷淡淡的,我真的受不了!”

崔抒夏扬起小脸,神情是毫不掩饰的痛快:“哦,你活该。”

“我真的错了,”权至龙往前凑了凑,挤挤眼睛,让它看起来湿漉漉的,“真的真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愿意理我。”

他停了一下,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你喜欢听八卦,我就每天给你讲好不好?”

崔抒夏嘴角动了一下:“哪里有那么多八卦?”

权至龙听到她接话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跟着甜得发腻:“会有的!我搜集八卦很快的!”

崔抒夏追问:“那你改吗?”

权至龙的睫毛眨了一下,嘴角弯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的道歉?”崔抒夏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夏夏~”权至龙无奈的摊摊手,“我做不到嘛。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诺呢?”

崔抒夏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权至龙那张‘坦诚’的脸。

她没想到真的有人能不要face到这个程度!

“我也是为你好啊。你想想,多多练习,受益的肯定是你自己。出道位就那几个,实力不够就是不够,练得比别人多才能比别人稳。真正的好男人,就是要懂事啊。”

权至龙说到这里停下来,等这个道理在她心里落一落,才慢悠悠的接下去。

“他明明知道你的梦想是出道,怎么能一直阻碍你前进呢?真正支持你的人,应该无条件站在你这边才对。”

“你每天那么努力,那么认真,他看不到吗?他要是真的心疼你,就应该让你好好练习,而不是老想着把你叫出去约会、吃夜宵、看电影。那些事情什么时候不能做?出道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崔抒夏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嘴已经接着往下滚了。

“他如果真的支持你,就应该无条件支持你。他要是做不到,就把他甩了。外面男人多的是——不是我说,你条件这么好,长得漂亮,又有才华,性格又可爱,追你的人能从公司门口排到汉江大桥。他凭什么让你分心?他凭什么占用你的时间?他凭什么让你在他和练习之间做选择?真正爱你的人,根本不会让你做这种选择。”

“就比如我,我就能做到。我不会怀疑你,不会抱怨你,不会拦着你。”

“你看啊,我每天陪着你练习到凌晨,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催你走。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我陪你耗着,你卡住的时候我一遍一遍给你讲,你累了我就去给你买热牛奶。”

“你男朋友能做到吗?他能陪你到凌晨三点吗?你练习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在你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过?好像每次你提前走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吧?那是接人,不是支持人。”

“我不是在说你男朋友不好,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另一个人,应该用行动证明,而不是嘴上说‘我支持你’。我说得对不对?”

崔抒夏暗骂了一句死绿茶,可嘴角却有了一丝松动。

她被说爽了。男人就该这么懂事,就该无条件支持她,就该在她想出道的时候说‘去练吧别管我’而不是抱怨她没空陪他,就该在她明明是自己想留下来的时候还替她找台阶下。

她知道他说这些话有私心,知道他在用‘懂事好男人’的框架把自己往里面塞,可她一个大女人完全抗拒不了这些。

权至龙还在继续往下说“不会占用你的时间,不会让你为难,不会因为你不回消息就——”

崔抒夏终于伸出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欧巴,停停停。我原谅你了。你别说了。”

权至龙的声音终于刹住了,仰着小脸冲她笑:“真的?”

“真的,不过——”崔抒夏歪头,眼神直接逡巡了一圈面前的人,像是要把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看透,“欧巴真的是觉得我男朋友不够支持我吗?还是其实是你自己不想让我去见他?”

权至龙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都有。”

崔抒夏“啧”了一声,语气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是愿意搭理他了:“欧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拧巴呢?”

权至龙被她训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拧巴就拧巴。”

“你说谁拧巴呢?”

“我说我自己。”

“你知道就好。”

“那你真的不生气了?”他的目光带着一点点试探。

崔抒夏双手抱在胸前:“看你表现。”

权至龙听出她语气里那股劲儿松了,整张脸都亮了,人也松了下来。

他翻开自己的歌词本,往后翻了好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给你看个东西。”

崔抒夏低头去瞧,上面画着一只小猪。圆滚滚的,耳朵耷拉着,缩在角落,旁边用箭头标着几个小字——“权猪头”。

她又往下看,在那只小猪旁边画着另一只小一点的、表情凶凶的猪,旁边写着——“夏小猪。”

崔抒夏盯着那页纸盯了两秒,抬起头,用一种介于“你是认真的吗”和“我居然有点想笑”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权至龙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挂着一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可爱吧?昨天画的。”

崔抒夏撇撇嘴,又被他装到了。

她推回去。

“今天还加练吗?”

权至龙飞快把本子收起来。

“练。十分钟就好。我送你回去。”

崔抒夏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翻开本子,低下头,把这段词的最后一句重写了一遍。

小剧场

练习生:“前辈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权至龙:“喜欢笑得好看的。”

崔抒夏正好路过,手里抱着一摞歌词本,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一秒消失,嘴角放平,眼神放空,整个人从“活人”切换成了“微死”模式。

权至龙:“夏夏,你怎么不笑了?”

崔抒夏:“我生性不爱笑。”

权至龙噎住了,手里的冰美式晃了一下,委屈和羞恼同时涌上来。旁边还围着好几个练习生,他不能太失态,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上去两步,压低声音喊:“我就喜欢你!就喜欢!喜欢你红红的嘴唇,喜欢你笑起来的虎牙,喜欢你臭臭的脸,喜欢你长长的腿——”

“啊啊啊啊!”崔抒夏终于破功了,抱着歌词本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你不要过来啊!”

权至龙已经追上去了,冰美式在手里晃得差点洒出来,嘴里还喊着:“我真的就喜欢你!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别躲!”

旁边几个练习生面面相觑,有人默默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有人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永裴靠在墙角,全程目睹了这场追逐战,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至龙今年被夏夏当众追着打的次数,觉得这个数字大概还会继续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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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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