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局长,请转告你们的海军桂老总,海军一定得拿出你们最好的舰长和最好的军舰,全力保障此项特殊运输任务。事关我们大家的未来。”立仁在航运办公室内与航运官员会商的时候说道。
“我明白,首先我得让我们舰长熟悉一下上海去基隆的航线,另外考察一下装卸货品的锚泊位置。”
“那就好,舰船停泊地点离央行越近越好。”
回到家中,立仁问道:“可夫,空军这边的运输机准备的怎么样了?”
“通知过了,空军这边随时待命,随时出发。”
“跟你说件事情,你可别说出去啊,我听说美国年初批准的军援到了年底才到,可数量还不到许诺的一半。”我和立仁谈起了我在美方了解到的消息。
“而夫人近来在美国受到的接待也是相当的低调,不仅完全不见了六年前的热情,我听说甚至有点故意给夫人难堪。”
立仁对当下的形势有着清晰的判断,这也使他更努力地把自己手上的任务做好。
过了一天,他回到了家,一身轻松。
“已经送走了?”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对,第一批,吴融那边已经出发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呐。”他不禁感慨。
······
我和立仁趁着空闲,去立华家看了看老人。
“老董去了长沙,你怎么办?”我偷偷问立华。
“他给我寄信了,想把一大家子都带回湖南。”立华有气无力地回道。
“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这辈子鬼使神差与这个男人相守了二十来年,是他把我带到这条路上来的,现在他又要决定我的后半程人生,我已经再没有心气随他走下去了。我主意已定,就此分手,送郎送到阳关道,该和他说再见了。”
“那孩子怎么办?”。
她对我说:“我问过了继开,他要跟着我。”
立仁、立华还有我,坐在书房里,关于这个家的未来开起了小会。
立仁坚定地认为,一定要说服老爷子去台北,而且我们已经在台北买好了房子。
“只此一路,别无选择。”立仁强调。
“其实,我也有些担心老人的身体,能否遭得住长途跋涉。”我劝着立仁,“咱父亲的年纪大了,腿脚、心脏都不好,你得考虑这个问题。”
见他固执己见,我也没什么话好说。
······
这一天中午,立仁在上班,我们在家吃饭,立华小心地提起了我们一家子要去台湾基隆,后天的船票,让老人随我们一起走。
“不去,我不去。”杨廷鹤一口气没提起来,就倒了下去,梅姨连忙把他抱住。
我看他脸色煞白,给他把了把脉,连忙叫梅姨把药拿过来,只是他双嘴紧闭,根本没办法打开。
我已许久没有带着医药箱了,没有金针,只能揉着几个要紧穴位,一面叫梅姨准备车去医院,一面叫立华赶紧联系立仁。
这边医院的医生是我曾经的同僚,我也一同跟去了抢救,总算是把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了。
“老爷子总算是缓过来了,这回是部分心肌梗塞,面积再大一点儿,都救不过来了。”我出了急救室,跟焦急的众人说道。
立仁问:“怎么弄的?”
“几个人都在吃着饭呢,他就一头扎我怀里,幸亏我抱住了,没摔在地上,得亏可夫在,一直给他做着急救,立华的车也在,赶紧往医院送。”梅姨说着,叹口气。
“所以说,一个家庭,饭桌上是最危险的。”立仁评价道。
立仁想了想,看向立华:“你们说什么了,老爷子这么激动?”
梅姨说:“还不是劝他早点离开这儿嘛!”
立仁沉默。
立华说:“船期定下来了,后天往基隆的,我们费了很大工夫弄到的船票,现在船票多稀罕呀,十两黄金也换不来,可老爷子差点撕了船票。”
立仁埋怨:“你干吗那么着急,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有我呢,一定是你把话说急了。”
立华叹道:“你别怪我,我没说得那么急,已经很小心了,谁知道他?”
立华看看立仁:“你看怎么办,我是没办法了。”
“我找人来,就是抬,也得把他抬到船上。”
“硬来可不行,老爷子一急,船上犯病,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连忙制止。
“那怎么办,咱能把父亲丢在上海,自己跑台湾去?”立仁无奈。
“看吧,看他吃点药,是不是能好点。”立华暗自祈祷父亲可以健康地和他们去台湾。
我带着洁明,一起去看望父亲,也想去让洁明好好劝劝他。
费明、洁明还有继开守在杨廷鹤的床前,病房里已可听到远郊间或传来的炮声。
洁明帮杨廷鹤压压被子:“外公,你好点了吗?”
杨廷鹤摸摸费明、洁明还有继开的脑袋:“我的孙女和外孙守在这儿,我敢不好?”
“那你就和我们一块儿离开这儿,今晚就离开!”费明迫不及待。
杨廷鹤没有回答外孙的问题,而问道:“那是什么声音,跟打雷似的?”
“是打炮。”继开说道。
杨廷鹤笑了:“小继开怎么这么实诚?”
费明笑了:“那就是打雷。”
杨廷鹤叹口气:“这就对了,要变天了。”
······
我悄悄退出了房间,安慰着在一旁长椅上坐着的梅姨还有立华。
“妈,别担心了,立仁应该都会安排好的。”
半晌,洁明带着继开走了出来。
“奶奶,爷爷说他有一封信放在你这边,是要给我哥的。”
“哦哦哦,在我这儿呢。”梅姨木木地,将手伸进手提包中,把信拿了出来,“前几天,老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兴起就写了这封信。”
突然,房间里传来了费明的惊呼。
“外公!外公!”
之间,费明一下子冲出门去,大叫:“妈妈——”
走廊上充满了暴乱景象,一些果党军人挥枪在驱撵病人,将他们赶出病房,大批担架抬来的伤兵挤满了楼道。
······
一家人悲戚地回了家,将杨廷鹤的尸身清洗完毕,给他换上了他最喜欢样式的新衣。
立仁忽地一下子也老了许多。
“我给父亲找了一处风水宝地,我们一家人最后去送送他吧。”
我们一家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别着白花,仓促之下,将他送去了郊外。
回来的路上,立华与我和立仁商量道:“我还要回趟家,可能会迟一些,可夫要不你带着洁明还有继开,先上船等着我?”
我看了一眼立仁,立仁回道:“也行,我们那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我先送可夫他们上船。”
立仁将我还有洁明、继开送上了船,然后转身又去接立华他们去了。
“立华他们怎么还没来啊?”我看了看手表,越来越接近发船的时间,不禁焦虑了起来。
······
上海豪宅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随从往上装箱子,豪宅内,一片忙乱。立华却在台灯下写着什么。
“可夫她们娘俩还有继开已经上船了,立华,你还在写什么,这是最后的班船了,刘昌义靠不住了,码头就要失控,要不是宪兵团在我手里,船一小时前就开了。”立仁催促。
立华没有停笔:“我得给瞿恩妈妈写封信,让她转给立青,要不,爹埋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立仁垂下眼帘:“也是,这也算是咱杨家的祖坟,全靠立青照料了。”
费明扶着悲伤的梅姨走来,立华对梅姨说:“妈,你也给秋秋留句话吧,我替你写上?”
梅姨叹气:“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经一无所有!”
费明拍拍胸脯:“不,外婆,你还有我。”
梅姨苦笑,握住费明的小手,又抽泣起来。
立华:“妈,我在等你呢!”
立仁也看过来:“妈,就说两句吧,这是最后的通信,要不将来你会后悔的。”
梅姨想了想:“也好,你就对秋秋说:妈不怪她,让她也多记着妈的好处,将来好见面……”
立华在信纸上沙沙书写着。
······
波浪中颠簸的甲板,汽笛声长鸣。立仁独自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大陆海岸。
我看到了立华他们,却没看到立仁。
我在船舱里找了半天,没找着他,结果在船头甲板上看到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浑身寂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1925年的火车上。
“你也不是小年轻了,别吹海风了,小心着凉。”
我连忙牵上了他的手,还好,是温暖的,不是冰凉的。
······
我们一同来到了基隆,又转乘汽车来到了台北。长成了大人的孝明在台北的家中等着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
洁明拿出了信递给了孝明,孝明眼含热泪地读完了爷爷最后的嘱托。
孝明在研究生时间,修了经济学为第二学位。
在完成了数学博士学业后,他在美国的大学做了一段时间的大学教授。最终,他还是决定投身了政治,进入了经济部工作,后进入了行政部,一路跟着大公子,也算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
洁明也在到台北第二年后,去了美国哈佛大学,学习了管理学,接管了我在美国的一些生意。她与台湾第二、三代的关系一直都保持的很好,因此也给她的事业,带来了不少的助力。
后来,立华与我们在台北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带着梅姨和费明,继开,又转道新加坡去了香港生活。六年后,他们通过孙夫人的关系又回到了祖国。因为特殊的缘故,我们暂时失去了联系。
我到了台湾后,就不在管我堂兄航空公司的事情了,只是在私底下最后帮着航空公司的同僚完成了“两航起义”。后来,我便潜心钻研中医、西医,也颇有一些成果。
······
“可夫,我只有你了。”立仁在送走立华他们之后,对我说道。
“立仁,我也只有你了。”
1951年我的堂兄离奇病逝,当初我伯父估计也预见了他的结局,我将陈家人都送到了美国。
一路上,立仁对我说了很多话。
“父亲和我说过,我杨立仁这辈子做的最衬他心意的一件事情,就是娶了你。”
在回去的路上,他牢牢抓住我的手,“父亲还说,因缘际会,如果不是我杨立仁运气好,碰到了你,又幸运的在各种事情发生之前娶到了你。”
“恐怕我这样心气儿高的人一辈子都没办法找到一个相伴一生的恋人、知己、妻子。”
“我因理想杀人,你因理想救人,你就是来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