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套餐,谢谢。”
午休时分的食堂,白鸟效仿着排在前面的人的选择,没有对比不同套餐里不同菜品的打算。随后,她端着餐盘,看见坐在桌前已经准备享用便当的春绯。
从后面绕一圈,有意不想让坐在位置上的人发现。
浪漫电影里的桥段,又或者是友情向日常——
白鸟芽微微俯身,侧着身子看向因为她忽然出现而瞪大眼睛的春绯。
“藤冈春绯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
白鸟得到肯定的回答,才把餐盘放下,拉开春绯右边的高背椅子。坐下前不忘整理裙摆,好让它们不至于太凌乱地堆叠在一起。
“哎呀,没想到会在食堂看见春绯。”
春绯刚刚才配合着演了一出共进午餐的邀请戏,还没两秒钟,另一个主角就把频道转接到日常闲谈上。
也是一个奇怪家伙呢,芽。
“环学长让光和馨转告,有事情商量,男公关部全员在食堂集合。”
春绯把食指抵在下巴处,做出思考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是食堂?”
因为图书馆吵闹而转换阵地推开第三音乐教室的大门——虽然里面的人都或多或少、莫名其妙——但那儿确实足够安静。没有营业的时间,春绯有自己的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学业上各种各种的教辅资料和参考书。
显然,第三音乐教室作为男公关部的据点,应该更加合适商量事情吧。
白鸟轻轻扬起嘴角,觉得春绯这样的动作很可爱,随口给出解释道:
“可能须王同学想着,午休时间去音乐教室太麻烦了吧,而食堂离上课的地方很近。”
“原来如此。”春绯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
白鸟环顾四周,这边都没什么人呢,刚刚一下子注意到春绯完全是第六感大爆发。
她摇摇头,手动把无厘头的想法甩出脑袋:
“所以,春绯午饭吃什么?”
“便当,自己做的。”春绯拆开便当外面的布包裹,“家常菜,还有撒了海苔碎的白米饭。”
白鸟探头看过去,顺便把自己的餐盘往春绯的方向推了推,好叫对方看清自己的菜色,同样礼尚往来地介绍起来:
“啊,海苔碎,我的话……我也不清楚这些菜品的具体名称。”
——受制于一些现实因素,介绍菜色大失败。
白鸟的声音卡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偷懒照搬了前面同学的食堂A套餐,不知道好不好吃。”
照搬套餐选项?好不好吃?
春绯觉得这举动很孩子气,说话措辞也是。
既然跟着同学决定了今日的午餐,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份午餐是否合胃口。
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这样随意地做?询问认识的人,询问食堂的工作人员,总能在一定范围内选出更加符合自己心意的餐食。
去快餐店会这样吗?排在前面的母亲带着小孩子,一家人买一份全家桶,于是也表示自己要一份全家桶,因为店员小姐关于食量的劝说,又顺从地换成推荐的一人食汉堡套餐。
然后永远地选择这份汉堡套餐。
但或许,世界上就是有随便地、随心所欲在生活着的女孩。
就像她不在意被口香糖沾上的黑长直,咔擦,剪掉是藤冈春绯的答案;那么,跟着同班的女孩子去美术鉴赏的课程,跟着前面排队的人选择A套餐,这是白鸟的答案。
对话还是继续。
白鸟言语中提到的“不清楚”让春绯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虽然不知道她的“不清楚”,到底是身在城市不了解小麦和稻谷的“不清楚”,还是由于失忆失去常识的“不清楚”。恰当的关心和出于好意的想要了解,总是没有错的。
“我在书上看过,失忆可以分顺行性遗忘和逆行性遗忘。”
“一个无法形成新的长期记忆,一个无法回忆过去的事情,”春绯停顿了下,“芽,你难道失去了过去全部的记忆吗。”
白鸟芽打了个响指,轻松地如同这个话题和自己没有关系:
“回答正确。”
“医生是说了一大串专业名词,完全不懂,但大概就是那个、嗯?”
春绯给出正确答案:“逆行性遗忘。”
白鸟也顺顺当当地把答案填上:“对,就是逆行性遗忘。医生说我的记忆虽然失去了,但是很好啊,我的生活常识、生活技巧什么的,完全没有问题。”
春绯嘴角抽了抽,心中升起几分无奈。
“……心态真好呢。”
——但生活常识方面真的没有问题吗。
刚刚菜色的名称就完全叫不出来呢。
还是说,有钱人的孩子就是不清楚这方面的事,联想到男公关部某位对庶民食品抱有非凡热情的家伙,春绯恍然自己或许得到了答案。
白鸟半点没有察觉,高高兴兴地迎合道:“是吧~”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勺子和视线齐平,呈着类似糊糊的质地,完全看不出之前是什么食物呢,嗯,也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味道,是肉类还是蔬菜,是甜味还是咸味。
“说不定失忆是一件好事哦。”
她把勺子放回汤碗里,没有再看其他摆盘精致的餐食,只是撑着下巴兴致缺缺的样子。
春绯一直在关注着身边人的动作:“没有胃口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说着,把手心放在白鸟芽额头的位置,发挥春绯牌人体温度计的作用。
白鸟微微眯起眼睛。
这让春绯想起每周总有一两天,在放学路上碰见一只戴着宠物铭牌的猫咪。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猫咪也要出门散步,但那对主人和猫咪那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就像白鸟和春绯,一个抬头一个伸手,配合之默契,也有她们的想法。
白鸟的话听上去比平常说话慢一些,“没有不舒服哦。”
藤冈春绯又把另一只手的手背放到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烧,那为什么脸颊看上去比平时红……话说刚刚有那么红吗?
春绯继续问:“食物不对胃口?”
“嗯、应该也不是。”
模棱两可的回答后,白鸟学着春绯的样子,把食指抵在下巴处,尝试描述自己的想法:
“想象不出的食物味道就不吃,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
“倒也没有奇怪啦……”
春绯是真不觉得这种不影响别人的个人行为,有什么好被评价为奇怪的。一定要说的话,她也辨认不出食堂菜品的种类,出去吃饭也很难分辨不同寿司选用的金枪鱼食材,到底是否如店家宣传那样,有着高级和低级的差别。
刚刚被舀出又放回的汤,勺子搅动出的波纹很快恢复平静。
而白鸟很有一番自己的打算、大概是一直坐在这里、坐到男公关部的其他人找到自己、于是开始商量忽然被卷入的美术策展事件。
但春绯觉得这并不合适——
“既然这样,你想要尝尝玉子烧吗?”春绯学着白鸟的样子把敞口的便当往两人中间推了推,金黄的玉子烧被整齐垒放在便当盒的一角:
“是早上我做的,里面除了鸡蛋,就是菠菜还有胡萝卜,芽你有什么忌口吗?”
白鸟慢慢坐直身子。
非常自然地接受了,一个看上去像是随口编造的理由。
“啊,忌口,应该没有吧。”
她迟疑了下,抬手指了指春绯的便当盒,指了指玉子烧和撒了海苔碎的白米饭,在某些时刻成为做某件事需要具体答复的类型:
“春绯的意思是,让我尝尝你的午饭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想要。春绯吃我这份套餐吧。可以吗?”
春绯自然地点头:“好啊,那芽你就尝尝我的便当。”
短发的、穿着男生制服的、在樱兰男公关部以天然系为卖点的藤冈春绯,她自然地站起身,坐到不知道为何不说话的白鸟芽的左边,原先是右边,交换位置后把便当推到她面前,自己拉过A套餐的铁质餐盘。
“对了,黄色的是南瓜煮物,因为冰箱里还剩下一节南瓜。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不会有很重的调味。”
*
“呦,春绯你在这里啊。”
离把午饭第一口送进嘴巴里,还没有三分钟,常陆院双胞胎就找到这个享受美食的角落。
“还有白鸟同学。如果没有仔细看完全看不到你们嘛!”
他们把餐盘放在春绯和白鸟对面,随后,顺滑地平移到两人身后,一人撑着一人的肩膀上。背对着的姿势配上他俩一唱一和的说话方式,不可不谓是一种小恶魔低语·double伤害。
光首先发动进攻:“我们明明告诉春绯,午休要去食堂,大少有事情要说,所以春绯,为什么不等我和馨。”
分配到名为常陆院馨的恶魔的是白鸟芽。
当他们分开说话,尤其是眼下距离格外近,可以很容易分辨出馨的声音是双胞胎中更为柔和的一个。
“是啊,还有白鸟同学。之前问你们在聊什么也没有答案,我和光可是把大少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馨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吹动白鸟芽头顶的几缕碎发。
顺带一提,她的发型是简单短发,一刀切齐到耳垂下方,额头没有刘海。大概是醒来后身体机能在逐步恢复的缘故,正在冒出了一些毛茸茸的碎发。
开学前家里的佣人也有提议要不要做个更加华丽、或者可爱的造型,被白鸟一票否决了。
肩膀上压上一双手完全不影响春绯。
她咬下一口配德米格拉斯酱的汉堡肉,没当回事:“因为下课人太多,一下子就看不见了呢。反正也没关系吧,都是在食堂。”
光立即不满道:“什么啊,感觉说了过分的话。”
而馨收到的答案是——
白鸟也慢条斯理地把南瓜用勺子碾碎成南瓜泥,送入口中。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两位常陆院要称呼我为白鸟同学。”
明明自己是二年级生。
“但并不是很在意这方面,提出来只是想说,请两位随意。”
“正常的称呼都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至于须王同学的秘密,本人完全没有授权秘密吧。”
橘发的双胞胎默契地对视一眼,一齐拉长音调:
“唉——既然这样说那我们明白了。”
两人手牵着手,以一种白鸟看来一定会绊倒的姿势顺利撤退,坐在了两人对面,假装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明明打完招呼就坐在这里,准备吃饭,难道不是吗?
馨自然地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大少要交代什么事?”
光附和道:“大少不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吗,我们只需要照着做就可以了吧。”
说着,他提起叉子把餐盘里的奶油炖菜挑挑拣拣:
“再不济还有镜夜学长……喂,馨,我和你换一份吧。”
“唉,不要。”馨果断地拒绝道。
“哦那好吧。”光没什么所谓地说。
一旁。
把双胞胎贯口当作吃饭中途的调剂,白鸟芽微微垂眸,南瓜的纤维带来特别的口感。
看上去,光并一定要换馨的套餐,而馨也完全清楚这点?
光看了看在场其他人的餐盘,小声说了句,“什么嘛你们都到了可以交换午饭的地步了竟然”,在其他人表示听不清后又挥挥手,敷衍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吃奶油炖菜,嘴里说着:“食堂这些菜呢,吃起来很无聊。”
馨在一边安慰他:“任何食物总吃都不会觉得美味吧。”
春绯则对食物秉持着尊重态度,表示:“食物显然不是需要被评价为‘有趣’的东西吧。”
光下意识反驳:“虽然这么说……”
白鸟则在这时插上一刀:
“需要食物变得‘有趣’,理直气壮提出这种要求的,难道不是个奇怪家伙吗。”
光没好气地看向白鸟:“我可听出来了,你说我是个奇怪家伙是吧。”
白鸟表示完全是你想多了,她强调:“我的意思是,需要食物有趣的家伙是奇怪家伙,光,你对食物有这样的要求吗?”
“好啦好啦,”馨打圆场道,他往还想要继续辩驳什么的光嘴里塞了块切好的牛排,示意中场休息,“享受能够安静吃饭的时光吧,等下大少来了。”
——简直是在说环的出现注定不代表安静一样。
——不愧是拥有同样基因的常陆院,也是过分理直气壮呢。
馨补充道:“光昨天熬到很晚,早上又起得早,所以有点低气压啦。”
这种话大概只能归类到对兄弟的维护,但白鸟芽叶清楚刚刚自己“乘胜追击”有几分不知退让、有意堵话头的错误,所以扯平。
看着对面如此相似,明明面前是不同的套餐,但用刀用叉的习惯、先吃蔬菜还是先喝汤的顺序,都如同开了百分百同步的双人自动驾驶模式。
白鸟芽有了一点深究的兴趣。
能够看见光熬夜又早起的馨在哪里呢。
她字面意义地举手:“光和馨是睡在一起吗?”
光和馨眨眨眼睛,一齐回答道:“当然。”
白鸟继续问,她思考了下关于双胞胎的刻板印象:“喜好也完全相同吗?我有看过男公关部的宣传册,光和馨,你们都喜欢意大利菜和辣味食物……”
“啊,也可以这样说吧。”这是光。
馨则思考了下,给出更加具体的答案:
“虽然没有买同一个套餐,但那是因为食堂的菜吃了很多次,很难谈得上喜欢还是讨厌,抛开这点的话,我们吃饭喜好确实相同。”
“从小到大,我们总会喜欢上一样的东西。”
白鸟芽盯着对面的双胞胎,唉,眨眼都能做到同步的话,想想都觉得很神奇呢。
双胞胎,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哥哥或者弟弟,喜欢同样食物的哥哥或者弟弟,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哥哥或者弟弟。
了解一个人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情绪还有眼泪,在他们那儿完全没有。从一开始就有默契的、不需要磨合的重要的人。
*
三分钟后又有人来了。这段饭简直没完没。
白鸟往嘴巴里塞最后一块南瓜,往旁边看春绯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很好,他们随便聊吧,总之我们已经吃完午饭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春绯疑惑地看过来,白鸟选择卖乖,指了指空空的便当盒,用口型做出“我已经全部吃完了哦”。
环是一贯地热情高涨、闪闪发光:
“你们都已经开始吃饭了呀。抱歉,女孩子都非常热情,实在难以拒绝其中任何一位。”
说完又看向白鸟芽:
“芽,为什么不等我和镜夜,明明是同班一起来食堂不是非常合理吗。”
略显幽怨的语气,内容和几分钟前常陆院光的抱怨如出一辙。
“没关系吧,反正都是在食堂,须王同学不是已经找到我们了吗。”
依旧不加思考地照搬答案,这次的答案来源是春绯。啊,仔细想想自己不思考照搬答案的次数是否有点多了。
环用手腕撑在额角,颇有些苦恼,又大概是被白鸟的话说服:
“说的也是啊、按照自己心意行事的自由,这样的想法非常美丽。”
镜夜早早坐下,他的位置在春绯旁边,显然,在进食时远离正在兴头上的环,是他总结出的一套吃饭哲学。
随后,趁着环站在原地用咏叹调发表一些日常感慨时,埴之冢光邦和铦之冢崇来了。
前者坐在白鸟旁边,后者自然是坐在honey前辈对面。
金发正太模样的前辈用草莓蛋糕当午饭……他举起叉子狠狠插起整块蛋糕,注意到白鸟芽的目光,扭过身子,用大概没有经过变声期的小孩子声音问:
“芽想要试试草莓蛋糕吗?可以分享哦。”
白鸟的胃部没有容纳多余食物的空间,她摆摆手:
“不,谢谢前辈。”
——刚刚只是惊奇,觉得有人长着就是一幅喜欢吃草莓蛋糕的样子。
至此,男公关部全员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