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阳光正好，像是钢琴安静而重复的音符一样静静地流淌在尼刻街的道路上。塞巴斯蒂安这天依旧醉醺醺地不知所踪，沙树觉得，对于呆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天来说，这样的时光是个不错的收尾。
那天，在望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所乘坐的轿车远去而散开的飞扬的尘土时，她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对于一些事情的发生，她不是没有预感。无论是心中暗藏着的已经死去的泽尔的秘密，又或是“恐怕会和自己长得很像”的索菲娅·冯·巴赫，如果深究下去，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后，沙树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回到自己的房间更换衣裳，在注视了片刻被珍而重之一丝不苟地打理整齐、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浅紫色长裙后，她果断地拿起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竖条纹丝质上衣，搭配着简单的阔腿西装裤。
将衣裳换好后，她提着行李箱，将房间门锁好，又检查了一下莱因哈特的房间，确定也已经上锁后，静静地走下楼。她穿过前厅，打开大门，在最后用温柔的目光扫过阳光在干净的门厅投下的光影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
两年前，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从军校第一次回到家时，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的卧室除了一张床外，已经空空如也，就像是他从来不存在于这座宅邸一样。
明明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少爷，他却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了他从军校带回的一些行李，大部分都是生活必需品，他对这样的场面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回家时，没有任何出来迎接的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侍女们从他身边快步而过，也没有人和他搭话。
就算他有着如此俊美的面容，这个家里所有的人依然对他避之不及。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被他称作是母亲的女人。
作为伯爵女儿的女人嫁给了空有财富却缺乏地位与情趣的男人，为身份而感到自卑的男人试图满足妻子的一切需求，给予她源源不断的金钱。女人看不上男人，整日寻欢作乐，可过着金丝雀生活一样她却也深知自己离开此处，绝对无法在社会上存活。因此，当她发现自己的新生的儿子拥有着左蓝又黑的瞳色，幽深的部分正如自己那黑发的情夫一般时，她发出了巨大的尖叫声。
女人甚至试图在丈夫前来之前用瓷片挖掉婴儿那黑色的眼睛，然而最终却被阻止了。
这样的故事，藤蔓一般围绕在生长在这个家里的男孩身上，最终幻化成不幸的网，织住了这家里的每一个人。比如说为了逃避自己的无能而整日不肯归家的父亲；因为恐惧于罪恶而逃避不肯见到孩子的母亲；以及只是淡漠地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男孩。
所以，即便是阳光如此灿烂的假日，他也没有一个非要回去不可的理由，不是吗？
当军官学校的其他同学都在因为获得了久违的假期而迫不及待想要赶回家时，罗严塔尔却皱紧了眉头，烦躁地思考起自己应该和哪一位适当的情人度过这一天。
然而哪怕搜索了脑海中所有的名字，他依然觉得兴致缺缺，她们不是颇有身份的贵妇人，便是浪漫怀春的少女。和前者一同走在街道上，若是被认出来，恐怕会招致祸端；而后者则会兴奋过度，需要配合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稍有懈怠，便会引来对方的不满。
说到底，那些女人虽然对自己不吝甜言蜜语，翻脸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女人，真是一种极致自私、充斥着自我满足的生物啊。哪怕短暂地因为拒绝而退让，却依然会在暗处蛰伏，期待从自己身上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不过只是一群寂寞的家伙。
然而，说到底，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正当他默默在心底发出低声的嗤笑时，望着不远处的投影屏幕角落处的日期时，一个念头却忽然跃入脑海。
“就是明天啊。”他低声说着。
*
距离缪杰尔家不远处，白色的洋房之外，提着行李箱的沙树停下了脚步，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出现在那里的不速之客正穿着军官学校的制服，笔挺地站在门口的位置，向上眺望着二层的窗口，那个房间正是她平日里“工作”的所在地。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听到她的声音，罗严塔尔转过头来，用着一如既往冰冷而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所以过来看一看。”
说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沙树双手提着的行李箱：“要出远门了吗？”
沙树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上前两步，轻轻为他推开了房门，低声问道：“要进来喝杯茶吗？”
罗严塔尔诧异地眨了眨眼，然而沉思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跟随着沙树的脚步迈入了这间空旷的洋房中。
整座洋房里，若说是能够拿来招待客人的，也就只剩下那间被细心装潢过的房间了。经过两个月的徘徊，沙树对这里的一切都已了然于心。她将对方引到距离阳台不远处的茶桌旁，从行李箱里翻出红茶，熟练地泡好茶后端给对方。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联络你。”在两人都落座后，罗严塔尔率先开口：“既然你也并未联络我，看来那些报酬你应当都有按时收到。”
“罗严塔尔先生。”沙树叹了口气，虽然之前的几次见面多有不愉快，但她觉得有必要向对方确认态度，所以表情也变得慎重：“相比报酬，还是另一件事让我更为在意——”
“放心，我没有和你，以及缪杰尔家为敌的打算。”罗严塔尔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红茶，观察到沙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以及，如果你想询问这场交易的幕后信息，我想我之前已经对您说过了，无可奉告，这是一场公平公开、钱货两讫的交易。”
“您多想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的态度，并没有别的想法。”
倒不如说，在对方愿意跟随自己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获得的结论。
哪怕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她并不忌惮罗严塔尔，对方虽然是个有些阴沉冷酷的人，骨子里却有着骄傲，并非那些脑满肠肥、惯使阴谋诡计的无能之辈。
她的视线不易察觉地扫过不远处的摄像头，罗严塔尔能够泰然自若地同她坐在此处，说明他这确实是他个人安下的摄像头，并非是和其他危险势力合作的结果。而罗严塔尔也亮明了态度，表示自己不会和缪杰尔家为敌，这便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背后的隐情——现在并非合适的探究时机。
一阵安宁而静谧的沉默涌动着，不久后，罗严塔尔继续重复了一遍在门口时的问题。
“要出远门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
“不通知一下你的那位主人——抱歉，我忘了你向我强调过，你是个自由人。”罗严塔尔冷笑着说道：“据我所知，缪杰尔家的那位少年已经前往了帝**官幼年学校了吧。真不愧是皇帝宠妃的弟弟啊，竟然获得如此珍贵的机会。那是个明智的选择，军队能给他带来更多机会。”
在被“皇帝的宠妃”这个描述狠狠刺痛了一瞬后，沙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快，几乎是下意识反击道：“……莱因哈特只是刚刚踏上这段路程，反倒是您，应当快要毕业了吧。”
罗严塔尔面色一沉，很明显，他不太喜欢话题的方向调转到自己身上。但看着对面女孩毫不畏惧的模样，他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喝光了最后一口红茶后说道。
“那是明年的事情了。”
他忽然转过头。
不得不说，当那对泾渭分明的黑蓝瞳孔猛然凑上前来，沙树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位青年确实有一张端正昳丽的面容，这让她在一瞬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怎么？……难道你接下来也要前往军官学校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请您别忘了，我是女性。”
“别误会，就算你男扮女装加入帝**官幼年学校，我也没什么意见，这些都和我无关。”罗严塔尔居高临下，默默垂下目光，在迎上那目光的瞬间，沙树不由得一怔。
她分明没有看错，那双眼睛里蕴藉着一种她曾经从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的目光中敏锐察觉到的，隐藏在坚冰之下的火焰。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能让自己的心灵能够让穿过那道火焰的人，便再也不会畏惧什么庞大的存在了。
但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那样的火焰已经在她自己的眼中，燃烧了很久很久了。
*
银河帝**官幼年学校坐落于奥丁首都圈内，一处远离繁华的人工规划、气候严酷的荒野之上。其前身是银河联邦时代的银河联邦军事学校，招收十五岁以上的青年，且不论男女。
但在帝国成立后，由于鲁道夫大帝坚定秉持「男女有别，对于女性来说最好的工作便是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对于男孩来说，最好的成长就是早日过上军旅生活」这一信条，这所学校在变为只招收男性入学的同时，也调低了入学年龄，将其改成了十岁，名称也随之变为银河帝**官幼年学校。
让只有十岁的孩子，远离温暖的家庭和亲人的呵护，独自前往寄宿学校，本就是一件难捱之事；加之银河帝国阶级的泾渭分明，以及作为军校，内部难免会出现的刻板教条的规训，以上种种叠加在一起，让沙树内心深处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傍晚时分，一辆轿车在距离帝**官幼年学校三百米开外的距离停下。那辆车并非贵族的彰显身份的豪华座驾，而是一辆哪怕在平民区也再寻常不过的无人出租车。
随着汽车停稳，在将车费结清后，从轿车的后座上下来的，是一名穿着打扮十分干净利落、留着齐耳短发的清秀少年。
——这样的汽车鲜少在此处出现，虽然已经是傍晚，这里应当不会有什么人，但还是尽量不要引人注目。
这少年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沙树。在出发前，她找了一处距离，并不显眼的理发店，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尽数剪去。
在荒星之上的图书馆里，泽尔曾经微笑着对她说过：“沙树，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写着，对于神明来说，创造人类本是一时兴起，故而不存在男女之分。因此在这世界上，兼有女子之美的男人和存有男子气概的女子便是最为完美的造物。”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像是沙树你一样。”
泽尔总是对她有着过度的偏爱，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如若她扮成男子，应当不会显得过分突兀……吧？沙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提着行李走在林荫大道两旁的人行道上。
在步行了几百米后，比高大而宏伟的校门更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急促的，宛如红宝石溶液般灿烂的火红色头发。有着那样绚烂发色的少年表情有些焦虑，正不住地左顾右盼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吉尔菲艾斯！”她忍不住发出呼喊。
不远处，在初夏的微风中等待的吉尔菲艾斯神色一震，很快注意到了加紧向这个方向跑过来的沙树。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表情也从不安渐渐变成惊讶。
“沙树……？”他有些惊讶，又有些迷惑地注视着加紧跑了过来而显得脸色红润的黑发“少年”。看着他有些呆滞的表情，沙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真是单纯，对面的人仅仅只是换了发型和装束，就能让他感到如此大惑不解。
她顿时也起了些开玩笑的心思，她之前也见过不少次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两人玩耍的场面，于是便轻车熟路地将右手紧握成拳，学着他们两人平常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往吉尔菲艾斯的肩膀上砸了一下。
“看呆了是不是？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约沙·洛基森，好久不见了，吉尔菲艾斯。”
没成想，吉尔菲艾斯却被她砸得向后退了一步，揉着右肩，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沙树被他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在空中重新发力试了一下——她刚才可没怎么使劲啊。
“沙、沙树？”后退了一步的吉尔菲艾斯捂着右肩膀，小声嗫嚅道。
“是我，是我，快回神，吉尔菲艾斯。”沙树压低了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态度：“你最好也赶紧把称呼改过来，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可别说顺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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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