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这天,沙树如同往常一样换上了在上周末被匿名投递到缪杰家隔壁的洋装。那所平时无人的屋子,荒芜的院落里唯一崭新的是包裹寄放处,这里所有的包裹会由沙树在周一的傍晚时默默取走。

周三下午,沙树换上了一条青蓝色的中长裙,按照罗严塔尔在那匿名的包裹里随附的纸条上所写的,将长长的黑发盘至脑后,额前留下几缕碎发。

她已经连续三周的周三下午前往那间奇怪的房间了。里面的陈设却一直没有丝毫变化。她在里面总是读书,她喜欢读书的时间,但在某个间隙时也会缓缓抬起头直视某个摄像头。

她不知道那端究竟是怎样的人,但她仍然会直直地看过去,如同能探望到对面之人的灵魂。

沙树如同往常穿过两间屋子之间蜿蜒的小路,打开了房屋的后门,里面干净平整毫无遮掩之处的水泥灰色反而是最让她安心的颜色。

也许是在荒星上成长的缘故,她对许多存在过多矫饰、显得繁杂华丽的事物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淡然。即便来到了也许是全宇宙最为繁华的奥丁,她的这一特点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在这间小小的洋房里自由活动,按照那位罗严塔尔先生的吩咐,像个真正的贵族小姐一般悠然游弋其中。那种感觉很是让人恍惚,尤其是相比每日都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摧枯拉朽般战争的缪杰尔家,这里空气里的尘埃都散发着一种甜蜜而陈旧的静谧。

在三个星期的时间里,她将整个白日泡在这小小的房间内。而房间里堆积的书本则成了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在读完了地球时期的童话和那本“起居录”后,沙树最近偏爱的书是《帝国社会的各阶层分析》。原因无他——这应该是本**。

她轻轻用手抚过上面的字迹——帝国之基石,首推那些传承悠远、血统高华的贵族世家。他们如同参天古木,根系深植于帝国的沃土,其枝叶荫庇四方。陛下圣明,朝廷贤达,皆赖于此等世家大族之辅弼。他们世代沐浴皇恩,执掌权柄,统领私兵,其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与荣耀感,自然是帝国长治久安的根本。然而,老朽偶闻坊间有微词,谓某些世家子弟,渐趋安逸,或沉湎于祖辈余荫,于实务或有不逮,以致其高贵的资质未能全然彰显,实为可惜。倘若栋梁之材偶有虫蠹,虽无碍大局,亦需善加养护才是。

她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讥笑。高登巴姆王朝已经统治了如此辽阔的宇宙,却容不下一句简单而直接的真话,哪怕是谨慎卑微措辞至此,当权者也依然无法忍受任何半句一星半点的悖逆。

但是,与此同时,她心底的疑惑变得更深了。

这不会是罗严塔尔专门为她准备的书。虽然他在她第一次换上洋装出现在他的面前时,怔然了一瞬,便摆出了一副绅士的派头;但她总觉得在那张英俊肃穆面容和彬彬有礼的举止之下,那对令人印象深刻的金银妖瞳中,并不存在一星半点的温情。她自然不会认为,两人的交情足以支撑他对她如此程度的了解。

这是本旧书,书脊的装帧和排版都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经过沙树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对这个房间的观察后,如今她已经能够肯定,这里一定是某个曾经的贵族小姐的闺房——或者说,更大概率是将那些旧物件用熟悉的方式摆出旧日的模样。

索菲娅·冯·巴赫。

她暗暗在心底重复着那本童话上属于贵族小姐的姓名。

巴赫这个姓氏她有印象,在她的调查中,这是属于罗严塔尔的外祖父的姓氏。看来这位索菲娅小姐和罗严塔尔先生有着亲缘关系。

经过这段时间她通过帝国网路查询,目前能知道的,也就只有十几年前巴赫伯爵家破产的新闻。里面简单介绍了一下巴赫伯爵家的一些人,在报道中,除去已经因为债台高筑绝望自杀的伯爵本人,本家似乎就只有一位早已出嫁的伯爵小姐。在看到报道附带的照片的瞬间,她就意识到,那位小姐应当就是罗严塔尔先生的母亲。

但她的名字并不是索菲娅,而是利奥娜拉。

沙树想,根据罗严塔尔让自己所做的行为来看,恐怕他是在让她假扮一位二十多年前的贵族小姐——难道她们长得很像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位帝国贵族小姐的闺房中,怎么会出现这样涉及政治、社会方面的**?

一阵恶寒的感觉悄然涌上了沙树的心头。

*

在亲手将温柔美丽的女儿出卖给无上的权威后,谢巴斯蒂安的灵魂腐坏便日益严重了。但回顾以往,他已经出卖了太多珍贵的东西。无论怎样继续破碎下去,都无法再唤醒这个已经沉醉于酒精和迷幻之中,对人生紧闭双眼的男人。

幸好,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这样还好,家里的气氛还算轻松。

前天,一辆和带走安妮罗杰差不多富丽的宫廷用地上车驶到家门口时,谢巴斯蒂安久违地睁开了被酒精熏染得迷蒙的双眼,惊愕地听着那位帝国骑士高尔维兹带来了一个讯息

——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以及一位陌生的名为约沙的男孩,基于皇帝三个名字从那位帝国骑士口中庄严地流泻而出。

“朕,银河帝国至高统治者,秉承维护帝国武力之精粹、选拔未来栋梁之职责,于今日审阅军官幼年学校所呈报之新生遴选名册。

经朕之考量,兹裁定如下:

一、准予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以骑士爵位继承人身份,进入帝**官幼年学校就读。此子虽出身非显赫门庭,然其资质禀赋,已初现锋芒。望其能于军校熔炉之中,砥砺意志,精进技艺,将其潜能化为帝国利剑之锋刃,勿负朕之期待与帝国之重托。

二、准予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以帝国公民之身份,获得特许入学资格。朕闻其虽为平民,然品性端方,勤勉刻苦,才能亦属可观。帝国之伟大,在于能纳百川而聚英才。此特许,既为对其个人努力之认可,亦为昭示帝国晋升渠道之畅通。望其恪尽职守,以忠诚与才干证明自身价值,为所有胸怀壮志之帝国子民树立楷模。

三、准予约沙·洛基森,以见习侍从官身份,随行入校,伴于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左右。既被荐举,其本人亦展现出服务于帝**人之志趣与必要之素养。特许其于履行侍从职责之余,可酌情观览非密级教程及利用基础设施,以期精进其辅佐之能。此乃朕之殊恩,望其勤勉任事,恪守本分,以效忠其主君之方式效忠帝国。

朕之旨意:

此三人之准入,系朕之特恩。军校须一视同仁,以帝**人之标准严格施教、严加管束。不得因出身之别而有所偏废,亦不得因朕之关注而松懈怠慢。

朕期待,军官幼年学校能恪守其“忠诚、勇气、纪律、荣誉”之校训,将此三人锻造为帝国有用之才。望彼等珍惜此殊遇,精诚团结,互相砥砺,将个人之才能毫无保留地奉献于帝国之荣光。”

那位骑士以极其严肃的口吻宣读了皇帝的旨意。然而在所有人都或真心或假意地谦卑地低下头颅时,谢巴斯蒂安却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眼中渐渐显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

可能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得出自己家那个总是出言不逊、桀骜顽劣,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小子,居然能有这样的机遇吧。但是,屈服和逃避已经深深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更何况面前之人宣读的是来自至高无上之人的指令,因此在面容一阵青白交错后,他最终还是憋红了脸,低下了头。

这样的消息自然让莱因哈特喜出望外;吉尔菲艾斯虽然略有不安,可脸上也有着真切的笑容。在这之中,唯有头戴着短发假发,装扮成男子模样的沙树若有所思。

“约沙·洛基森,洛基森……”

她低声咀嚼了那假名半晌,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也算是应景。”

次日,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两人便换上了学校的制服,这套制服仿制于帝**的军官服装,使用黑色的绒布修身裁衣,配上正红色的绶带装饰。

最后,沙树正低着头,帮莱因哈特调整肩膀上的绶带别针时,莱因哈特的声音恰好从正上方传来。

“你为什么不同我们一道前去?”虽然之前沙树已经耐心地向他解释过原因,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临走只是对她发些牢骚:“姐姐也不在了,这里又有什么好呆的?”

对此沙树只是会心一笑,她和吉尔菲艾斯都将这看作是莱因哈特独有的一种撒娇方式。

“莱因哈特,我们不都说好了吗?在开学前我一定会按时抵达学院——”她轻笑着说道,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而且你们先去,正好也能帮我提前观察一下情况。可别忘了,我是以男扮女装的方式进入学院的。为保无虞,可以请你们帮我提前观察一下情况,避开一些可能的风险吗?”

她从他的肩膀上方抬起头,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金发少年瓷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团绯红的轻云,那双冰蓝色的双眸很快调转目光,轻咳了两声后,慎重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莱因哈特的声音有些不情愿。但吉尔菲艾斯细心的补充却从侧面再一次肯定了沙树那个灵光乍现的观点的必要性。

“是啊,莱因哈特,如果是寻常的军校还好,可我们这次要去的,是充斥着贵族子弟的帝国幼年军官学院,实在无法奢望里面都是些通情达理之人。沙树这次和我们一同前去,风险实在不容小觑,正如方才所说,我想我们早些过去,也不是没有好处……”

听着吉尔菲艾斯略带叹息的言语,莱因哈特略带稚气的英俊面容不由一沉,在短暂的思考后,金发的幼狮默默收敛了怒意,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吉尔菲艾斯。沙树虽然只作为我的侍从入学,但个人才能定然远远胜出学院里的那些庸碌之辈。再加上我们两人,被针对和排挤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再加之身为女性……一旦被发现,会变得非常麻烦。”

“说到底,明明有着这样的身体素质和知识才能,却仅仅是因为身为女性,就被无形地排除在外,实在是过于蛮不讲理了……”

吉尔菲艾斯向沙树投来了饱含同情和理解的目光,而莱因哈特的面容则因为愤怒而在一瞬间微微扭曲。沙树清楚,那愤怒并非向着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自从安妮罗杰被掳走后就积压在心头,久久燃烧着的,对长达几个世纪的高登巴姆王朝的怒火。

她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在帮着两人整理好军官学院的制服,又叮嘱了两人一些打理的要点,最后清点完行李后,她最终伫立在窗前,静静凝望着两人乘上黑色轿车远去的背影。

暗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阻挡了回视的莱因哈特的视线。最后,他们并未道别再见,只是在心底默默确认了不久后的重逢,便同时转开了目光。

一片银杏叶被春日里的最后一阵冷风吹过,在枝头上微微发抖,然而它的叶脉里已经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能量,没有再随风而逝,而是谦卑却又坚强地微微颔首,立在枝头。

夏日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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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群星
连载中树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