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天皇的话甫一出口,晴明、博雅和赖光就知道想岔了,天皇今天是有别的事要议论。然而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了。
在座的大臣们则窃窃私语。自从菅原道真上书断绝遣唐使以来,日本百年未与他国来往,只是偶尔有商人带来外国的特产和音信。高丽王建两次来书请求通使,均遭却回。前回高丽海商王大世携带牒状前来,代表高丽国王王治,请求建立交往与贸易,被藤原兼家阻拦。此番天皇召见外使,想必是因新亲政,负少壮之气,意欲重启中绝已久的对外交流。
少数忧国忧民之士已经在担心对外防御问题,尤其是海防;部分儒者在考虑礼制;绝大部分人则是无可无不可,反正贸易的利润,大家都能分润一些。
正在诸人各自思想间,只见一个儒生打扮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器宇轩昂,文彩精华,服饰不似本朝中人,身边跟着一个译官。他在中央站定,向天皇行礼道:“外臣魏咸美参见陛下。”
天皇事先看过太宰府的牒文了,知道他的详细情况。但是大臣们不知他是何人,因而天皇明知故问:“您是奉哪家君主之命前来,所为何事呀?”
魏咸美回道:“臣奉我主柴王之命前来,请求援兵。”
坐在右边第一位的关白道隆感觉蹊跷,问道:“你家柴王是何人?我国与他并无来往,为何要发兵相助?”
魏咸美反而问他:“敢问这位是?”
道隆自我介绍道:“我乃关白藤原道隆,相当于你们的纳麓[1]。”
[1]出自《舜典》中的“纳于大麓”,意为总揽大政。
魏咸美一听,知道道隆是主事之人,方才答道:“回禀纳麓,我王姓柴,讳永崎,大周皇帝之子。唐季纷乱,宝鼎迭替,终归大周,败孟蜀,摧南唐,破辽国,唯中原真豪杰也。然而世宗皇帝壮年崩御,太子早孤,赵氏遂乘衅而起,劫夺神器,刻轹宗室,侵辱皇家。乃至凌迫天子退位,大盗移国,徙封天子为郑王,即先王也。赵氏犹自不足,阴害先王,降封我主为郑国公。我主不忿,不日将举兵匡正乾坤。怀想当年唐与日本为昆弟之国,互通尺素。虽长天万里不能阻系帛之雁,鳌波千仞犹得通吞信之鱼。愿陛下念传灯[1]越海之谊,风月同天之情,扶义济仁,发兵响应,共攘大贼,上告百神,下慰众生,本国上下不胜感激。”
[1]即鉴真和尚。
道隆还在思索,左边的藤原公任听得义愤填膺,问道:“那赵氏是何许人也,又如何劫夺皇位,你且说来。”
“赵氏名为赵匡胤,本为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因契丹、北汉联兵南下,朝廷命其率兵抵御。然而此獠在陈桥驿黄袍加身,自立为帝,反攻京师,诚足令人切齿。”魏咸美提及这事,潸然泪下,让满座之人为之动容。
道隆却忧虑不已,说道:“我听闻宋兵百万,宋国尽有天下二百余州。昔年我国家曾与唐战于白村江,军大败。宋虽不如唐时盛,却也恐非我国可撼动。若是得罪于宋,反致报复,如何是好?”
魏咸美笑道:“纳麓此言差矣。宋军虽多,多而无当。先时匡胤尚且有些武功,然而不久为其弟光义所杀。臣弑君,弟弑兄,赵氏残毒可见一斑。光义即位之后,先挫于辽国,后败于黎氏,军力益弱。待我主举兵,复建周朝之旗号,钱守吉[1]当还越州举兵响应,陈文显[2]在泉州,陈文顼在登州,高丽在北,若再得陛下接应,事当可成。”
[1]吴越忠懿王钱弘俶之孙,邠安僖王钱惟濬之子。
[2]与下文陈文顼同为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之子。
天皇还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但又不便亲自开口。他目视左大臣源重信,重信会意,替天皇询问:“存亡续绝,扶危济困,是我国所秉持的义理。若事果可成,两国当叙秦晋之欢。”
魏咸美听了重信所言,心中暗自发笑。说什么秉持义理,过去唐与新罗灭百济时,也没见日本帮助盟友百济复国,反而趁机劫掠了不少百济百姓。后面那句话才是重点,叙秦晋之好,拿什么来叙?周朝要给出什么样的条件,换取日本的帮助?
虽然心中不齿,魏咸美依旧说道:“臣漂洋过海而来,可见东海之大,隔断东西。我国在西,日本在东,诚然两大国。”
魏咸美把日本放在了与周朝等同的地位,意味着周朝愿意将日本视为平等之国,而非下国。并且允许日本与周朝一样,建立自己的朝贡体系,拥有附庸国,具有支配周边王国的权力。对于渴求建立一套以自己为中心的朝贡帝国体系的日本而言,在过去,最大的困难就来源于大海西岸的庞大帝国。中华以自己庞大的体量和雄厚的兵力称雄于天下,所以周边小国全都归附于它,而不愿跟从日本。另外,日本未得到震旦中国的认可,总感觉自己的宣称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周朝愿意开这个口,对于日本而言是难得的机遇。
天皇并没有因此冲昏头脑,而是慎重地说:“虾夷、隼人,早就遵从王化。”
他担心即便周朝承认了日本的帝国宣称,原本归附中华的国家依然归附中华,属于日本支配的依然只有虾夷、隼人等早就被日本征服的小民族。这样对于日本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魏咸美为天皇的小家子气感到好笑,为了彻底安定天皇,他说:“塞外蛮夷横行,未被王教。”
天皇大喜,这句话便把塞外高丽、渤海、黑水靺鞨、回纥、室韦等地都让了出来。自古以来,日本就苦争在朝鲜半岛的权益,如今周朝一下让出这么多地盘,在座君臣大喜过望。当然,日本对于大陆的了解愈发稀少,日本君臣不知晓这些地方如今大多由辽国支配。若是他们真的想得到这些地方,就要和辽国硬碰硬了。以日本的力量,这比登天还难。魏咸美这句话不过是空头支票而已。
“不知贵使在柴王帐下任何官职?”道隆看魏咸美一再许诺,不知道他能不能代表柴永崎的意见。或者说他在这里许了诺,回去能不能说服柴永崎。
魏咸美昂然道:“我父魏道济公[1]仕周为平章事,被裹挟归伪宋后为右仆射,一日不敢忘旧主。我在宋为左司御率府率,为柴王做谋主。”
[1]即魏仁浦。
既然是柴永崎的谋主,这话就很让人安心了。
“诸位朝臣以为如何?”天皇看向群臣。他的心里已经是同意了,但是还需要统一内部意见。
源赖光的妻子持盈是周朝公主,他自然对此很热心,首先赞成,“臣为武家,不懂许多大道理,但是知道扶正祛邪是天下正道。”
源重信、藤原公任等人从现实利益考虑,也觉得理应支持,纷纷赞同赖光。
看着其他人都兴致勃勃,道隆反倒有些为难了。帮助义妹的家族恢复国家,他自然是愿意的,况且万一周室成功恢复,凭着持盈的关系,两国可永结盟好。可是在海国退治、泷夜叉姬征伐后,日本实在没有多少兵力用以战争了。他支吾道:“我国数年前新被兵革,如今可战者不过数千。”
魏咸美已经预料到日本是小国,兵力捉襟见肘,笑道:“数千人足矣。主要是需要陛下从海上运送钱粮,并支援沿岸的钱、陈所部。此外,我国中缺少知兵之人,希望陛下能派遣几位将军前来统御三军,我主必定不吝高爵厚禄。”
若说朝中知兵者,非源赖光、平维茂莫属,其次便是击退过海国的藤原公任。但是源、平都是朝廷依赖的重要军事家族,如何能外借?公任位至内大臣,更是不可能派他去了。地方倒是有一些武艺非凡的武士,但是才能粗浅,不堪大用。
“源高明久在太宰府,抵御海寇。何不让他去?”自从藤原公任听说源氏中有起复源高明的想法,他便想找个机会将源高明再度支走。可巧机会来了,只要让源高明去援助周朝,那么他在有生之年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不等天皇多想,道隆赶忙附和:“不错,高明是个好人选。”和公任一样,他也在提防醍醐源氏复兴。若是高明像博雅这样不问世事便罢了,可是谁都知道,高明不是个安分的人。对于这样不安分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使劲去耗费精力,把精力耗费在远隔重洋的异土上。
赖光和博雅相互看了一眼,内心暗叹还是这些人厉害啊,三言两语就做到了一箭双雕。不过也好,除了源高明之外,大家都遂了愿。
天皇对于源高明印象很浅,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天皇便拿定了主意。再无人反对,天皇便道:“有劳贵使回复柴王,就说寡人不日将派源高明为援周大将军,率五千人相助。另有海船无数,运送钱粮若干,令柴王无后顾之忧。”
魏咸美又是轻轻一拜,“多谢陛下厚恩,臣定当如实回复我主。”
魏咸美转身离开近卫府,一堂君臣也都欢欢喜喜散去了,似乎每个人都得偿所愿,唯有晴明情绪低落。
“晴明,你怎么苦着脸啊?”一桩大事解决,博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不知道晴明为何与众不同。
晴明看向西方,“我等努力奋战,才为社稷赢得片刻安宁。如今升平四海得来不易,却又为了贪取蝇头小利与异国轻启战端,何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