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喜爱文艺是众所周知的,从年初到年末,皇宫里总是少不了歌会。歌会是少不了音乐和文学的,所以全国各地的乐师争相涌入平安京,周流在大街小巷演奏;自负有才学的佳人才子挖空心思作出多愁善感的诗文,在各种歌会上吟诵。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名字能传入到天皇耳中,赢得天皇的赏识。不知多少人不分昼夜地在深宫高门外徘徊,盼望有朝一日能进到里面,在天皇面前献上才华呢。
与此相反,恰恰有一群人,饱受被天皇相邀参加歌会之苦。博雅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陛下又要开歌会了吗?”博雅看着天皇御笔写下的请柬,端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怎么?博雅你不是很擅长音乐吗?”晴明斜躺在对面,他的面前也放着一张请柬。
博雅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对于作诗是一点都不懂啊。每次都有人邀我作上几句,我就只好回答‘泛泛若水中之凫[1]’。长此以往,居然有些人以此为乐,取笑于我。”
[1]谢安问王徽之何为七言诗,王徽之答道“泛泛若水中之凫”,传为笑柄。所以此处博雅以此含蓄地表示自己不懂诗。
“那的确是有些苦恼。”晴明笑了笑,“不过你看我,既不懂音乐,又不通诗文。你总比我要好上不少吧。”
“其他人怕被你下咒,哪个敢来惹你?”博雅恨恨地瞪了晴明一眼。其实博雅也会一些小法术,但不知怎么回事,同僚们对博雅生不出一点畏惧的心。从这一点上来说,大概是大家都认为博雅是个忠厚的人吧。
抱怨归抱怨,天皇的邀请可没人敢拒绝。晴明、博雅和神乐换上参加歌会的衣服,拿着请柬进宫去了。
今日的歌会上,天皇不似往日兴致勃勃,反倒打起了哈欠。藤原道隆连忙询问道:“可是音乐不合陛下喜好?还是臣等作文犹如嚼蜡,坏了陛下兴致?”
“与诸位卿家无关。实是昨夜有夜莺啼叫,朕未曾休息好。”天皇摆摆手,“那本次歌会,就以夜莺为题吧。”
道隆一拱手,“还请陛下先出句。”
天皇想了片刻,念道:“露浓缓语园花底,月落高歌御柳荫。”
“陛下真是天纵奇才。”藤原实方先夸了天皇一句,“那臣便作‘春风高台生青草,园柳依依啼故莺’。”
实方抢了先,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吟咏自己的诗句,唯独藤原行成不发一言,在旁冷笑。
“备后介何故发笑?”藤原道隆看到行成这幅样子,心中不喜,“莫非您已经有了绝妙的句子,看不上诸位所作?”
“不敢不敢。”行成连忙道歉,“列位都是当世文章宗师,行成哪能超迈诸位呢?”
道隆看他道歉,方才平息怒意,淡淡地说:“大家都已经作过了,该轮到备后介了。”
“唉!”行成摇摇头,走过道隆身边,在殿中踱步,“西楼月落花间曲,中殿灯残竹里声。”
“啊呀!”殿中哗然一片,刚才还在吟哦卖弄的群臣都惊呆了。这一句当真是笔落惊风雨,光焰万丈长。璧坐玑驰之词藻,七步立待之才雄,信知非人力之可成,殆为天授之菁英。
“这实在是……”道隆也面色难堪,“备后介果然才高八斗。”
他忙转身向天皇请罪:“有如此大才,却仅至备后权介,实在是宰相的过失。”
“摄政大人不必如此。”行成哂笑不已,“圣上所出句乃是村上帝昔年之作,是以臣以菅三品[1]的词藻相对。如此两句,皆不是我等所构。行成不过是多看了几页书罢了。”
[1]即菅原文时。
群臣听了这话,更是冷汗涟涟,叩头道:“臣等才疏学浅,惭愧惭愧。”
“所谓歌会乃是游戏,卿等何罪之有?再说卿等佳作亦不输于古人。”天皇不以为意,“倒是备州固是学问广博,抛却古人文章,可有自得之句?”
“惶恐。”行成顿了一顿,才念出自己所作的句子,“冷泉清波滴玉漏,露华小醉桃花篇。”
“好!”天皇首先喝彩,“虽然不及古之贤士,但在今世亦可为头筹。如今文章绣簇,众贤盈朝,朕心甚慰。”
道隆顺着天皇的心意说道:“都是陛下治国有道,所以才有此盛世。”
这种话哪有人不喜欢听呢?况且天皇年轻气盛,更是志骄意满,笑道:“盛会难再得,备州可把诸公之诗文誊录,遗之后世,使知今日盛景。”
流芳百代是文人毕生心愿,群臣个个欣喜,一齐都道:“晋时王羲之、谢安、孙绰等会于兰亭,有《兰亭集序》流传六百年于兹。今日之会,可拟于兰亭会矣。”
行成传来纸笔,将众人之作一一记录下来,群臣纷纷传阅,不想又是一阵惊叹。
“啊呀!飘如游云,矫若惊龙,为何备州的字与王右军如此相像,几可乱真啊!”藤原佐理是朝中有名的书法大师,他的评论足以服众,“筑州墨迹不减于橘秀才[1]、野工部[2]。”
[1]即橘逸势。其书法与空海、嵯峨天皇并称“三笔”。
[2]即小野道风。其书法与藤原佐理、藤原行成并称“三迹”。
“哦?”天皇兴味大起,藤原行成这个此前从未进入过天皇视线的小官,今天竟然带给天皇这么多惊喜,“备州诗墨并盛,如何还能屈居国介之位?不知备州谱系如何?”
这一幕是藤原公任一手策划的,其目的就是把藤原行成送到天皇身边,进而影响天皇的决断,对抗日益兴盛的藤原道隆。公任立即站出来,向天皇介绍,“其祖父乃是先关白谦德公,其父乃是藤原右少将义孝。早孤,为外祖父桃园中纳言源保光抚养。”
天皇笑道:“如此说来,备州还是朕之表甥。”盖因圆融院、源保光俱为醍醐帝之孙,天皇故有此说。而若以行成父家与天皇母家相论,二人又为表兄弟,平安朝姻亲错乱至此。
攀了亲戚,天皇正在兴头上,问道隆:“内记、外记可有空缺?”
道隆回禀道:“大外记中原有象方才致仕。”
“好好好。”天皇拍了拍手,“就擢行成为正四位下大外记。”
“谢陛下隆恩。”行成喜出望外,谢恩不止。公任介绍了行成之后就退在一边,不再与行成多有交集,以免道隆起疑心。
天皇摩挲着手中的文稿,爱不释手。道隆看天皇高兴,便进言道:“文丽藻烂,若是能有音乐相和,当为天下盛事。”
“嗯……”天皇听道隆所说有理,“您所说的没错,可是凡常乐器似乎不能与今日诗文相配。”
“这有何难?”道隆笑道,“御府有玄象、牧马二琵琶,尘封已久,立等可取。”
他对左右宫人吩咐了一声,过不多久,两把琵琶就取至殿上。群臣凑近一看,果然是好琵琶。以玉为骨,冰蚕丝为弦,上缀玛瑙、猫眼、翡翠、珍珠,西赆南琛,无不毕具。
天皇对这两把琵琶的品相很满意,大手一挥,“本朝琵琶名手当推源信明、源信义兄弟二人,二卿试奏之。”
信明、信义不敢怠慢,当即一人怀抱一把琵琶,盘坐而抚。然而怪事发生了:不管两人如何用力拨动琵琶弦,那琵琶不曾发出一点声响。天皇静候许久,两耳不闻一丝音律。
“两位爱卿,为何不奏啊?”天皇替纳闷的百官问了出来。
两位琵琶名手吓得汗流浃背,把琵琶放在一边,连连叩头:“臣等无能,拨不响这琵琶。或是日久年深,弦已损坏;或是臣等技艺不精,无法演奏。”
“倘是琵琶损毁也未可知。”天皇不是酷烈之君,语气平和安抚二人,“若论天下名手,舍卿其谁?如果连两位爱卿都不会演奏,那么恐怕四海之大,再也无人能奏了,这种琵琶制造出来还有何意义呢?”
博雅好奇,把琵琶放在手中细细检查。虽然博雅对于笛子最为精通,但对郢曲、筚篥、筝等雅乐无不熟习,更是跟随琵琶大师源修学习过琵琶。他反复拨弄之后,奏道:“琵琶并未损毁,然而即便是臣也拨弄不响。”
天皇愈发纳罕,亲自接过琵琶,将弦拨来拨去。只见弦急促地跃动,与寻常琵琶无异;将耳朵紧贴在琵琶上,又不闻一点声音。拨弄许久,天皇也无可奈何,将琵琶掷在地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要这琵琶何用?”
“陛下息怒!”
天皇见得一人历阶而上,将天皇摔下的琵琶接住,此人正是安倍晴明。
“礼部喜爱这琵琶?”天皇猜测晴明是风雅之人,见这琵琶上珠玉奇珍无数,产生喜爱之心。平日里天皇多予晴明赏赐,晴明常常不受。若是晴明果真喜欢这琵琶,赐予他也无妨。
“陛下误会了。”晴明摇摇头,“陛下可知此物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