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丹波忠明可是忙得很。辉夜姬的药方并没能挽住藤原为光急转直下的病情,忠明为此费尽心力,穷尽毕生所学。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光于五月间受天神召唤,离开人世,天皇追封为光为相模国公,谥号桓德。
因为光病逝,天皇大感朝中老臣相继离去,于是唤来新任内匠头巨势深江,命他描绘藤原为光容貌,悬挂在温明殿中。深江年纪比博雅、晴明还大一些,登殿时却健步如飞。头发犹如皓雪,而神采夺人,当得上“鹤发童颜”之谓。
他在清凉殿内当殿铺展开画纸,执笔作画,晴明也得以一窥这位神秘的天下第一画师。
深江此人乃是和绘第一人巨势金冈的孙子,世代以丹青传家。因为高超的画功加上与年龄不符的精神气质、耿介拔俗的处世态度,飘然若谪仙,导致他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各种传说在街头巷尾流传。晴明对他好奇已久,仔细观察之下,失望地发现深江身上并无丝毫灵力,也没有任何修炼过法术的痕迹。
深江本人没有在意周围人的打量,惨淡经营图画,过不多时,就将为光画像画好。思量再三,他轻轻地把为光的眼睛点上,完成了整幅图画最关键传神的部分。
深江正要将画呈上,晴明上前一步道:“我为少府[1]转呈吧。”
[1]内匠头唐名少府监。
深江愣了一下,微笑道:“有劳礼部了。”
晴明将画接过,放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纸面上也没有灵力游动,与那天在道隆府中看到的樱花屏风大不相同。
不过即使没有灵力灌注,天皇御览之后,仍然对深江的画作大加赞赏,深江连忙拜谢。朝臣们私下交头接耳,有人悄悄说:“听说少府作画一向不画活物,说是画出的活物都会活过来。今日一见,少府也不过是欺世盗名、沽名钓誉之辈罢了,要不然怎么没见太师从画里走出来呢?”
另一人开玩笑说:“若是太师走了出来,我们恐怕都要逃出清凉殿,再也不敢进来了!”
还有人心思活络,“如果请少府画像,他应当没有借口推辞了吧。”
巨势深江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一俟朝会结束,就独自向殿外走去。
“少府留步!”
深江听到背后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晴明走了过来。
“礼部有何指教?”
“无他。”晴明笑道,“久闻少府妙手丹青惟妙惟肖,一直想求幅画作,只是无缘得见。今日见到少府,可不能错过啊。”
“我也久仰礼部之名,既然是您喜欢拙作,我怎敢推辞呢?”深江道,“请到寒舍一叙,若要什么画,须臾便好。”
“恭敬不如从命。”此言正中晴明下怀,晴明一口答应。
晴明、博雅跟在深江身后,到了他西京极大路的家中。对于博雅跟来,深江没有见怪,博雅、晴明二人如影随形的事情在平安京中不是什么秘闻。
深江家不大,只有一进院子,两座屋子。一座是画室,一座是起居的,没有仆人。儿子弘高住在不远处,离得很近,但不住在一起。一进到院子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荷花池,满池莲花菡萏,隐约有佛光宝气,黑赤两色鲤鱼嬉戏其间。
晴明、博雅随深江进了画室坐定,深江奉上清茶两盏,问道:“不知礼部是想要什么样的画?稍待片刻即能作成。”
晴明笑道:“我以阴阳术为家业,您是知道的。前几日家中小猫把周天二十八星宿图损坏,要换一幅新的了。”
“好说好说。”深江把纸铺开,提笔蘸了墨汁,“只是要星斗图吗?”
晴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啊,亢金龙、角木蛟、房日兔、心月狐等星官务必威武神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守定四方。”
“啊呀!”深江提笔的手一僵,“还请礼部恕罪,这等活物我确是不敢画的。若是您不嫌弃,可令犬子弘高代笔。”
晴明问道:“哦?难道坊间传言您所画活物尽皆复活是真的?”
“可是方才殿上所作太师画像并无异常啊。”博雅立刻否定了晴明的意见。
“说来话长……”深江苦笑道,“外面那个荷池里的鱼便是我画出来的。那是三年前,我应圆融院的要求,画了一幅鲤鱼图,墨迹未干,鱼儿就从画中跃出,在地上跳了几跳,扑入那荷池里去了。我大为震惊,忙令弘高代笔作画送入宫中。后来我再作画时,但凡花鸟鱼虫之类必定成真。直到去年蒙中宫相召,画一幅百鸟图。我再三推辞不过,无奈之下在宫中当场画完,鸟儿却安安静静呆在画中,自此我才知道宫中是有天子气的,所以我这点微末技俩就做不得数了。正是这样,我才敢在清凉殿上画下太师形容。”
“那可真是一桩怪事。”晴明砸吧砸吧嘴,“实不相瞒,我曾在摄政家中见过您的樱花屏风真迹,上面有轻微灵力波动。不知您是否修炼过道术?”
“从来没有。”深江连忙矢口否认,“我家以佛画为家业,为什么要修炼道法呢?至于灵力波动,我是一概不知的。像我这等凡人,哪能看得出灵力呢?”
晴明相信了深江的说法,“我在您身上确实察觉不到修炼道法的迹象。可否让我在您画室开启灵视查勘一番?”
“悉听尊便。”深江并不拦着,“若是能找到具体原因就再好不过了。作为一个画师,不得不舍弃一部分创作是很痛苦的。”
“多谢。”
晴明把扇子打开,挡在面前,双目微阖,口诵真言。扇上有天干地支、北斗七星、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一时间画室中多了几丝凉意,熟知晴明道法的博雅明白,附近的一切阴灵都被晴明摄入到现世中了。深江饶有趣味地看着晴明作法,他这是头一回见到阴阳师施法,感到很新奇。
晴明慢慢张开双目,他的眼中敷上了一层阴影。通过这双开了灵视的眼睛,晴明先看向深江的桌上。笔、砚都有微弱的灵力缠绕,纸上却没有,深江身上也没有。
再往旁边看去,墨中的灵力尤为活跃,墙上悬挂的成画也都显露出强烈的灵气。晴明看到这里,再次闭上眼睛,手指从眼睑上划过,念了一句咒语,关闭了灵视。阴灵退散,若有若无的凉意也消弭于无形。
“怎样?”深江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晴明用手捏着下巴,“待我再看一看。您的墨锭是从何处所得?”
“墨锭吗?近来一批是摄政大人所赐。”深江从桌下拿出几块墨锭,递到晴明手上。晴明接过,墨上自然地飘出松香气息,与寻常的墨没有差别。
“奇了。墨锭上没有异常,为何砚中的墨汁却有灵力纠缠?”
晴明背过手来,踱到墙边,仔细地将墙上画作一张一张看去,有许多是花鸟人物画,应当是很久以前的画。
“这张实在漂亮!”晴明手指其中一幅画道,“想必是少府大人的心爱之作吧。”
那是一幅清溪出谷图,潺潺的流水淌过山间,烂漫的丛丛山花开满了溪谷,各种小鸟在树上啼鸣。一个少女头上插着小花,臂上挽着个花篮,在山间小道上赏玩。少女活泼的神态惹人怜爱,靠近看时,美丽的景致好像都活了过来。
“这……”深江吞吞吐吐,“的确是在下呕心沥血之作。”
晴明看他欲言又止,“大人有难言之隐?”
“告诉您也不妨事。”深江说,“这是我与拙荆初次相遇时的情景,是三十年前她新故时所画。那时我悲恸至极,此画一夕立就,日夜对画垂泪,直到现在也不忍将画封存。”
晴明微微一笑,“一是少府大人精诚所至,感动苍天;二是运气使然,才有了今日之事。”
“您可把我说糊涂了。”深江一头雾水,博雅也不解其意。
晴明向着画打了一躬,“请尊夫人叙话。”
喊了三声,画卷上光芒大作,惊得深江连连后退。一个曼妙的少女从画中缓缓走出,身后有鸟雀相随。
“这是……”
深江哪里不认得,这分明就是他已故的妻子,容颜还与四五十年前他们初遇时一样。
“哎呀呀!”深江语无伦次,也不顾晴明和博雅尚在一边,几步赶过去,一把将少女抱住,自己差点被桌子绊倒。他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猛烈地咳嗽起来,面目拧在一起,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这是梦吗,这是梦吗……”深江茫然地念叨着,双臂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道,生怕少女消失不见。
少女心疼地为深江理了理鬓前凌乱的苍白发丝,“大人,您老了。”
“这是,这是……”深江听到夫人久违的声音,除了流泪,什么都不知道了。
“恭喜少府大人能与尊夫人重聚。”晴明笑道,“这画受您长久照拂,又得日月光华、天地眷顾,产生了自己的器灵。三年前尊夫人得以化形,大概趁您不注意的时候为您磨墨,所以墨汁中带上了灵气,所画动物尽皆成真。至于在宫中时,您用的是宫中所备的笔墨,自然无碍。”
“我是想为大人做些什么……”少女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反而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吗?”
“没关系,没关系的。”深江抹了一把眼泪,“能再见你一回,哪怕以后再也不画画了都没事。”
“放心,今后你们便能时时相见了。以前尊夫人应当是怕吓到您,才不肯在您眼前现身。”晴明打趣道,“今后您的画还要继续画下去啊。”
深江喜极而泣,像个几岁的孩童,乐得直拍手。
“然而……”晴明话锋一转,“尊夫人终究是付丧神,若是与您日夜相伴,恐怕对您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唉!”深江摆摆手,“我已经到了这般年纪,还能有几天日子呢?但得与夫人长相厮守便罢了,何须顾虑许多!”
“若是您如此想也好。”晴明尊重深江的想法,“今天看到了一个好故事,在下便也告辞离去了,您与尊夫人慢慢叙话。”
“稍等!”深江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度提起笔来,“您要的图我立刻就画,这次我亲自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