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内,中宫和皇后先后遇袭,坐实了这两件事背后定有元凶,绝非意外。
相应地,公任的嫌疑被洗清。因为皇后是他执掌朝政最大的希望和倚靠,他决不会对皇后下手。
事情一时间扑朔迷离起来。小野宫流和九条流两支最为显赫的藤原氏同时受到打击,凶手的目的是击倒整个藤原摄关体系。
藤原摄关的敌人或者说竞争对手有很多,但经过藤原家几百年前赴后继的征伐,他们一个个倒在摄关面前,最终奠定了如今摄家一家独大的局面。苏我氏(乙巳之变)、王氏(长屋王之变)、橘氏(橘奈良麻吕之变、承和之变)、大伴氏(应天门之变)、纪氏(应天门之变)、藤原南家(惠美押胜之乱)、藤原式家(广嗣之乱、药子之变)、醍醐源氏(安和之变)……
近来几十年,已经几乎无人敢于尝试捋摄家的虎须。就连橘氏也唯摄家马首是瞻,摄家百无聊赖,才有了小野宫流和九条流、兼通流与兼家流愈演愈烈的内斗。
但是这次的凶手好像完全不惧怕摄家的积威,也不挑唆摄家内讧,而是用最激烈、最决然、最直接的方式,向摄家宣战。
道隆和三个弟弟亲自到监牢中接公任出狱,并向公任赔罪。而公任这次没有心思追究道隆等人的罪责,甫一回家,就与道隆等人合力寻查凶手。“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摄家内部对敢于挑战摄关权威的人,从来都是一致的。
晴明自然又被要求入宫勘察一番,退治妖魔。
“这次的妖怪是尘冢怪王。”
晴明将个扫帚似的蹦蹦跳跳的式神唤回,刚刚就是这个式神把尘冢怪王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一种怎样的妖怪呢?”
“尘冢怪王是堆积的尘土化成的付丧神,适才我已让帚神将其驱散。皇后是被尘冢怪王扬起的风沙熏倒,这风沙中有淡淡的妖力,所以皇后昏迷了一阵。我为皇后作法驱邪后,在阳光下躺一会就没事了。”
“如此便好。”天皇感到有些疲累,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不仅让他筋疲力尽,而且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不过,皇宫大内竟然任由妖物横行,朕都不敢继续住在这里了,需得尽快查明凶手。”
“陛下……”道隆先发表意见,“宫中戒备森严,纵使妖物能够进来,必定是凶手在宫中有内应,或者说凶手就在宫人中。”
“嗯。”天皇淡淡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想过。
公任出言打断:“而且不止一人。”
天皇问道:“何以见得?”
“宫人都是有职守的,擅自离开所守,到与自己工作无关的地方去,就会引人注意和怀疑,暴露自己。中宫住在常宁殿,皇后住在弘徽殿,常宁殿的宫人不会去弘徽殿,弘徽殿的宫人也不会去常宁殿。所以,宫中参与谋害中宫与皇后的,至少有两人。”
道隆难得和公任同心,补充说:“那么要调查的范围就应该在常宁、弘徽二殿宫人中,我们只要查找两殿关系较近,或具有相似人际关系的宫人,顺藤摸瓜便能找到元凶。”
在场人的意见都是统一的,天皇道:“就这么办吧,两位爱卿与刑部卿一同调查,一定要尽快。”
晴明从衣袖里掏出一沓符咒,分发给天皇和大臣。
“这是臣绘制的辟邪符咒。此事的调查恐怕一时半会难以结束,我们不能确保凶手会不会在此期间再次行凶。诸位可以把符咒贴身带着,可保万一。”
“多谢晴明公了。”大家对晴明的法术还是很相信的,平日里可是很难得到晴明亲笔绘制的符咒。有的人已经在琢磨把符咒当作传家宝,从另一种意义上讲,这跟免死金牌、丹书铁券也差不多少了。
之后的几天,调查陷入沉滞。尽管藤原道隆、藤原公任两位大佬抛弃前嫌、通力合作,夜以继日地追查凶犯,但是对于两殿宫人的排查没有取得实质上的成效。
“何不请那位神明帮忙呢?”晴明提出一个想法。
“哦,你说的是那个成日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到处晃悠,最没架子的神明吧。”博雅也认识这位神明,但他并不看好,“就凭她,能行吗?”
“不妨一试。”晴明抱有一定信心。
他们两个在这打哑谜,旁边坐着的道隆、公任如同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听得云里雾里。
“两位,你们说的是哪位神明?”
晴明以扇西指,“出城西十里,有一座缘结神庙。明日将两殿宫人送往神庙,便可以见到那神明。”
“缘结神……不是掌管人间姻缘的吗?”道隆从老人讲的故事中听过,所有男男女女的分分合合,都取决于这位神明的一念之间。
晴明是阴阳师,对神明的事情懂得更多一些,“不止是姻缘。其实人世间的一切邂逅与共处,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哦……拜见神明,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呢?”第一次求见神明,道隆、公任两人作为凡人,心里有些忐忑。
博雅大大咧咧地说:“那个穷神啊,给一个猪肘子就能乐得她围着山跑一圈了。”
“这……”道隆、公任讪讪一笑。博雅与许多神明和妖怪都是朋友,这样说话自然无碍。他们两个凡人可不敢对神明不敬。
“知道了。我们明日清晨就会押送宫人们去缘结神庙,到时候还要二位替我们在神仙面前说说话。”
晴明自无不可,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黎明,薄雾还笼罩着树林,山花亦未苏醒。以道隆为首的一行人冒着清晨的寒露,赶到了缘结神庙与晴明、博雅汇合。
道隆有些不安,“我们来得这样早,神明大人会不会还在睡觉?”
博雅向东望了望才露出头的太阳,“那头懒猪平日里肯定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还真不好说……”
公任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神庙结了蛛网,灰尘落满神案。门板已经完全塌了,庙墙也摇摇欲倒,脑子里顿时冒出“君子不立于岩墙之下”的古训。
庭院中树上缠着的红线,曾经满载着香客的山盟海誓。海风依旧,山色如那日,斯人早已作古,红绳也已朽烂。失去了信徒的神明就失去了法力,无力维持这些姻缘红线。
“末法时代,竟使神庙败落凄凉若斯……”公任打量了一下破落的庙宇,一种物哀的情绪漫上心头,“此番回去后,定然要出资重建这里,为神明大人重塑金身,在平安京内外宣讲神明的慈悲,让人们重新信仰缘结神大人。”
“什么?你要修庙吗!”
空中冒出一声空灵清脆的少女音,把猝不及防的公任吓得一哆嗦。接着,一位个头稍矮的女孩,手腕系着红绳和铃铛,一步一蹦地从庙后面蹿出来,还有一只小黑猫跟在她身后。
“就是你吗!”少女完全忽略了公任的公卿打扮,毫不畏生,跳到他跟前,贴着脸把他看了一遍,“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啊!你喜欢上哪家的姑娘,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追到她……咦,你好像年纪有点大啊,不过没关系,只要有我出马,保准从六岁到六十岁的女性,都爱你爱到离不开!”
“你满嘴胡嚼什么呢!”博雅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提溜起来,“这位是藏人头藤原公任大人,怎可如此无礼。我们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一旁的道隆皱了皱眉,这位神明大人看起来好像不大聪明,这次要是所托非人就坏了。公任倒还保持着对神明起码的尊重,认出这是缘结神后,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站在一边。
晴明示意博雅放开踢着腿挣扎的少女,“缘结神,我们需要借助你的神力一用。”
一听说要消耗法力,缘结神立马跳开,“不行不行,自从反出高天原,我的法力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法力了,再帮你们就要被榨干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看缘结神要溜,博雅一把又把她提起来。晴明指了指公任,“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这位大人不是说了吗,会帮你修庙的。”
“修庙!”听到这两个字,缘结神眼睛里发出诡异的光,“好说好说,只要能修庙,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晴明将事情与缘结神说了,缘结神把小脑袋扬上了天,“交给我就没问题啦!”
她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将双手捧到面前,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无数条红线就凭空出现。
“去吧!”
缘结神把红线抛向宫人们,红线一面变长,一面缠绕,其一端系在宫人身上,然后分出许多支线,飘向四面八方,缠在与宫人们有关的人身上。
“咦!”
道隆等人目光一凝,有两个宫人身上的支线飘向同一个方向,而且这两个宫人一个是弘徽殿侍女,一个是常宁殿侍女。
“追!”
博雅喊了一声,不管其他人,抢先向这两条红线伸长的方向跑去。公任把装有金银的锦囊交给缘结神,说了句“这是第一笔资金,日后定然亲自前来还愿”后也跟着博雅走了。道隆寻了个相识的宫女,让她负责押送宫人们回京,自己和晴明追着博雅去了。
缘结神看着人群的背影,犹自喊着:“以后还有事,一定要找我帮忙啊!”
一个时辰后,道隆、公任、晴明、博雅终于抵达了红线的尽头——洛阳东北部的一处宅院。
四人面面相觑,“这里……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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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燕寝双变暗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