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中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在进宫的路上,晴明向藤原佐理询问。入宫前总要有个准备,等到了再问就晚了。
“唉,却是咄咄怪事……”佐理叹了口气,将事情娓娓道来,“自从中宫受封之后,就迁居到了常宁殿。中宫酷爱读书,陛下便搜罗来许多书籍供她打发时间。
不久前的一天,中宫在桌案上胡乱堆砌的废文稿中,发现一角纸上写着一句‘嘉荫凋残风力猛,剧怜小草不胜悲[1]’。中宫读来有趣,随手提笔在下面添了一句‘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晓风[2]’。
[1]原句出自《源氏物语》。
[2]原句出自《后撰集》。
第二日,中宫在这张纸上看到下面又被人写了一句和诗,一时兴起,便又回了一句。这样,中宫每日都会在这张纸上与人和诗,但始终不知道与自己应和的人是谁。她也不愿去追究,怕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就不敢继续这种游戏了。
终于有一天,中宫更深不寐,独自挑灯观望银河,却见一个黑影站在桌边,朝纸上写字。借着灯光,中宫看到那人是个普通宫女,便不去打搅,悄悄地离开,回去休息了。第二日起来,果然又在纸片上看到了新的和诗。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中宫病倒了。名医们并未发现中宫有什么疾病,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可是眼见中宫病体一日不如一日,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半,陛下急得没法,天天陪伴。中宫偶然间提起此事,陛下问起那宫女容貌,可把宫里的老人吓得不轻。
据宫里老人回忆,那宫女本是朱雀朝的,负责整理文书,已经过世数十年了。”
时维冬月,北风渐凛。不知是因为寒风冷冽,还是因为故事诡异,源博雅顿时打了个寒颤。
“怎样,二位,是不是匪夷所思?”佐理叙述这个故事,自己也觉得可怖。
“那么陛下是如何处置那张纸的?”
“谁还敢去靠近那张纸!”佐理大呼小叫,“别说那张纸了,就连整个常宁殿都被陛下下令封锁起来了,不准人靠近,中宫被接到了丽景殿。话说回来,就算陛下不下命令封锁,也没人敢靠近那里了。”
三人说话的工夫,就到了皇宫大内。因为听说天皇和中宫都在丽景殿,三人就急急赶赴丽景殿中。
自从发生了这个怪异的事,天皇几乎从早到晚守在中宫床边,连汤药都是亲手喂下。他不敢把灵异之事告知中宫,只说是常宁殿风大,不利休养,以故移驾丽景殿。
中宫大夫藤原道长侍立在一边,伸着脖子盯着中宫这边。他不顾身份,端汤送药、传话通事,跑前跑后。他正为没能照顾好侄女而自责,要多做点事情,心里才会稍稍好受一些。
中宫之父道隆与晴明前后脚来到丽景殿。可怜天下父母心,听说中宫中邪,道隆不顾劝阻,不经通报和批准,用摄关的身份强行闯入后宫,还踢翻了几个阻拦他的宫人。
一见中宫形容俱损,道隆的眼睛立马红了,心里道一声“苦也”,可又不能在中宫面前哭。遂强行把泪水忍住,说一句“爹爹来了”,一把抓住中宫的手就再也不肯放开,也不管天皇尚在。
天皇不好打扰人家父女相见,正好晴明来了,就来跟晴明搭话。
晴明上前见了礼,怕打扰中宫休息,就和天皇避到一边,低声说:“臣已经知道是什么怪物作祟了。”
“哦?快快说来。”
“这是一种书卷滋生的付丧神,通称文车妖妃。书卷没有人看,日积月累,就容易产生妖怪;文字中含有怨念,就化为文车妖妃。这种怪物的危害不大,而且从常宁殿中的文车妖妃与中宫和诗来看,其怨气被中宫无意间渐渐化解。现在中宫得病,只是因为阴阳殊途,和妖怪一起相处久了,缠上妖气,所以身体虚弱。既然现在移居丽景殿,病体自会痊可。”
“那便好……”天皇长舒了一口气,扭头看看还在沉睡的中宫,又问道,“可有退治之法?总不能让妖怪长久留在宫中。”
“这个容易,请陛下打开常宁殿的封锁,臣将文车妖妃收为式神带走就好了。”
天皇闻言大喜:“竟有这般容易。事不宜迟,卿可速办。”
晴明领命,让宫人打开殿门,在桌上找到中宫提起的纸片,从纸片后面画个符,就将妖怪封住。又念了一段咒语,纸上的文字竟从纸中凭空飞了出来。墨迹在空中旋舞,组成一个人的形状,发出一点光晕。再看时,一个宫女的影子显现,向晴明拜了一拜,便又解体成文字,飞回纸上。
施完法术,晴明将纸片收入袖中,向天皇复命,天皇因此放下心来。
“既然收服了文车妖妃,臣便告退了。”
“嗯。今日劳烦爱卿了。”
“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
晴明转身欲走,却见清少纳言走进殿来,径走向藤原道长。
“长秋大人,中宫的事还有蹊跷。”她尽量压低声音,怕被人听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哦?这话怎讲?”道长知道这个女子心细如发,乃是老父亲兼家在世时亲自选定的,中宫用她很是得力,她的意见需要听听。
“中宫每日歇息后,我会把桌案整理一遍,也见过那张纸片。我起初以为是某本书的书页脱落了,便将所有书籍都检看一遍。对照下来,这一页孤零零的纸并不是从书上下来的,也不是中宫自己的手稿,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晴明低头走路,本无意偷听他们的对话。可是经过他们身边时,依稀听到的几个字让他起了疑心。
“怎么不走了?”博雅本来还打算出宫后跟晴明去喝酒,看到晴明停住脚步,有些疑惑。
“不对劲……”晴明从袖子里把纸片取出来,细细感受了一下上面的灵力波动,便又转身折返。
“爱卿怎么又回来了?”要是其他人这么做,天皇会以为是回来要赏赐,可是晴明一贯是无欲无求的。
“有件事臣觉得有必要说一下……”晴明整理了一下思路,“按照臣的经验,文车妖妃是文字本身化成的付丧神,可是这一个却大有不同。那宫女本已死去,只是灵魂寄托在纸片文字中,两者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就好像是将宫女的怨魂与纸片拼合起来一般。而且纸片上似乎有一种异常的灵力波动,是除臣与宫女怨魂之外的第三者施加上去的。”
道长踱过来,将清少纳言的话与天皇说了,天皇愈发困惑。
“莫非……有人故意以此陷害中宫?”
这话没人敢接。能够进入宫中,或者说势力渗透进宫中,还有图谋中宫心思的人,一定是地位特殊的。况且后宫每一座宫殿的主人都不简单,不是臣子可以妄加评论的。
“公任这厮竟如此大胆!”道隆在一边听到了他们的话,爱女心切,公然叫骂藤原公任。前几天正是公任屡屡阻挠定子受封,而且公任一直与九条流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道长赶忙提醒:“尚未可知,兄长慎言!”
“哼!”天皇年轻气盛,与新婚妻子琴瑟和谐,如今爱妻遭人毒手,他怒火中烧,哪能听得进许多,“命检非违使将公任即行逮捕,严加讯问!若果真是他行此歹毒之事,朕定不饶他。”
“不可!”道长、晴明、博雅一齐进谏,“藏人累代名门,元臣之子,又是国家重臣。‘刑不上大夫’,如今没有证据,如何能将藏人囚絷于囹圄之中呢?”
天皇已是怒不可遏,发雷霆之怒,哪里听得进他们的话。遂一意孤行,派大批检非违使包围公任府邸,破门而入,将公任当着家人的面戴上镣铐绳索,从家中牵出投入狱中。一门老小哭哭啼啼,到宫门哀告,天皇命侍卫将他们乱棍打回。
晴明等人无奈离去,只盼天皇明日醒悟。
第三天,宫中又传出消息,公任之姐、当今皇后遵子亦中邪昏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妖笺夜和常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