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夜，废弃茶棚。
江晏潜伏暗处，在等一个契丹信使。
车队来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另一道影子先他一步扑向马车。
江晏瞳孔一缩。那道身影使的居然是他的剑法。
契丹护卫反应很快，刀光封死了退路。那身影被逼退，面巾滑落半边。
居然是个少女，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灼人，死死盯着马车。
潜伏在附近驿站的援兵听见这边的动静赶来。少女正打算悄声退走，江晏直扑过来，与她快速过了几招，更加确定此人使的就是自己的剑法，杀意顿起，扣住她手腕。
少女身体一僵，长剑落地。她抬起头，湿发贴在颊边，看向江晏，眼神一顿。
江晏声音很冷，眼里警惕和杀意并存：“谁派你来的？”
用眼神从上到下审视她全身，继续道：“还有，这剑法…谁教你的。”
瓜此刻却心跳如擂鼓。哪怕江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哪怕此刻江晏根本不认识她，她也害怕不起来。
她终于见到了十九岁的江叔。肩膀更单薄，骨头硌人，气息凛冽，充满陌生的警惕和敌意。
入梦中渡桥之后，她就一直在找江叔。
江晏见她不说话，也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神，他愣了一瞬。他没看到他以为会有的害怕和敌意，少女脸很苍白但是眼睛清亮，看着他的眼神有一种藏不住的信任和依赖。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而已，江晏在江湖和军营都待过，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不会是美人计吧。
了解江晏的敌人都知道他不吃这套，不知道是哪个找死的想出这招来对付他。
瓜一路尾随契丹车队，不敢松懈，此前受的伤一直没管，今夜又淋了雨，在看到江晏的那一瞬整个人都习惯性放松。
晕了。
她倒在江晏怀里，江晏有些手足无措，观察了她好一会确认她不是装的，把她扛去附近的驿站。
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湿掉的衣服被换过了，还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
江晏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神依旧充满了警惕。痛恨契丹人想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不止庙堂甲兵，还有很多江湖侠客。有共同目标但是时常产生冲突是常有的事。
此女子最可疑的是她使的剑法，江晏只想把这件事弄明白。所以看到她扫了一眼自己干净的衣服，咳了一声，语气很冷，却是在解释：“我找驿站女眷给你换的。”
随即开门见山：“说。你是什么人，剑法谁教的？”
瓜刚醒，脑袋转得有些慢。总不能说是你教的。江晏“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敲敲面前的桌子：“你说清楚了，我就给你松绑。”
瓜感觉江晏这个不耐烦的样子很眼熟，小时候自己练功不专心的时候他也这样。可是小时候可以对着江叔撒娇…
瓜只好慢吞吞地开口，说自己是中原来的侠客…剑法…剑法…
她装出一副头很痛的样子：“剑法…我忘了…”
江晏耐心彻底售罄，他拔出剑，指向她的咽喉，不说一字，眼神冷冽。
瓜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没见过江晏这个样子。以前江叔最多拿小石子丢她后脑勺。
但是她已经想好理由了：“大侠饶命…”
江晏对她抬抬头，示意她继续说。
“鄙人不才，很喜欢偷师各种武功绝学。说忘了不是在骗您，是偷师太多实在想不起来了…”
江晏眉头紧锁，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瓜继续做出一副一看就很贼眉鼠眼的样子：“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演示其他武功绝学。”
江晏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开口：“你偷我的师，不认得我是谁？”
瓜要是没被绑着手，简直要懊恼地敲一下自己的头。
“江大侠！被您识破了…我这不是被正主逮着了不好意思嘛…”
江晏用剑利落地划破绳子。
她立马坐起来，这才感受到背部那道砍伤，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晏跟她过的那两招能感受出来眼前这个少女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她武学基础很好，应该是从小就刻苦练功。
江晏毫不在意自己被偷学剑法这件事情，能被学去说明对方天赋极佳，自己依然有待磨练罢了。只要没有歪心思，都不是大事。
驿站的药只能救急，江晏送她去附近的县府，找医馆大夫给她处理伤口。
路上她叽叽喳喳的跟他说很多话，江晏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吵的女子，对他一个大男人毫不设防就算了，简直是要把家底都告诉他。
说自己是孤儿，被养父养母带大，他们对自己很好…说自己家乡有很多漂亮的梨树…
江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在琢磨其他事，他有意想招揽这个技多不压身的少女进义父军营。此刻正是用人的时候。
所以才耐心陪她去县府治伤。
之前对她的确太不客气了些，说不出好听的话，只好多做点事。
等她包扎完毕，江晏才正式开口：“我是江晏。在边军效力，听王清将军调遣。” 他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磊落与底气，“眼下北边不太平，军中正缺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身手利落、敢对契丹人拔刀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包扎好的肩背位置扫过，又回到她的眼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至于剑法来历，你若不愿深说，可暂且不论。江湖中人，各有际遇。”
“你孤身在此，有伤在身。此地医馆只得应急，若想伤势好得利索，不留后患，需得静养，用些好药。”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抛出真正的提议，话语简洁：“军中虽苦，但有医官，药也齐备。王将军治军，重才也重义。你若无处可去，又想继续做你昨日所做之事，守护一方百姓—”
他短暂停顿后，发出坦率的诚挚的邀请：“可愿随我回营？”
瓜其实很少能有机会听江晏说这么长的话，愣了一瞬，暗道天助我也，面上却因为江晏夸她身手利落不自觉想作出稳重的样子，手臂抬起双手抱拳：“晚辈愿为驱除胡虏、护卫疆土之事略尽绵薄之力。若蒙不弃，愿随大侠同往军营，听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