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瓜在和江晏道别之后就快速摸去开封府，晋中原，不如说是开封府尹赵光义，穿着紫色官服，坐在书房上座等她。
穿官服的赵光义压迫感实在很强，以至于她也不自觉绷紧了头皮，丝毫不敢想自己前几日居然和他…
“少侠，我信中所说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瓜此番来就是为这事，她内心吐槽赵光义一个大男人不会还要找她负责吧，况且那晚明明说清楚了…
她学赵光义高深莫测的语气，反问道：“府尹大人，你非要和我成亲，总得有个说服我的理由吧？”
赵光义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试探：“若我说是倾慕少侠风采，这个理由够吗？”
瓜不敢喝赵光义摆在桌上的茶，只端起茶具装腔作势，没说话。
赵光义见她不回答，浑身气压低了几分，他方才故意把话说得暧昧，真心真假难辨，给自己留了退路，可即使这样，他也沉默良久才开口：“少侠也知唐钱策，百姓对朝廷颇有微词。你于开封百姓间有侠名，于江湖中有声望，若你我二人成婚…”
她这下明白了。
赵光义是想借她的名声，替他和新朝收揽人心。
她起身，拱手欲走。
赵光义明显急了，但依旧循循善诱：“少侠放心，此非利用，而是交换。”
瓜闻言果然站定了。
赵光义缓缓开口：“朝廷‘先南后北’的国策已定。绣金楼是江南国的爪牙，便是朝廷的敌人。与我联手，你可得两样东西。一是朝廷明里向江南施压，可牵制绣金楼大半精力；二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身份，助你南下深入其腹地，查你想查的，报你想报的。”
他看到她终于松动的表情，最后说：“两面夹击，你可报不羡仙之仇。”
瓜确实心动了，但她却依旧保持谈判的敏锐：“府尹大人画的好大一张饼。国策是国策，用兵是用兵。真等到王师南下，是三年，还是五载？这期间，我若一直顶着府尹夫人的名头，真的还能轻易走掉吗？”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摇了一下头：“这买卖听着，不怎么划算啊。”
赵光义亮出最后的筹码：“少侠顾虑的是。我所借的，说到底，是你于开封百姓和江湖中的名声与这副众人见过的相貌。”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因此，我为你谋好了一条退路。我已寻得一位年龄身形与你相仿的可靠女子，届时她会易容成你的样子。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我演完大婚之礼，并于开封城内公开露面数次，让府尹夫人深入人心。之后……”
他抬眼，直视着瓜：“之后，你若实在舍不得自由，便可悄然脱身。那位女子会深居简出，替你稳住身份。”
瓜追问：“那女子…岂不是要替我困守一生。”
赵光义听见她的用词咬咬牙，给出承诺：“待一切平息，她若想走，我会编一个病故的理由放她离开。”
瓜没有顾虑了：“成交。”
赵光义紧绷的头皮终于松下，他为朝廷谋划诸多，此刻却起了私心：“还有一事，你也知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与后续大计，真相你知我知，在你的身份深入人心之前绝不可入第三人耳。包括你的养母和…养父。”
江晏醒来时，陈子奚终于松了口气，让他不要乱动，伤还未好全。
江晏开口，声音嘶哑：“我昏睡几日了？”
陈子奚一听这个问题就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开封府尹和那位江湖女侠大婚的消息传遍开封城，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他不明显地叹口气，说：“两日了…大婚…大婚之礼，昨日行于晋王府。”
他这段话说得犹豫又斟酌，江晏脸色苍白，闻言就要起身：“赵光义…知道我和她的事。”
陈子奚知道江晏这是非去不可，也不再拦。
江晏负剑策马，连夜赶往晋王府。府内红绸未撤，喧闹余温尚在，他轻易寻到她的院落，趁夜色潜入。
室内，瓜察觉到异动，警惕心顿起。然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整个人怔住了。
烛光下，江晏嘴唇苍白，面色难看，风尘仆仆。
他看着她，锦绣罗裙，云鬓金钗，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精致装扮，陌生得刺眼。
瓜自己也觉得这身穿着不自在，走路练功都不方便，正打算卸掉，江晏就来了。
心中的惊喜被担心压下，她正打算开口问江晏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江晏却先开口了，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声音也不似平常那边沉稳：“你是自愿要嫁给他的吗？他…有没有逼迫你什么？”
江晏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好像此行只是想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瓜喉咙吞咽了一下，她想到赵光义那日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虽然觉得毫无道理，但当时自己也是应下了。不过就算自己此刻反悔也是天知地知，她知江晏知。
她想先去扶江晏坐下，然后再去确认一下附近没有赵光义的耳目再跟江晏细细道来，不然万一赵光义反悔了怎么办，岂不是白折腾一趟，这几日陪赵光义演恩爱夫妻演贤妻良母演得甚是心累。
谁知她刚伸手，江晏居然往后退，是一个拒绝的动作。
她愣住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看到窗外有人影一闪。
江晏走之前匆忙让陈子奚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此刻开始发作，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体也有些不稳。
瓜心急如焚，又碍于门外时隐时现的人影，只好压下千言万语，简单告诉江晏：“没有，江叔。没人能逼迫我…”
江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全靠意志支撑才没倒下。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这句话压垮了他最后的侥幸，他一阵阵耳鸣，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她心甘情感吗…可江晏却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毫无道理的大逆不道的不甘心。
瓜看他脸色不对，更加着急上前想扶他坐下，他却猛地伸手，掌心扣住她后颈，动作因为虚弱和心神不稳带着明显的失控。
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把她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重重吻了下来，扣紧她后颈的手微微颤抖。
她眼睛一下睁大了，周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准备搀扶江晏的手顿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江晏额头有汗，但此刻却不知道落在她脸上的水珠，究竟是汗水…还是江晏的眼泪…
她终于在江晏绝望的、越界的吻中确认了江晏对她的爱。
她想，原来…原来江晏也爱她。
过去那些委屈的试探，赌气的纠缠，让她的心起起伏伏，无数次腾空跃起又轰然坠地。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痛苦和纠结。
她和江晏对彼此的爱是漫长的习惯，平常得好像吃饭、喝水，太平常了，以至于谁也看不清全貌。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在这个僭越的吻里，窥见了江晏珍藏已久的私心。
悬而未决的感情终于落地，却摔得她有些钝痛。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她抬起颤抖的手，想回抱他，江晏却已耗尽了最后气力，身体一沉，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倒在她怀中。
她擦了一下停留在脸颊的眼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门外已经能辨认轮廓的人影说：“进来吧。”
赵光义推门而入。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看。
他看见江晏还倒在她怀里，她眼底尽是担忧，动作小心，视若珍宝。
瓜有些心虚，自己刚才差点食言。但却挺直了背，摆出一副神色坦荡的样子：“你既然都听见了，就该知道我遵守了承诺。摆出这样一副脸色给谁看。”
赵光义轻笑了一下，没说话，笑得她后背发凉。
她声音一沉，提醒他分寸：“我们本来就是假夫妻，赵光义。”
赵光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阴沉：“江大侠可不知道…”
他这句话简直是踩到了她的逆鳞，语气里也带了刺：“你在介意什么呢？”
赵光义一下子哑火了，他既没有把她从战场捡回养大，也没有参与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连和她成婚都是一场明码标价的朝堂图谋…
她见他的表情终于松动，趁机开口，语气可以说得上温柔：“阿原…你找个郎中来，好吗？”
赵光义吩咐了下去，然后说：“戏你还得陪我再演下去，明日在府内会宴请一些宾客。以及，既然请了郎中来，哪怕是恩重如山的养父，我想府尹夫人彻夜独守病榻，也是不合规矩的。”
瓜几乎一夜未眠，赵光义跟她杠上了，在她门外晃了一整夜。说是担心明天府内的宴席要亲自操办。
她知道赵光义不至于在给江晏的伤药这件事上耍手段，他清楚她的脾性，要真这样做了她下一秒就会把剑再次对准他。
可是她还是担心江晏。
江晏亲她的时候是清醒的吗？
天刚亮她就“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非常大动静地打开门，看到赵光义在门口，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然后故意捏着恶心人的腔调对赵光义说：“夫君…家父昨日被气得吐了血，于情于理我这做女儿的该去塌前尽尽孝道，你说是不是？”
语气很黏糊，眼神却很冷。没等赵光义回应，就熟门熟路地去了江晏所在的客房。
她刚把门合上，就看到江晏坐在床边。
江晏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但依然没什么血色。他抬眸看她，因久未发声而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虚弱也无法完全掩去的涩意：“我的伤…还没重到需要你尽孝的程度。”
瓜愣在原地，然后看到江晏房间的窗户是半掩着的，自己方才夸张的表演被他尽数听见了。她老感觉赵光义阴魂不散，但看江晏身体虚弱精神恹恹的样子看着难受，正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晏开始咳嗽起来，她忙走过去蹲下，把温水递给江晏。
她有些着急：“江叔你先别说话了…我给你上药。”
方才远处什么夫君什么孝道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体虚弱，脾气也没收住，讲话带刺，可此刻看见她担忧得快哭的神情，一下就心软了。
瓜想给江晏把外袍脱下检查伤口，手停在他衣襟前，却被江晏用手轻轻挡下，力道不大，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语气平和，是真心在为她考虑：“不合规矩，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这些事，让下人来吧。”
瓜担心他的伤担心得一整夜没睡，被江晏三番五次推拒，此刻脾气也上来了。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隐隐带着哭腔：“江晏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放完狠话她就猛地转身，要朝门口走去。
江晏心口猛地一紧，几乎在她转身的同时便要起身阻拦，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瓜已经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轻轻抱住了他，留着分寸没碰到他的伤口。
江晏在心底无声地叹口气，想自己最后再确认一次…
若她并非真心属意赵光义，他便带她走。晋王府再大也大不过外面的广阔天地，她该是在天地间自由翱翔的鹰，而非笼中雀。
可若她真心想嫁……那他便为她扫清最后一点隐患。去赵光义面前，与她演一场恩断义绝的戏码，让她的选择从此干净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江晏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把她轻轻推开，深呼吸一口气问：“你是真心爱他吗？”
瓜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了，她抓起江晏的手，想在上面写个“换”字。
却被江晏一下握住了。
江晏的手很热，紧紧包裹住她的。
理性尚在权衡利弊，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握得很紧，眼神深邃，里面是不再试图掩饰的情意，和孤注一掷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瓜从他紧握着自己的手里感受到他的心跳，而她自己此刻也心如擂鼓。
她的眼神和心跳是最好的答案，千言无语在长年默契面前毫无用处。
他们再次迎来了心意相通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