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要走。”
江晏的话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莫名堵得难受。
江晏顿了顿：“很快就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她盯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是去江南找你那个露水情缘的吧？”
江晏没立刻回答。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他才给出回答：“会。”
瓜终于受不了这种对峙的氛围，想起谢老头的疯话，任凭本能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心口，原来自己够不到他肩膀。双手紧紧将江晏环住，像怕他跑掉。
她听见江晏的心跳，所有莫名的慌张都安心下来，江晏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黑暗里她的心跳加速，后背发麻。
回去之后，江晏告诉陈子奚自己不去江南了。
陈子奚欲言又止，玩味地看着江晏。
江晏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他怕自己一走她真的跑去找赵光义，再下次回来…
陈子奚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最后叹口气道：“你人生或许注定有此一劫。”
第二天，瓜跑去找陈子奚，想套他的话。问他江晏在江南有没有什么旧相好。
陈子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知道江晏不想说出真相。
他“啧”一声，故作深沉。真假消息混着给。
“有倒是有。但是干你这丫头什么事？”
“陈叔，我好奇嘛。你告诉我，我去偷离人泪给你喝。”
“江晏是有一个心仪的女子，二人也心意相通，你这不是出事了嘛，江晏就赶回来了，二人也有一阵子没有联系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她的心莫名抽了一下：“江叔回江南就是为了去找她吗？”
陈子奚一愣，江晏还没告诉这丫头他不走了的事情。
“这我就…”
“陈子奚。瞎胡闹。”
江晏过来阻止了陈子奚乱扯。
瓜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单衣去院子里发疯练剑。
剑越练越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江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廊下冷着脸看她，手上拿着她的外袍。
“晚上露重，小心着凉。”
她收剑，喘着气看他走过来，把外袍给她披上，她顺势抱住了江晏。
江晏身体僵了一瞬。
江晏的心仪女子也会这样抱他吗？
江晏怪她穿得单薄，其实自己也只穿了一件里衫。
贴在他的胸口，她甚至可以摸到他后背的肌肉线条和脊梁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的腹肌和胸口起伏的弧度。
扑通、扑通。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触感，其实是很越界的，但自己却觉得很熟悉。
她抬起头，对上江晏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如果自己试探性地吻一下他的喉结呢？
清晰的画面变成答案呈递在她的脑海中，江晏不会躲开，反而很自然地低头，然后他们的唇碰到一起，江晏会把手放在她的腰侧，收紧，主动加深这个吻…
停。她在想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根本藏不住。
谢老头那些疯话又冒出来，肯定是因为这些疯话自己才会对江晏想入非非。
她躲开了江晏的眼神，转身回屋睡觉。
瓜晚上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飞回来，拼成完整的画面。
她全都想起来了。
江晏爱她的方式就是站在她需要的距离，她一抬眼就能看见。
江晏给她做饭，陪她练功，这些润物细无声的爱从以前贯穿到了现在。
她睁开眼，盯着黑色的房梁。
“江晏真的爱她吗？”
这个问题闪过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拼命想要避开，但是根本做不到。
他们的故事突然很清晰的出现在她的脑海，她和江晏的每一步，江晏都是被动的。
因为她生病所以才一次次靠近。
所以也因为她生病，差一点两个人就恢复正常。
她决定打破平静。
江晏不是觉得怎么都可以吗？
她爬进江晏的被窝，江晏被吓了一跳，看着她复杂的眼神，问：“你恢复记忆了吗？”
她没回答，抱着江晏就开始亲，太用力还咬破他的嘴唇。
江晏任由她发泄，过了很久她才停下来，喘着气伏在他胸口平复呼吸。
瓜抱着他的时候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口，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江晏看她穿得单薄，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她喊他江叔。
江晏愣了一下，她到底恢复记忆没有。
她背对着他，声音颤抖：“江叔，我是否恢复记忆对你来说没什么不一样是吗？”
江晏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直觉她的态度不对。
她转过身，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清晰：
“我们结束吧。这种关系。”
江晏屏住呼吸，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说：“好。”
瓜看他还真同意了，转身就走。转过头的那一瞬间，豆大的泪珠砸下来。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得在寒香寻的饭桌上吃饭。
寒香寻看出来二人气氛不对，心中纳闷，明明恢复记忆是个大好事，怎么这两个人…
瓜低头捧着碗大口吃，三两下吃完就起身离开。
江晏跟个闷葫芦一样，一句话不说。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寒香寻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问：“吵架了？”
江晏没动，沉默不应。
寒香寻把筷子一拍：“江无浪，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跟个丫头计较什么。”
瓜去找村口大鹅打架撒气，浑身牛劲无处使，一停下来就是江晏那句“好”。
天黑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鹅毛，打算回家，远远看到个瞎子往这边走。
“小贺叔？！”
贺然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抖：“你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瓜翻了个白眼，欺负瞎子看不见。
她几步上前，拉着贺然往桥边坐，贺然想到“从前”江晏那个吃飞醋的劲儿打了个寒颤，挣了挣没挣开。
瓜把贺然手中的酒抢过来，掀开就灌。
贺然连忙阻止：“你这丫头怎么几日不见越活越不懂事了。江晏怎么在教。”
瓜尖叫：“你别提江晏——”
贺然觉得自己耳朵也要聋了，看她这态度，瞎子也不免八卦起来：“你和江晏吵架了？”
他拱火：“他的确很气人。从前将军偏心他…”
瓜早已听腻，不愿再听他翻来覆去数落江晏。
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闷闷地问：“小贺叔，你觉得江叔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贺然可搞不懂这些，他扒拉开她的手。
“那我来说，因为我可怜对不对，一个将死之人求爱，又养了这么多年，总归有点感情…”
贺然此刻才皱眉，他想说江晏才不是这么心软的好人。
瓜感觉眼眶发酸：“我昨天跟他说我们结束这种关系…他…他就说好。”
贺然吓得腾地一下站起来，他不知道居然是这么大的事。
瓜已经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贺叔…你这酒够烈啊…你找江晏什么事？你去找他吧…”
话音未落，人往后一倒，睡着了。
贺然正想把她捞起来，有人先他一步。
熟悉的气息，是江晏。
无意中得知江晏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惜他看不见江晏此刻什么表情。
江晏把瓜抱回屋，放床上，她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江叔…我好热…”
他没说话，贺然带来的酒是之前王清给他埋的，他知道这酒很烈。
她有些发烧，江晏打算起身去拿帕子给她额头降温。
瓜还是拽着他，他顿了一下，而后利落干脆挣开了，带着赌气的意味。
第二天醒来，瓜头还有点沉，侧过头发现江晏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却也还记得自己哭着不让江晏走，江晏把她手挣开的事情。
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很乱。
江晏被她的动作吵醒，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想吃什么？”
瓜还在气头上，把脸别向一边：“我不饿。”
她感觉江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说：“那我走了，你要是饿了去不羡仙找寒香寻。”
江晏真的起身往门口走，她顿觉一股委屈上心头。
坐起身对江晏喊：“江晏你敢走。”
江晏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看着江晏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攥紧，她受不了江晏这么冷漠。
“我们只是不当伴侣了，还是…还是亲人吧…江晏你这个态度什么意思。”
江晏手握紧了又松开，深呼吸好几下，然后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瓜愣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追。
跑出院子，四下一片空荡荡。
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晏找了个僻静地方，一个人喝闷酒。
她问他这个态度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个态度什么意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她说赵光义让她随时回他身边，她说不知道是否动过心，她说“我们结束这种关系”。
每句话他都回答了。她说赵光义，他任她选择，她说要结束，他也答应。
全是她想要的答案，全是他该给的答案。
可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为什么做出了选择也浑身不畅快。
他拿起酒坛开始灌酒。
他想起她说赵光义时那个表情，迷茫又痛苦，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重要的事。
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一起逛过七夕，一起去过不见山，她给他送过磨喝乐。
这些他不知道的事，她记得。
江晏又灌了一口酒。
她说结束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看见了。
她为什么说结束？因为赵光义吗？还是因为想到了谢老头？失去这段记忆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吗？
可是她既然开口说结束，他又能说什么呢？
从他拿定主意和她在一起时，就想好，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若有朝一日她不想继续，他就退回养父的位置。
可是现在心里堵得难受，她失忆时，他尚且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却对她恢复记忆之后做出的选择乱了分寸。
贺然把他听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陈子奚，陈子奚快马加鞭回清河，赶到的时候，江晏脚边已经躺了好几个空坛子。
“江晏，你们闹着玩呢？”
陈子奚走近了，看见他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她说结束你就说好。”陈子奚斜眼看他，“你是真大度还是憋着劲儿赌气？”
江晏皱起眉：“我没有。”
“你没有？”陈子奚笑了，“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喝什么闷酒？”
江晏答不上来。
陈子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那丫头为什么生气吗？”
江晏抬起眼看他。
“她失忆之后，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差点跑去找赵光义你不拦，她说结束你就说好，她要怎样你都只会说好。”陈子奚一条一条数，“你猜她现在怎么想？”
江晏沉默。
“她肯定觉得你根本不爱她，巴不得趁她失忆甩了她。”陈子奚说，“不然怎么会她说什么你都同意？哪有这么顺着的？”
江晏眉头拧起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想怎样就怎样。”江晏声音低下去，“她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她不想继续了，我就退回去。这不是应该的吗？”
陈子奚听愣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所以你真的是…你这是当圣人呢还是当傻子呢？”
江晏没说话。
“她是你养大的没错，可她现在是你什么人？”陈子奚凑近了些，“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
江晏眉头拧紧，还是没明白。
陈子奚看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这人打仗的时候脑子清楚得很，怎么一碰上感情的事就跟块木头似的。
“她在说气话，不是真的要和你结束。”
“行了，”他拍拍江晏的肩，“别想那么多。回去，哄她。”
江晏抬眼看他：“……怎么哄。”
还挺谦虚。
“你就跟她说你舍不得她，你不想结束，你听见她提赵光义心里不舒服。”陈子奚掰着手指头数，“实话实说，会吧？”
江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她要是……还是生气呢？”
“那就抱着亲。”陈子奚理直气壮，“亲到她不气为止。”
江晏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陈子奚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江湖经验，懂不懂？”陈子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江晏没再理他，转身回竹隐居。
另一边，瓜也在后悔。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天说的话太过分。
她坐起来，又躺下去。坐起来，又躺下去。
最后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嚎了一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江晏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她愣住了。
江晏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弯下腰，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江叔……”她声音闷闷的。
“嗯。”
“江叔你当我犯浑的好不好…”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江晏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陈子奚教他的招数统统用不上，她抢先一步道歉示好。
他只能把她抱得更紧，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那些话总是有机会说的，只是不急于此刻。
夜深了，他们在拥抱和亲吻中感受到对方的爱意和包容，那些还没学会的、还没说出口的，都留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