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第三案完

另一边,郑云带着卫诚绕过半个院子,来到那块小的石碑前。

卫诚垂眼看了眼碑面,前几日还光滑无痕的石头已经刻上了字,郑云抽出张纸,仔细擦着表面的尘土,开门见山,“我有个妹妹,叫郑星。你知道郑星吗?”

卫诚当然知道,被程谨言灭口的小女孩,死时年纪还小,所以从地下被挖出的骨头也小。肉和内脏被泥土吃掉了,只剩半幅骨架,现在躺在法医室尸体冷柜里。

他再垂眼看,碑面上刻着:胞妹郑星之墓。

“你上次偷着来这了吧。”郑星抖了抖纸,团成一团抓在手心,就着蹲姿抬眼审视卫诚。二人的站位有一个高度差,郑云的眼神却无比从容,卫诚抬了下眉毛,没好意思说上次把人家妹妹的无字碑认成宠物墓地了。

正常人家一般是不会在花园里立衣冠冢的,景菲然显然得另当别论。她虽然看着很像个正常人,行事作风却总和传统对于“正常”的定义有一点偏差,就算做出再惊世骇俗的事卫诚也不奇怪。

卫诚:“我们联系过郑星的父母,他们已经离开了长景,不愿意回来接走郑星。”

郑云冷笑一声,“他们当然不愿意,正和儿子在一起过好日子呢,哪会千里迢迢来接死去多年的女儿,当年要不是他们非要把星星送去别人家当童养媳给儿子攒彩礼,她怎么会半夜跑出去,谁家小女孩深更半夜还在工地附近玩?她那是不敢回家!”

郑云深吸一口气,尽力放平语气,“卫警官,我可以带我妹妹回家吧?”

卫诚:“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亲属身份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来警局登记。”

出于礼貌,他也蹲下身,掏出一小包湿巾递给郑云。郑云神情一愣,小声道了句谢,仔细细细擦净了妹妹的墓碑。卫诚接机摸了把土,指尖的土潮湿细碎,摸起来含水量比昨天还要大,完全不像晾晒过一夜的样子。

“别摸了,土是新翻出来的,你们走后刻碑的人来了,结束后我重新排布了一遍。”郑云头也不抬地说。

被戳穿了卫诚也不尴尬,拍拍手坦言问道:“你和妹妹感情很好吧。”

郑云:“我家孩子多,前三个都是女孩,她是老四,我妈怀她的时候总说她有劲,肯定是个男孩,结果生下来还是个没把的,婆婆老公都怨她,她也来不及管星星,把她丢给我,自己准备怀下一胎。”

郑云的手指不小心触摸到刻在碑上的名字,指腹碰到坚硬的凹陷,是与她妹妹的手完全不同的触感。她抹了下鼻子,故作镇定继续道:“我当时才七岁,哪懂怎么照顾小孩,她一哭我就只能抱着她不停地走,大姐和二姐都被提前嫁出去了,送到别人家养,能省两个人的饭钱。她哭了几年,然后就不哭了,开始学说话,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她长得特别可爱,她八岁那年我妈突然把她叫到身边,看了好半天,然后和我说你妹妹的彩礼要价可以高点,她肯定有很多人要。”

“她想把星星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我太生气了,推了桌子,碗盘碎了一地,我用菜刀指着她说她是个疯子,让她离我妹妹远点。我妈被吓住了,开始哭,他儿子听到声音跑出来,说我这个赔钱货怎么敢打他妈,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差点拿刀砍了他。”

“我妈说我才是疯子,然后开始尖叫,星星在哭,邻居听到动静冲进来从我手中抢下刀。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可能有点遗传的精神病,都不是很正常。”郑云诙谐道,随即强笑了一下,“我那年刚中考完,成绩不错,能上省重点,但我父母说我是杀人犯,要杀他们的宝贝儿子,把我送去少管所,我在少管所里呆了三个月,出来后发现我妹妹失踪了。我以为她真把我星星嫁给了那个老头,上门去找,却发现没有,那之后我一边打工挣钱一边找我妹妹,有一次当人体模特的时候遇到了景小姐。”

郑云扬起嘴角,“她发现了我,把我带走了,给了我一笔钱参加成人高考并且用作大学学费。她是个温柔的人,只是话不多,她年纪比我小,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已经结婚了,丈夫最开始是她的模特。真让人嫉妒。”郑云小声嘀咕一句,“我也能当她的模特。”

卫诚点头附和,郑云的讲述越来越细致,他知道马上就要接触到重点,听得更加仔细。

郑云突然抬起头看着卫诚,神态前所未有的专注,“你说你知道我妹妹,那你了解过她的案子吗?”

不仅了解过,杀害郑星的凶手还是他亲自抓的。

但卫诚没这么说,而是粗略点点头,“了解过。”

对着郑云,他没法说出“节哀”两个字,只能咽回肚子里。面前是受害者家属,身旁是受害者的墓碑,“节哀”在此刻显得无比傲慢,如果世事能用节哀解决的话,郑云也不会把这件事揣在心里这么多年。”

“其实我不是很信你。”她突然坦言道。卫诚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接下来这句不会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我查过你的资料,虽然破过很多大案,但处分也不少,在地区支队上任第一天就被投诉,第二天执行任务时不听指挥单枪匹马冲进匪窝,第三天把犯罪嫌疑人打了——不过这个不怪你,那人的确是人渣,打得好。”她突转话锋,“但你能当警察是因为有家里在兜底,可以放心大胆闹得天翻地覆,总能收场。”

卫队长无法反驳,因为郑云说得是实话,这些事他都干过。

二十啷当岁正是傻得冒泡的时候,年轻人还有点固执,他妈给的评价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顾建国说你想得真好,实则这小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卫诚看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很任性地挥霍自己拥有的一切,他大学读的是侦查学,按理说就该当刑警,但因身体机能太好,不止一个老师建议他在公安联考中报考特警岗。

他礼貌谢过了老师的意见,没听。在一群手下败将不理解的目光中一意孤行当上刑警,并且带着这股固执的劲打出一片名堂——怎么打的你别管。他大开大合办案,我行我素抓人,无数人断言早晚有一天这人会捅出大篓子,可恨的是卫诚没有,他在潮涌般的处分、举报、三等功和二等功中起起伏伏,最终随着年纪渐长甚至还收敛了一点脾气,然后稳步上升,再没落下去过。

郑云不了解个中细情,查到的资料也有限,只能看见卫诚二十六七就当上了刑侦一队的队长,经手的全是要案,未来风光无两,对他是否是个好人存疑也正常。

郑云:“但是菲然相信你,也有可能是相信你那朋友,不重要,反正她说你可以信,所以我也信你。”

她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熟悉的动作看得卫诚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后退。好在郑云没做出什么违规违纪的动作,信封打开是一打照片,卫诚松了口气。

郑云慎之又慎地将照片放到卫诚手中,机警的眼睛一刻不眨盯着他,嘴上不说,心中仍在判断这人是否值得信任。

卫诚粗略一看,眉心拧起,霎时郑云背脊绷紧,她为了搜集证据躲藏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景菲然身边安顿下来。景菲然不关心世俗意义上的对错,她只把喜欢的人都叼进窝里,至于这些人做了什么并不重要。

现在的生活是难得的安稳,她不想被打破。

卫诚迅速翻过照片,神情变得严肃,“这是你从哪找到的。”

景菲然手中的照片和余慎行从白璟手中得到的照片赫然相同,只是比后者少了两张,拍摄不全,但也能看清程谨言的脸。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人是屋里那人的哥哥,你会替我妹妹讨回公道吗?还是互相包庇?”

郑云一针见血问道。她手中多的是备份,过去也曾向各方投递举报,不仅信件石沉大海,甚至还被人找上过家门,最后迫不得已离开长景,在外待了两年,最近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

卫诚将照片收成一沓,郑云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到嗓子眼。

“郑小姐。”他摩挲着照片出声,郑云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回答。

“很感谢你仍然相信警察。”

“你妹妹的案子我们已经找到了凶手。”卫诚将照片递还给她,指着照片上的人,“他、他的同伙都已经被控制起来,稍后希望你能和我们去趟警局做个笔录,不用担心人身安全,在判决下来前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

“同样感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

卫诚的声音低沉和缓,带着让人心安的妥帖。郑云的脑子里一时闪过很多想法,最终停留在妹妹年幼的脸上。

——

余慎行心心念念的家到底是没回上,他陪卫诚回警局给郑云做了笔录。

“我做过余——程谨言的健身教练,在他身边待了两年多,照片就是那时拿到的。他和白璟都留了备份当作对方的把柄……”

郑云从始至终没哭过,她的眼泪早就熬干了,此刻对着警察更是冷静非常,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余慎行和卫诚站在单面镜外,看着郑云久久沉默。

他们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刚打开门一个陌生的小东西冲上来,直直撞上卫诚的腿,抱着他的小腿呼哧呼哧喘气。卫诚终于想起这只被自己遗忘已久的小毛球,抱起来在手中掂量。

余慎行不知道家中何时又多了个会喘气的东西,皱了下眉。卫诚不在家时奉命来照顾宠物的管家笑呵呵的站在门前欢迎两人。

“赵叔。”卫诚看着对方手中带着浮毛的梳子和手里炸毛的狗,乐了,“怎么样,喜不喜欢,要不要带回去养。”

“你可别闹我了。”对方笑呵呵的,“夫人说了,你在自己家爱怎么养怎么养,但千万别往家带会掉毛的东西,不然她就让你俩出去睡大街。”

卫诚拉长声音,“知道了。”管家看了余慎行一眼,低头笑了下,“那我走了,你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卫诚和孟泉如都是年轻人,和他们父母不同,不习惯家中有人,常年独自生活,只在偶尔需要时才会调两个人帮忙,家里人都习惯了他们的作风且尊重孩子。

“它刚才太兴奋,跑进画室了。”赵叔站在门前吩咐,我抱它出来的时候看没什么事,等会你再检查一遍打破什么没有。”

卫诚:“行。”他用一只手抱狗,另一只手准确无误接住从猫爬架上跑酷落下的公主,公主爪子扒在他肩膀上急得喵喵叫。卫诚以为它想自己了,手指在猫脊背上挠了几下。

猫还在叫,余慎行也贴上来捣乱,赵叔刚把门关严他的下巴就搭上卫诚的肩膀,在他耳边呼着热气,粘人的劲头比起猫不遑多让。

卫诚被勾得心猿意马,把手中的宠物一撒,回身抱住余慎行,边亲边低声笑,“去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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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悬刃
连载中李横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