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慎行现在只能当半个警员用,周澜也不支使他,自己拿起本子询问记录,“这位小姐,你的名字?”
保镖眉毛一挑,不太耐烦,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道:“郑云。”
“职业?”
郑云想了想,双手抱在胸前。她背脊笔直,脖颈能看出训练痕迹,掷地有声道:“文职助理。”
周澜是文职警察,警校时期训练成绩能在本专业中排前几,毕业后也没有疏于锻炼,和孟泉如的唯一区别就是她不常出外勤。
她悄悄攥起拳头绷紧小臂肌肉,不动声色地和郑云比较了下,在心里推翻了对方的文职说辞。
倒不是嫉妒,主要是看着真不像个文官。
余慎行是画像师,也算半个文职,周澜没和他出过几次外勤,不了解具体实力,在心中暗自衡量如果郑云暴起,只靠自己能不能降住。
不等她分析完双方实力,在她眼中唯一具备压倒性力量的人推门而入。卫诚身上还带着烟气,就没坐下,识趣地走到窗户旁边靠着透风口散味,抬手示意周澜不用管自己,继续问。
他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很不上心的样子,但摆在那就能当个镇宅神兽。周澜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如果卫诚能把手机放下专心盯着门口,没准另一半也会放下来。
她有信心在郑云手中保护好景菲然——虽然看情况这位保镖小姐不一定会伤害自己老板——但不一定有把握擒住郑云。
周澜:“你认识周飞吗?和他有关系吗?”
郑云:“知道,但没说过话,我们是一家公司的,他是小姐的上一个保镖,听说因为袭警被暂时拘留了。”
景菲然在一旁点头,印证郑云的话,“周飞不在,我的生活也不方便,就又找了小云接替她的工作。”
卫诚走到周澜背后看了眼她的记录,“你们在同一家公司,他是保镖,你是助理?你们什么公司,猎头公司?”
余慎行弯了下嘴角,但没人笑,他只得很快压下去,佯装严肃。
“这不好笑,卫警官。”郑云瞪了他一眼。卫诚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又没开玩笑。”
郑云的注意力被卫诚吸引,周澜得空拿出手机翻了翻——刚才她的手机振动了下,卫诚给她发了条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瞟到余慎行的屏幕也亮了。
卫诚:郑云在她家住很久了,不是最近来的,但我上次来的时候没见到她。周飞的东西已经被全部清走了,画室没有问题,很干净,什么都找不到。后院花圃边缘有块石碑,没名字,地面近期被打开过,泥是新的。
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七分钟内摸了这么多地方。周澜发自内心感叹队长的能力。
“我和周飞不熟,对他做过的事不了解。”郑云拧眉不耐烦道:“那人嫉妒心那么强,没准邬先生失踪就是因为他。”
景菲然轻咳一声,保镖立刻闭上嘴。
卫诚:“嫉妒心?你们不是不熟吗,你怎么知道他嫉妒心强?”
郑云语滞,嘴唇开合两下才发出声音,“我们是……同事,总会有点了解的。”
“是吗。”卫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他半眯着眼时睫毛会和眼尾收束成一线,褐色的瞳仁和黑色的睫毛界限分明,是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分外有压迫感。余慎行一直觉得卫诚刻意施压时很让人心动,眼下亦然,周澜的眼神追随卫诚投向对面,他的眼神则长久地停留在卫诚身上,直到被注视的人有点不自在地揉了下脖子,他才恋恋不舍收回。
“小云知道的也有限。”景菲然岔开话题,将焦点吸引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还是问我吧卫警官,她都没见过阿颌,和周飞也不熟,不可能知道内情。”
卫诚:“那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景菲然静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周飞的车在你们那,他平时做什么都开那辆车,你们可以去车上查。不过他应该很久没出去了,上次加满油后就没再用过。”她突然抬头看了卫诚一眼,补充道:“除了载卫警官那次。”
“景菲然。”卫诚直勾勾的看着她,“你想找到杀害邬颌的凶手吗。”
“您这是什么话。”景菲然笑了,“我当然想,我们是夫妻。”
“既然是夫妻,邬颌又有隐形暴力倾向,他有在婚内对你进行过任何暴力行为吗?”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他对你身边人或者其他东西有进行过暴力伤害吗?”
景菲然沉默了,“我身边没有人,您应该知道,我父母去世了。”
“净挑些招人心疼的话说,这个景菲然……”周澜长长感叹一声,向后仰头任由自己陷进柔软的车垫,她侧目最后看了这栋漂亮的、像所有人刻板印象中艺术家该住的小房子一眼,扣好安全带嘟嘟囔囔,“长那么纯良,说话却滴水不漏。”
此趟旅程不算无功而返,但却没收获实质性的证据。邬颌作为公众人物,他的死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质疑警方办案不利的言论层出不穷,即使卫诚顺便破获了个延绵多年的人口失踪案,抓捕了一位人口贩卖组织首脑,也不能把网民的热情压下半分。
回程路上又是卫诚开车,周澜把警队传来的资料念给他听。
“郑云。”周澜字正腔圆道:“的确和周飞隶属同一家安保公司,大学读的健康管理学,毕业后做了三年健身教练,不久前入职安保公司,入职一周就被景菲然挑走了。个人资料显示她在孤儿院长大,高中和大学都是靠社会人士的资助读完的。”
卫诚驶入环岛,目不转睛盯着路面,“能查出来资助人是谁吗?”
周澜往下翻了两页屏幕,“不能,资助人资料是保密的,回去让小如查一下ip吧——小如什么时候回来?”
卫诚:“短时间内回不来了,没准过段时间我也得去,回队里让别人弄吧。”
周澜叹了口气,脊背塌下去,一副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样子,“队长你也去?”
“不确定,看顾局那怎么说,所以得快点把邬颌的案子解决了。”
周澜彻底蔫了,前面俩人也好不到哪去。卫诚强迫自己现在别思考和余慎行有关的事,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
景菲然和邬颌是夫妻关系,周飞和邬颌是雇佣兼虐待关系,周飞和景菲然是雇佣兼爱慕关系。
那郑云呢?
他们该从环岛第二个出口驶出,卫诚转了下方向盘,目光一偏,扫过操作台的时看见油表,景菲然的一句话骤然浮现在他脑中
“景菲然刚才是不是说周飞的车刚加满油没多久。”
他冷不丁发问,周澜还在看资料,回答慢了几秒,余慎行抢先接道:“是,怎么了吗?”
卫诚在方向盘上泄愤似得一拍,“上次我开周飞的车从疗养院往回走,油还剩不到四分之一,从他家到疗养院单程连半箱油都用不到,他肯定还去了其他地方。”
“从他住的地方到邬颌家,往返一来回,加上这个……”余慎行试探着补充,“就差不多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就靠这点油量就想栽赃我?你们警察就这么办案吗?太武断了吧!”
看守所中吃不好睡不好,短短几天周飞就肉眼可见瘦下来,两颊的肉熬没了,黑眼圈和眼袋连在一起,不再是跟着景菲然时精细养着的家犬模样,凌乱的发丝像条落魄野狗。
唯一不变的是他充满敌意的神态,卫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惹过他,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人能和陈可勉强交流,自己一说话就被瞪。
打从第一次见面周飞就对卫诚下手很重,见面礼是一闷棍就算了,后来换手铐时还差点咬卫诚一口,像两只同性相斥的狗一样,卫诚坐到对面他就呲牙。
警队的人还因此围在门口观察了好一会,挨个换人做变量实验,最终发现陈可孟泉如钱匡赫老的少的都没事,他不厌男也不厌女,纯讨厌卫诚。
讨厌也没用,卫诚是队长,没有因为犯人讨厌就不让进审讯室的道理。
他皱眉也瞪了对方一眼,“那你倒是把加油后的行车路线给我们解释清楚,你家开二百米就用两升油?你开的是车还是人造火箭?”
“哼。”周飞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把脸重重扭向一边。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气道:“仗着投个好胎就为所欲为,以为全世界都是你的,什么都像掺和一脚。”
“欸这人你怎么说话呢!”陈可不乐意了,“这是警局,你说话注意点,他怎么为所欲为了,他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告诉你周飞你在明知道他是警察的前提下还攻击他,阻挠执法,这是妨碍公务,要是存心想告你你都进去了,还能留在看守所?”
陈可一急卫诚就冷静了,屋里总要留个淡定的。他一边拽着陈可一边提问,“嘶……你是以前认识我吗?”
“投个好胎”这四个字是在骂他,但不像陌生人会骂出来的话。卫诚看着周飞的脸仔细回想了一会,没能从记忆中发掘出这人。周飞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咬牙切齿答道:“不认识!”
语气听上去恨不得咬他一口,不像不认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