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澜饭量小,吃得快,准备收起餐盒时卫诚还在驾驶员的监视下细嚼慢咽。
她捻着头发研究笔记本上的资料,屏幕左侧是放大的雕塑,右侧是对比图。这帮希腊神雕塑看上去都是卷发大眼睛高鼻梁,一副外国人长相,找不出什么不同。
周澜研究了一会,嫌车内太安静,随口问道:“这厄洛斯和丘比特真有区别吗?”
卫诚的嘴还没腾出空,而且就算腾出空了他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便用眼睛去瞟余慎行,显然也有点好奇。
余慎行想了想,耐心答道:“区别还是有的,只是现在不明显了而已。厄洛斯是希腊神话中掌管爱欲的神,是混沌中诞生的原始神。丘比特在罗马神话里是阿芙洛狄忒之子,大众广为了解的爱神。部分人认为丘比特是罗马神话中对厄洛斯的称呼。他们在创作形象上有很大差别。厄洛斯常以少年或青年体型出现,有两只箭,一只铅箭一只金箭;丘比特是小爱神,通常以小孩的形象出现,武器只有金箭。”
周澜耸了耸肩膀,打趣道:“不懂你们艺术家的东西。”
卫诚没能吃完一份饭,按正常吃饱的量吃了一大半,烤时蔬也只搛了几筷子。余慎行眼神抖动,不自觉地瞟着卫诚,很想接过来再喂他几口,直到达到一个成年男性每日所需摄入的客观食物总量。他知道如果有人递到嘴边,不管饿不饿卫诚都会给面子吃几口。
余慎行在心里这么想,但没敢付诸行动。一则是周澜还在,二则卫诚不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纵容他。
卫诚草草收拾一番,接过周澜手中的资料,一眼没看驾驶位上的人。
关于这栋建筑的火灾记录甚少,火场勘查报告显示最初起火点是一楼纯棉窗帘,现场发现烟头,专家推测是未熄灭的烟头引燃窗帘,随后火势攀升席卷全屋。
火灾导致房屋严重损毁,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作为房主的程谨言调查诉求不强烈,最后便不了了之。
一个烟头引得全屋起火,甚至波及了院子。卫诚皱起眉头,这个说辞可信度不高。
都是有经验的刑警,周澜知他所想,二人眼神对视,领会到彼此的意思,周澜点头示意,“我联系火调处要现场的详细资料。”
余慎行抿唇听着两人的对话,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额角的伤结了痂,被刘海盖住。
卫诚看似在和周澜讲话,实则隐秘地遮挡住自己看向余慎行的动作,眼神留滞在对方脸上,观察他是否添了新伤。
他不自在地拨弄几下额前的碎发。卫诚的短发看着扎手,实则摸起来毛茸茸的,余慎行耷拉着眼皮心猿意马,错过了卫诚的眼神。
火调处的记录不多,周澜听电话那头絮叨了一会,对着听筒含混答应几声,“好,好,麻烦了。”
卫诚:“怎么样?”
周澜:“火调处是近几年从消防支队单拎出来的,当年这栋房子着火的时候还没有火调,都是消防自己做现场勘测,没伤人也不太重视,做得糙。这位置太偏,房子里没人,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起火,后来是邻居看见隔壁在冒烟才打的119,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一楼大部分家具只剩个架子了,二楼窗户也不见得多好。”
她说到这一顿,语气压得更低些,“但现场除了烟头,窗帘上还发现了助燃剂,纯棉窗帘加上烈酒,一点就着,他们后续调查的时候询问房主,房主态度很好地承认自己知情,说他们会在屋子里办派对,可能哪次喷酒时溅到了忘记清洗。”
如果是正常人家,在屋子里喷酒还忘了清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放在派对中就显得这个说法合理多了。
“到了,诚哥。”
余慎行轻巧踩下刹车,映入眼帘的是景菲然带有浓重艺术家特色的小二层。
“好。”卫诚手先于脑子动起来,下意识就要落在余慎行后颈上拍拍。二人都很习惯这个动作,直到手快落下卫诚才反应过来,紧急止住动作,摸上自己后脑。他若无其事挠挠头发,“走吧。”
余慎行没能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头上,不太高兴地撇下嘴角,眼神沉了几分。
他们来前知会过景菲然,但开门的是个生面孔,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见到来人并不惊讶,早有准备般侧身请他们进门,“卫队长是吧,我家小姐在屋内。”
景菲然的上任保镖兼助手会用“景小姐”或“菲然”称呼老板,即使是两人如此亲密的关系,也从没用过“我家小姐”四个字。
卫诚看了开门的短发女人一眼,对方没抬头,很恭顺地平伸着手。景菲然听到声响推开房门,“是卫警官吗?请进。”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脸色红润不少,头发被编成侧麻花辫,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得出来丈夫死后日子过得很舒心。
卫诚和周澜前进一步,余慎行没动,被落在末尾。开门的短发女人越过他时眉头轻弹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余慎行回以礼貌的笑容,对方也很快勾起嘴角扯出个假笑。两人对着皮笑肉不笑一下,又迅速拉开距离,仿佛磁铁同极互斥般疏离。
余慎行目送卫诚进入房间,自觉站在原地等待,没去窥探案件详情。景菲然从画室出来时没关门,房间露出一角,能看见纯麻窗帘被风鼓起,最下缘粘在画上。
白色的窗帘被颜料沾染,余慎行皱了下鼻子,扭过头去不再看这让人牙痒的画面。他面视墙壁发呆,经历过的一幕幕在脑中闪现。
余慎行颇为痛苦地吸了口气,不愿再想,大脑一刻不停地转动让他很疲惫,正因如此他才沉迷艺术,只有全神贯注投入在画纸上时他才能勉强清空思绪,得到片刻休息。
过度回忆使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有条蛇趴在皮肤下蛀蚀他的思维,余慎行慢慢调整呼吸,试图放松下来。
头疼是个看不见摸不着,也难以具体描述的感觉,不疼的时候能跑能跳和常人没有区别,一旦疼起来——其实也能跑能跳的,很难被看出来。
余慎行不知道自己是饿了、困了还是单纯想得太多大脑在抗议。他在心中一项项细数,应该不是饿的,收到陈可的消息前他还在进食,也不像困了,他昨晚已经睡足四个小时,不必再多。
没等想到下一项,他脑海中又跳出刚刚看到的景菲然的画板。
他叹口气,抬手用掌根在额头上磕了几下,妄图借助外力平复思绪。
景菲然的画室井井有条,因她眼睛不便,所有尖利的地方都被包上了防撞垫,窗帘是白色亚麻印花的,地板是桦木的,靠门的地方挂了件沾满颜料的工作服,颜料盘摆在画板前,沿着画板纹路向上看能发现一些细小的牙印……
余慎行思维一滞,猛地睁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扭头向景菲然的画室看去。
他所处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画板左侧,木质画板的下边沿印着一些小点,乍看上去像是用笔尖扎出来的,余慎行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站住。”那名短发保镖突然出现,挡住余慎行,“你要干嘛?”
她抬起一只手臂拦在画室门前,拒绝意味溢于言表,余慎行没看到她是从哪冒出来的,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礼貌的笑,表情冷了一瞬,又迅速回温,“抱歉,我就是随便看看,冒犯了。”
“哼。”对方没答话,上下打量了余慎行一番,感受到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余慎行打消了进画室看看的念头,抱臂等在会客室门口。短发保镖出来时将门留了条缝隙,好观察景菲然的状态,余慎行正好借光看看卫诚。
二人中间隔了些距离,一左一右看着屋内自己关心的人。卫诚和女士说话时声音会放低,尤其景菲然的听力还格外敏感,屋外的人几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余慎行用指尖在手臂上无意识轻点,斜眼瞟了下女保镖,“您是景小姐新聘请的助手吗?”
女人眯起眼看向余慎行,“这算警方问询吗?”
“当然不算,只是闲聊罢了。”余慎行笑道。
“那无可奉告。”
对方的态度很奇怪,她明知道卫诚是警察,却没把随卫诚一起到来的余慎行当做警察,周身裹着攻击性,总是有意无意将余慎行与其他人隔绝开,似乎他随时会暴起伤人,尤其会伤害她老板。
余慎行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位保镖小姐,如果对方见过他,那一定是程谨言顶着这张公共的脸招摇撞骗过,而且看对方的反应,做得不见得是好事。
屋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兜圈子,屋内的景菲然冷不丁抬起头,毫无征兆地朝余慎行的方向看去。景菲然双眼无神,余慎行眸色偏浅,两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在空中视线相交。
余慎行知道她看不见,闭起嘴,静静等她移开脸,景菲然却突然站起来,拧眉问道:“门外有客人吗?”
她的脸没动,对着门口,卫诚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周澜同样楞了两秒,顺着景菲然的眼神看到门外的人,先一步答道:“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同事。”
“同事?”
景菲然的脸上浮现出类似疑惑的神情,她“看看”余慎行又“看看”卫诚。
“原来你们认识吗?”
卫诚和周澜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