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诚表情不善，半眯起眼，一副余慎行不从就要逼良为娼的坏人模样。
余慎行谨慎观察两秒，发现卫诚此刻表演意味偏重，虽然摆着生气的态度，但没打算真算账。卡在喉咙里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他心中暗喜，像白捡了段和卫诚在一起的时间，麻利地捧着自己乱跳的心肝走向座位，刚绕过会议桌准备坐下，卫诚突然站起来，和余慎行擦肩而过，向后走去。
他一句话都没说，外套一角轻拂过余慎行手背。余慎行记得这件衣服，有点薄，深秋早晚温度很低，不适合穿它，更厚实的夹克衫在衣帽间第二个格子。卫诚对温度变化的感知很迟钝，没人提醒能等到手指打哆嗦才知道换厚衣服。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余慎行委婉地提醒卫诚外面冷，后来发现这人在穿戴齐全准备出门的时候，哪怕明知身上的衣服不适合当天温度也懒得换，他干脆每天早晨把当天的衣服挑出来放在沙发上，卫诚运动后洗过澡自己就穿了。
最开始卫诚有点不习惯这种精细日子，抱着衣服满屋溜达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他妈坚定认为小孩十二岁已经具备了基本审美，从那以后想穿什么都是自由，应该对孩子的审美给于充分鼓励。她生**自由，并贯彻进教育理念，除非卫诚做出外面下雪他穿背心的傻缺穿搭，否则绝不会出手干涉。
卫诚是对温度的细微变化不敏感，又不是真傻缺，当然没做出过这种大脑发育失调的事，也就导致林景麟从来不觉得他在穿衣方面有什么问题，整个家里没人发现卫诚换季更衣的时间总是落后别人一个月，都以为这是他穿搭方面的小巧思。
余慎行一走，他又恢复了抓起哪件穿哪件的单身汉生活，整间会议室放眼望去他穿得最薄。卫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用力打开窗户，烟气一股脑挤出去，屋内能见度肉眼可见提高不少，一个坐在窗边的队员裹紧衣服抱怨道：“冷啊老大。”
卫诚低眼看他，“冷就穿衣服，这一屋子烟不知道的以为烧荒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大开的窗户合上一半。
那名队员嘀咕着找个背风的温暖角落缩起来不动了，直视卫诚噘嘴抱怨，“昨天也没见你这么精细。”
卫诚假装没听到，把窗户掩上一半通风，转身向座位走去，见余慎行还站在原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怎么还不进去。”
余慎行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把自己黏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扯下来，顺着动作坐到卫诚身边。
汪程宇继续介绍：“邬颌是鹿州人，父母都在老家，家里有一个做生意的弟弟，他和家人平均半年联系一次，一直都是他弟弟在照顾父母，家庭关系疏远但比较和睦。”
陈可总结：“邬颌在工作上鲜少与人结仇，如果凶手和他有联系，估计就是聚会上的一员。赵显南给出的聚会人员名单不全，他们以前举办的都是大型派对，最近两年才拆分成几人一伙的小聚会，赵显南是在一年前加入的，对过去的事不清楚。周飞不是去过吗，咱们可以拿着疑似的建筑照片让他指认，看看是哪个。”
卫诚沉思道：“就算周飞配合，这么长时间过去，房子被清洁出租许多次，里面也不一定有残余线索了。”
他手中也有份纸质资料，推给余慎行一半两人一起看，余慎行的目光在景菲然的画上停滞一会，又抬头看向屏幕。卫诚熟悉他的肢体动作，直到这意味着有新发现。
“怎么了？”
余慎行：“我能再看一眼那些疑似建筑吗。”
汪程宇立刻翻到上一页。余慎行仔细打量每一张照片，不时低头看景菲然的画。他思考时习惯摸鼻梁，仿佛高挺的鼻梁上本应架着点什么——卫诚猜是平光镜。他半垂着眼皮，深灰色的瞳仁因为专注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汪程宇作为介绍者不再讲话，窃窃私语的队员们也逐渐安静下来，屋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摩擦声。
余慎行看得很快，只是在寂静中时间被拉长了，就在刚刚靠着窗户的队员感觉自己昏昏欲睡时，余慎行笃定开口，“这几栋都不是。”
汪程宇一愣，下意识用电子笔放大，“嗯？都不是？要不你再仔细看看慎行。”
长景市内房型相似且屋前有白色雕塑的建筑只有这么几个，如果都不是，那他们集会的场地就成了谜。
余慎行试图列出证据，“景菲然画中的雕塑是半身像厄洛斯，但那几个疑似雕塑的主题是雅典娜、阿波罗和阿佛洛狄忒。厄洛斯与丘比特职能相近，现在被人们结合起来，多以孩子的形象出现，以少年形态出现的不多见，他怀里还抱着野兔，背后有金弓和翅膀。”
专业人士侃侃而谈，陈可眼睛快看瞎了也没看出景菲然画中那个雕塑哪是人身，哪是野兔和翅膀。
卫诚：“不多见的话，应该能找到原作者吧，问问买家是谁就知道这房子在哪了。”
余慎行偷看卫诚一眼，抿起嘴唇为难道：“这是翻模倒出来的，原版已经销毁了，可能是当时做出来后被拍了照片，有人用3D打印做的模具，作者也不知道买家是谁。”
他声音越来越低。
卫诚看出点端倪，“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余慎行低声：“我做的。”
他声音小，就临近几个人能听见，以陈可为首大惊失色“啊”了声。
“当时没事，就学了点，泥雕木雕也都学过。”
余慎行一语带过，本人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学过的东西很多，且都学得不错。在他看来既然花了时间，学得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拿到明面上炫耀。
“等等。”暂时顶替孟泉如技术岗的周澜突然开口，自余慎行否认后她就一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老大，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栋二层小别墅，，看着让人格外眼熟，卫诚拧眉，“这不是景菲然的房子吗？”
“对。”周澜干脆答道，另调出一张图片，“你再看这个。”
画面一转，别墅的墙体颜色变了，院中的鱼塘和秋千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花园正中间矗立着一座喷泉，喷泉中背着箭袋的美少年雕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澜：“这是景菲然房子的前身，两年前发生过火灾，房主大面积重新翻修后被景菲然买下——以她个人的名义。你们再猜猜原房主是谁。”
卫诚抬起一边眉毛，能让周澜问出这句话，一定是他们认识的人。他随口猜测，“程谨言？”
桌下余慎行握拳的手指又紧几分，周澜打个响指，“对啦，但这上面登记的名字是余慎行。”
卫诚表情没变，站起身左右活动下肩膀，四下打量一圈，视线在每个熬大夜后目光无神的队员脸上停留了一会，开始可汗大点兵。
“周澜和我去景菲然家。老陈你带他们去赵显南列举的其他场所看看，大家有什么发现先汇报再行动。”
“你……”他转向余慎行，思考半秒，“你也和我走。”
按道理讲余慎行此刻应该处在停职回避阶段，但消息没传到卫诚耳朵里，他就当不知道。不该让余慎行知道的他自会回避，余慎行这个人别想离开他的视线。
这人放出去才三天就能心无芥蒂地拿自己当诱饵往炸弹窝里闯，谁敢让他在外面游荡。
卫诚漫不经心地转着钥匙，周澜和余慎行跟在他身后，前者神色如常，后者……后者看着也如常，却不足以让卫诚放下戒备，他不着痕迹地斜眼观察着。
没回头，观察的动作也很隐秘，但余慎行还是感觉到了这股视线。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下，满脸驯顺地走到卫诚身边；“我来开车吧诚哥，你休息一会。”
卫诚有一刹那犹豫，但没拒绝，看着余慎行的眼睛把钥匙慢慢递进他掌心，动作柔软得像是把心塞进去。
他那台悍马今日限号，换了辆牧马人。卫诚格外偏爱这种方正硬朗改装余地大的越野车，周澜从善如流钻进后座，余慎行回自己车上取了在酒店打包的餐食，递给两人，然后像个合格的小秘一样稳稳驶出警局。
直到周澜扣开打包盒，卫诚才后知后觉感到饿。和牛黑松露羊肚菌炒饭闻着不赖，周澜也没吃饭，被勾起馋虫，不自觉咽了下。
“等会。”看卫诚要囫囵扒饭，余慎行皱眉叫停，“先喝汤。”
他太长时间没吃东西，再狼吞虎咽些油腻的怕是会胃疼。卫诚身体挺好，年年的体检记录在各大队傲视群雄，是少见的肝肺胃和脑子都健康的警察，他还不希望这人把自己熬坏。
周澜一愣，下意识去瞟卫诚，历来讨厌别人命令的卫诚却没说话，筷子停在嘴边，居然真的没吃。
她眼睁睁看着卫诚叼着筷子从保温盒最下面翻出汤，递给自己一份。在她的注视下，卫诚端着那碗石斛花椒老鸡汤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斜眼看余慎行。
余慎行看似在开车，实则一直分神关注卫诚的动静，见状夸道：“好，吃吧，慢点。”
卫诚这才开始细细咀嚼。
两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谁的表情都没变，仿佛不觉得有问题。徒留周澜在后座差点被惊掉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在两人水乳交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中低下头，默默吃着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