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诚不像陈可那样周身洋溢着已为人父的慈祥,所以看着要年轻不少,和汪程宇站在一起像同届生,吴玮怎么也没想到他是队长。
他呆怔几秒,在卫诚的冷眼注视中一点点松动牙关,“那……你们要这么说也对,是我主动提出的,但这不能说明我和承栋的死有关系吧,我没必要杀他!”
卫诚眉头向上微挑,“别紧张吴先生,没人说你和他的死有关,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吴玮猛一哆嗦。
他低下头,咬紧后槽牙,“我随口胡说的。”
难为他紧张到这种程度,声音居然半点不抖,稳得出奇。卫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一会,发现这人没有要抬头的征兆,暗觉无趣,收回目光。
陈可:“那继续说刚才的,你为什么找他们吃饭?”
“老同学联系感情还需要理由吗。”吴玮苦着脸,仿佛听到了个刁难人的问题,“硬要说的话,太久没见,想他们了。”
卫诚:“提醒你一下吴先生,你的朋友就在隔壁,你们昨晚在餐桌上谈了什么,就算你不说,他们也会说,所以最好不要撒谎。而且你们毕业后只聚过七次,前六次是在毕业后三年内,每年两次,最后一次是昨天,中间隔了有十多年吧,怎么早不想晚不想,现在突然想上了?而且你在找他们吃饭前一个多月就在频繁联系孙承栋了,从追忆曾经到分享近况,你这饭吃的……还有售前?”
警察的审讯风格往往因个人性格不同而迥然有异,大致分为三类:平日里快言快语的审讯时会咄咄逼人;性格温和的对着嫌疑人态度可能冷些,但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讲话诙谐的容易冷着脸抖机灵,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玩笑。
卫诚也没跳脱出这三种风格,但介于本人的性格,他把三种态度各取缺点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兼具凌厉、压迫与刻薄的形式。每句话都能听得人心里一堵,半天喘不匀气。
余慎行的身份还有点敏感,所以没进审讯室,站在玻璃外看。
队长拉长语调挑眉反问时他没忍住笑了下。其实卫诚很擅长说点带攻击性的刻薄话,他脑子转得快,常常上一句话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句话像赠品一样就跟着滚了出来。只是这人平日里从来不在言语上攻击别人,所以一直没人发现,大家都以为他在审讯室里攻击力大幅上涨是被各类嫌疑人气得,实则不然。
他一看见卫诚就温柔地笑,藏都不藏,看得汪程宇想找他说话也不是,不找他也不是。胡杨不了解余慎行,还以为这人单纯是脾气好爱笑,看屋里每个人都有伴儿在讨论,挠挠耳朵找上余慎行,“那个……慎行?”
余慎行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有点不耐烦,但卫诚让他照顾这人,他只能偏过头强装耐心,“怎么了?”
“从画像师的角度,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视听技术犯罪画像是胡杨今天才接触到的新名词,对新事物难免好奇。虽说在走访时他见识到了余慎行速写的能力,但这项技能在破案过程中能起多大作用还未可知。每个人看上去和这位顾问关系都不错,卫诚更是举止亲密,他想知道余慎行有多大的能力。
“我的看法?”余慎行重复了一遍,“我作为画像师,目前给警队提供得更多是技术支持,我的看法不重要,贸然发表评论会影响他们思路。”
“啊?”
胡杨怔然。他的严肃超过了胡杨的预期,让本该轻松的闲聊陡然沉重起来。
“刑侦上的事我也是门外汉,你还比我多点经验。”胡杨看了眼玻璃另一侧的人,“开会讨论的时候我只能说些现场报告,对于罪犯的分析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眼神低垂,神情寂寞。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出于人道主义,余慎行觉得自己此刻应该给出一些安慰作为回应。
“刑警也分很多种,火调和技侦差不多,都是负责现场的,是案件调查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他安慰道。
“其实我也看不出来什么,大多时候都是猜测。”
胡杨抬起头,眼睛紧盯余慎行,似乎期望他能当场展示一下。
余慎行装做没看见,抱着手臂收回眼神,委婉地拒绝了这场动物表演。
此刻他猜吴玮不是凶手,但无凭无据没法解释,如果胡杨再追着他刨根问底,那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更要被消磨殆尽。
“你最近递过不少简历。”卫诚翻了一下桌面上吴玮的电子账号截图,“怎么?在原公司做得不开心吗?”
有卫诚当黑脸,陈可水到渠成地做起白脸。见吴玮紧张,和善地拍拍桌子,“你回答问题就好,把知道的经历过的都说出来,这样才有利于破案,作为朋友,你也不希望吴玮死不瞑目吧。”
软硬兼施,任谁来了也得被磨掉一层皮。随着陈可频频抛出橄榄枝,吴玮再也撑不住自己的面子,“对,是我主动找他,我有事想求他。”
他几乎是憋着一口气,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承栋他什么都好,工作好家庭好婚姻也好,我就没看他遇到过不顺心的事。”吴玮冷笑一声,“我呢,小城市考出来的,学了人力资源管理这么个拼人脉拼背景的专业,我有什么能力和他们争?他亲爹是开公司的,继父是当官的,想要什么打个电话就来了,我为了实习资源跑前跑后的时候,他爸因为他一场比赛直接把公司法人改成他的名字了,这样他就可以拿着流水记录去参赛,证明自己想法的商业可行性,反正都是他自己家的。那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啊!所以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替他们鞍前马后,这样他们才会从手里漏一点好处给我。”吴玮古井无波的声音终于有了丝颤动,他双拳紧握,“对,我和他们在一起一直都是有目的的,希望自己在大学能过得好点,希望自己能过得舒服点,我有错吗?”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归于平静,“但我对他们也是真心的啊,虽然带着目的接近他们不对,但我也是真心把他们当我的朋友啊!”
卫诚:“那你毕业后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联系了?”
吴玮沉默了,“毕业后大家都忙着找工作,马博和陈宏毅进了自家公司,我和他们没那么熟,本来是想让承栋帮我留意一下他爸公司的内推的,但没想到他自己找了份工作,从准备考试到面试入职都是自己做的。”他拳头收紧,“你说他一个少爷这么努力干嘛,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抢机会干什么,回去老老实实继承公司不好吗!”
卫诚没回答这个问题,据他所知,孙过的公司还真轮不到孙承栋一个人继承。
孙过再婚过两次,除了孙承栋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小女儿今年才十八,和她大哥差了二十岁,四个人享有同样的继承权。
“我想让他推荐我去他爸的公司,他居然拒绝了,说什么他和他爸的关系不好,如果我需要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其他的公司。我不需要他帮我留意!我弟弟当时还在上学,我就想要个稳定的工作!”
陈可:“因为他拒绝了你,所以你们就决裂了?”
“决裂不至于。”吴玮揉了下手指,“毕竟我们是朋友,还是有情份在的。我就是有点尴尬,可能他也有点,但我们还是会偶尔聚一聚,我学历还行,也找了份工作,就是凭自己打拼升得慢伤身体而已,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陪人喝酒,最高纪录一个月喝去医院三次。”他苦笑,“那也没办法,我需要这份工作,后来干得年头多了,认识的人多了,工作还能好做点。”
“我们不聚会是因为第三年发生了点事,大家闹得不太愉快,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过吃饭的事。我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总有消息传出来说上面准备裁员节流,我虽然干了这么多年,但心里也没底,我这个年纪,还有老婆孩子,要是失业了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我向其他公司递了简历,但现在招聘市场价格被压得很低,和白干也没差多少了,没有公司接受我提出的薪资条件。我找了不少朋友,突然有一天想起他们几个,想着联系一下感情,万一他们能帮我找到工作呢?我就不用再担心被裁员怎么办了。”
“但求人办事也不能上来就说,我就提前了一段时间联系承栋,好多年不见了,他性格变沉稳了,说话也更八面玲珑,和大学时一点都不一样。他应该听出我想干什么了,但没拒绝,这不就是有戏吗,我想请他吃顿饭然后再详谈,怕两个人吃饭尴尬,就把陈宏毅他们俩也叫来了。”
卫诚:“你们当时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