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胡杨

开会的照例还是那几人。陈可见卫诚进门,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胡我介绍过了,就等你了,开始吧。”

他冲汪程宇一点头,给卫诚拉开自己身边的凳子。汪呈宇将资料导入电脑,一张被烧得黢黑看不清五官的脸出现在光屏上,胡杨一阵恶寒,看了圈周围人却发现他们的表情都稀松平常,有个女孩甚至还在喝豆浆。

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上也无难色,除了一个站在前面介绍的,剩下两个分别坐在正副队长身后,紧紧盯着屏幕上狰狞的脸。

受害者男,38岁,某建材公司前任高管,3个月前被优化,目前在家待业,已婚未育,和妻子分居。

案发时他妻子在娘家,今天赶了最早一班飞机回来,等会来警局做笔录。

陈可张罗着要开会,其实在卫诚看来没什么好开的,目前他们掌握的线索太少。因为案子上报给了市局,傅张扬怪名在外,地区支队的法医尸检时没敢动手剖,只检查了体表伤痕,留了鼻咽拭子。

尸体送来时里里外外特完整,整个人被烤得均匀上色,全身唯一的一点白是牙齿。他嘴唇被烧裂,不用张嘴也能看见黑中透白的牙和血红的牙龈。

家属没到,尸检没出,他们手中就握着个胡杨点灯熬油写出的火场勘验报告,能分享的线索有限,简直一眼就望到头,不知道陈可在急什么。

话虽如此,他也没反驳陈可。安静靠在椅子上听汪程宇分析。

“受害者孙承栋,38岁,现居长景市嘉定区阳煦小区三号楼601,昨夜起火时只有他一人在家。”

汪程宇将图片翻了一页,孙承栋原本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

长相并不帅,但硬朗,让人印象深刻。脸上每根线条都是直的,是那种一看就性格刚硬分毫不让的人。在图片上西装笔挺,表情严肃,短发一丝不苟,眉心刻着道川字纹。

卫诚咂了下舌,他已经听说了这人继父是个机关干部,没有亲生儿子,对继子视如己出,去年刚退休,退休生活还没过顺当,孩子突然没了,极度悲怆下突发心绞痛,被连夜送去医院抢救,现在还没出来呢。

这事不大不小,办得不好容易落埋怨,所以才像烫手山芋似的被推到市局。一队的人其实不太爱办这种半路插队的案子,要不是最近长景很太平,没有分尸□□连环杀人凶手,这案子推来的那一刻就得被卫诚摁着拍回去。

但在手头没有其他要紧的刑事案件时,插队就插了,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案子,总归是要破的。

汪程宇在屏幕上一划,向后翻了页,一位中年女性出现在屏幕上。她看上去比孙承栋要年轻,可能是保养得好,明明两人年纪相仿,她却连眼角的纹路都不明显,穿了身旗袍,温婉笑着。”

汪程宇:“蒋尚思,孙承栋的妻子,问雅模特公司人事部总监。两人是大学同学,学长和学妹的关系,蒋尚思一毕业他们就结了婚。两周前蒋尚思请了年假回老家,一直没回来,直到昨晚出事,她才搭乘今早九点的航班返回,应该快到了。”

听到“问雅模特公司”几个字,正低头做笔记的余慎行下意识看了卫诚一眼。

他知道这家公司,卫诚中学时这家模特公司以“少年秀场”为主题筹办了一场公益秀,在各所学校中挑选少年模特低薪出展,额外给发一张志愿者奖状用于评奖评优——简直就是在骗取学生的廉价劳动力。

他们仗着公益的名头进学校里选妃一样挑挑拣拣,其实最终目的还是想挑出几个好苗子提前签下。国内十五六岁的少年模特一直是稀缺资源,儿童模特和成人模特在这个行业中占了相当大比重。毕竟青春期的孩子同时经受着压力、激素和作息不规律的多重考验,多奇形怪状,不太能拿得出手。

物以稀为贵,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少年模特变得炙手可热。

余慎行不知道问雅当初具体的心路历程,但估计和他猜得差不多,打着占便宜的算盘进军校园市场,能签上有潜力的小帅哥小美女最好,签不上也能低成本落个好名声,还能减税,简直一举三得。

他的膝盖突然被轻轻弹了下,卫诚垂眼低声道:“走什么神呢。”

卫诚的睫毛浓密且直,垂下时会在眼中遮出一片阴影,内眼角有个向下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显得很精神。上下眼睑线近乎平行四边形,标致得像画出来的。余慎行看着他想,如果自己是那个入校选模特的选角导演,只要没瞎,肯定也会选卫诚。

他紧紧盯着卫诚的脸,抓住他的指尖扣在大腿上,同样压低声音,“没事,想起来你当时被选中的事了。”

卫诚显然也记得这个公司,脸上很明显扯出一个嘲笑,嘴角抽了抽,“我真服了,跟有病似的,选人什么时候不能选,非得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我正游泳呢,铛铛进来俩人把我从水里扯出来了,我还以为我们在操场放炮的事被知道了,校长要把我们斩立决呢。”

余慎行轻而易举就被逗笑了,下意识把脸往卫诚身后藏,卫诚也配合地替他挡住。他们的动作很隐秘,声音隐在会议室的低声嗡鸣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汪程宇和屏幕上,少有人能发现这他们俩的小动作。

除了视线一直在满屋飘荡的胡杨。

他清楚看见那个一直没有表情的同龄人被刑侦队长几句话逗笑了,还抓着对方的手不放,英俊的脸上满是笑意,和自我介绍时冷淡疏离的画像师判若两人。

卫诚在他腿上敲了敲,把手抽出来,“开会呢。”

他动作熟练,余慎行不大乐意,用膝盖贴着卫诚的大腿,把凳子往前挪了点,坐得更近,仿佛一定要和卫诚挨上点什么。他也不捣乱,纯贴着,卫诚懒得管他,就默认了。

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趋近于无,卫诚的后颈和余慎行的肩膀只有两拳距离,余慎行放在腿上的本子有一角甚至搭到了队长腿上。胡杨心里惊讶:原来市局刑侦支队的感情这么好吗,队长和队员之间居然没什么距离感。

汪程宇又翻了张图片:“孙承栋的父母在他十岁时离婚,他被判给母亲,离婚三个月后,母亲周天喜与贺古再婚。”贺古就是孙承栋那个很疼他的继父。

陈可突然扭头,看上去想和卫诚说话,却突然发现余慎行插在两人中间,不知是何时坐过来的。

他表情一愣,扭头看看钱匡赫,再看看余慎行。原本两人是坐在一条水平线上的,现在余慎行都快挪到卫诚腿上了,他徒弟还坐在十万八千丈外咬着圆珠笔挠头发。

他哀怨地看了卫诚一眼,后者睁着眼睛装傻充愣,“啊?你想说什么?”

陈可用大眼睛翻了个白眼,没说别的。

“你看,孙承栋长得不像他亲爹,和继父是不是有点像。”

他不说卫诚还没觉得,一说倒提醒了卫诚,贺古也有张棱角分明的脸,屏幕上孙承栋的图片和贺古放在一块,颇为神似,他的生物学父亲孙过反倒是张圆脸,夹在两人中间像个外人。

卫诚眉头一挑,品出些不对味来。他睁大眼睛看向陈可,确认对方和自己想的是一件事,挠挠鬓角,压低声音,“不能吧,他这继父我可听说过,私德好像还不错。”

他耸下肩膀,没继续往下说,“不过这里面的事谁说得准,等会问问周天喜,看她怎么说。”

陈可点头表示赞同,伸手把钱匡赫扯到了自己身边。

汪程宇:“周天喜和贺古同样住在阳煦小区,但住B区,和孙承栋所居D区相隔较远,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发现儿子家起火,是半夜听到消防车声才知道同小区着火了,且在出事后才知道起火的就是孙承栋家。”

“关于现场火势……”

汪程宇看着报告,下意识瞥了卫诚一眼。

卫诚会意,转向火调处队员,“胡杨是吧,你比较了解现场情况,你来可以吗。”

“好!”胡杨立刻应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响出两圈回音,惊得身边人一抖。

他走到屏幕前站定,鞋跟碰在一起干脆地响了声,接下汪程宇递来的触控笔。

胡杨没翻报告,直接指着照片道:“昨夜22点17分,消防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案……”

“直接说现场就行。”卫诚敲了下桌子提醒,“这和你们汇总报告不太一样,你直接说发现了什么,如果对现场有自己的分析可以私下找我说。”他笑了下,“别紧张,你们队长很相信你的能力。”

胡杨的脸上迅速浮现起一种专属于年轻人的腼腆的兴奋,颧骨比刚才更红几分,握笔的指节用力得发白。

“是!”他大声应道。卫诚揉揉耳朵,满脸鼓励的表情,实则心里想这小孩到底是老朋友在哪找的,看着挺文静,一开口跟个手榴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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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悬刃
连载中李横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