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野原本还放任着靳琛的动作,甚至下意识想要回抱住对方。
一听这话,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靳琛从自己身上拉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靳琛被他放在长椅上时,还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路行野整个人瞬间往外窜了几米远,背靠着柳树,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长椅上的靳琛,后者正茫然地睁着眼睛,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路行野背过身去,不再看靳琛。
程砚深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先拿出一片抑制贴,撕开包装,动作利落地贴在靳琛的腺体处。冰凉的触感让靳琛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程砚深又拿出一粒舒缓剂,塞进靳琛嘴里,看着他咽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的谢凛。
那人还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可程砚深眼尖地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我药箱里什么药都有,你自己去吃。”
程砚深说。
谢凛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别硬撑。”
程砚深皱了皱眉,微微张唇,让对方看到自己舌下含着的药片,“他信息素作用太强势,连我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凛脸上停留片刻,又道,“你每种药都挑一颗,我就猜不出你的第二性别了。”
谢凛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程砚深的药箱所在。
程砚深这才抬眼,望向不远处背对着众人、独自站在夜色里的路行野。
那人肩膀绷得笔直,后颈被咬破的腺体血肉模糊,皮肉翻红,看着格外刺眼。
他本想开口让对方涂点药,又想起对方药物过敏,顿了顿,只道:“行野,把阻隔贴贴上。”
路行野没有回头,只是乖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全新的阻隔贴,低头熟练地撕掉表层薄膜,抬手贴在后颈的破损处,勉强遮盖住伤口。
做完一切,他才缓缓侧过头,目光担忧地落在长椅上气息不稳、面色潮红的靳琛身上,声音低沉又愧疚:“靳琛……怎么样?”
“缓一会就清醒了。”
看着路行野紧绷的肩膀,程砚深又补充道,"你已经把信息素收起来了,不用站这么远,过来点,没事的。"
路行野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站在程砚深身边,视线自站在医药箱边的谢凛身上掠过,落在躺在长椅上意识不清醒的靳琛身上,又问了一遍:“诱导发情是什么?”
“Alpha的易感期一年一次,一次七天。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一次三天。”
程砚深说,“正常情况下,不管是Alpha的易感期还是Omega的发情期,周期都非常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行野后颈的阻隔贴上,好似能看见下面那血肉模糊的腺体,“可有些诱导药物,会强制让Alpha进入易感期、Omega进入发情期,这种强制诱导的情况,就叫做诱导发情。”
路行野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那就是我的信息素作用和那些药物差不多。”
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难怪时越哥非要给我做信息素控制训练,不许我的信息素外泄。”
沈家确实对路行野更了解。
程砚深忽然开口,问了刚刚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的信息素能治疗腺体损伤,谁告诉你的?”
路行野说:“医生啊。”
荒星的医生,拿路行野当实验体的医生。
程砚深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路行野:“他腺体损伤,用我的信息素治好的。”
程砚深追问:“怎么治?”
“就刚刚那样啊。”
路行野不太在意的摸了摸后颈,动作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习以为常,“有时也会咬我。”
这人确实一点都不在意腺体,谁都给咬。
可路行野的信息素那么强势,程砚深怔了怔:“他没有被诱导发情吗?”
“我不清楚,他没和我说过。”
路行野答的漫不经心,垂眸回忆,“他会吃药啊,有时也让我咬他两口。”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那时候不认识时越哥,还没答应不咬人呢。”
他还咬过人呢。
程砚深一时没再说话。
夜风掠过人工湖面,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他却觉得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烫。
路行野的信息素明明已经收起来了,可那种冷厉锋锐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把收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里,便忍不住去想象它出鞘时的模样。
“你说我们三个都能让你想起荒星的日子。”
谢凛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程砚深让你想起了医生,我和靳琛呢?”
路行野转头看向他。
谢凛站在柳树的阴影里,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脸上是一片斑驳的冷白。
“靳琛……”
路行野低头看向长椅上的靳琛。
对方浑身的颤抖已经慢慢平息,那双湖水般的蓝色眼眸正缓缓睁开,起初是迷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然后那雾气慢慢散去,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眸光。
他仰面躺着,蓝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路行野,眼神里还带着信息素诱导后的茫然和依恋,像是一只刚被顺过毛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靠近温暖源。
路行野蹲下身,与靳琛平视。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靳琛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拢在对方眼尾,没有真正触碰,“……让我想起那片消失的湖水。”
他想看对方笑起来的模样,就好像再次看到了那片映着晴光的湖水。
靳琛的眼睫颤了颤,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路行野却已经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谢凛。
“至于你……”
路行野的视线从谢凛的黑发,滑到他的黑眼,再落到他攥紧的手上。那只手的温度格外寒凉,凉的想让人捂热。
“医生死后的半年,我太寂寞了。”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又残忍,“那小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蛇吧,浑身都是黑的,骨骼很硬,凉的很,每天都想咬死我。”
他说着,语气轻快又漫不经心,“但是没关系,它是活的,大小又合适,我就把它留下来了。”
路行野向前走了两步,在谢凛面前站定。他比谢凛略高一些,低头看着对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谢凛,你让我想起它。”
连风都停了下来。
谢凛静静的看着路行野,然后垂下眼。
他忽然明白,睡梦中的路行野为何会一边掐着他的脖领,一边把他紧紧揽在怀里。
太寂寞了。
所以,就算是想咬死自己的一条蛇,也要一边掐住要害一边紧紧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不那么寂寞。
好像只要怀里有个活物,哪怕那活物随时想置自己于死地,也能勉强证明这个世界还不是一片死寂。
“湖水消失了,医生死了……”
靳琛从长椅上慢慢坐起身来,动作还有些虚软。他仰头看向路行野,声音沙哑,带着刚经历过诱导发情后的软糯,“路行野,那条蛇呢?”
“放了。”
路行野的眉眼弯起来,笑容轻快,“我答应过那小东西,等碰到更喜欢的,就放它走。”
他说的理所当然,“那我遇到时越哥了,当然就把它放了。”
“小东西,乖一点。”
“等碰到更喜欢的,我就放你走。”
被禁锢在对方怀里时,睡梦中的路行野贴在他耳廓边呢喃的那两句话骤然在耳边响起,靳琛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火气,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你这么喜欢沈时越?”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路行野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愣愣的回答:“时越哥是人啊,身体是热的,还会说话,我当然更喜欢。”
他是人啊。
竟然还是这个答案。
靳琛突然感到悲哀,却不知是该为自己,还是为养了他两年的沈时越,还是为路行野。
他喜欢所有的活物,更喜欢人,因为人是热的,会说话。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夜风重新吹起,拂过湖面,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许久,程砚深才哑声开口:“我们都先回宿舍吧,好好睡一觉。”
路行野拒绝:“你们回去吧,我有点烦,睡不着,跑跑步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郑重告诫,“以后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碰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唇角的笑容却比月色更寒凉。
其他人静静的看着他消失的身影,都没有说话。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夜色,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良久,谢凛忽然开口:“湖水、医生、蛇,都是他在荒星的记忆。”
“可为什么我们三个,恰好能对应上他的记忆?”
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
只有沈时越去过荒星,只有沈时越知道路行野的过去。
“所以……”
程砚深的声音格外艰涩,“路行野才说,沈时越把他卖给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