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依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开始有意识时,动了动手指,但是手被人握住了。
那双握着她的手,温暖又熟悉。原本因为长期时间的看护疲惫到是打盹,在感受到手上传来触动的那一刻,立马清醒过来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谢归依缓缓地半睁开眼,眼前是她的妈妈谢小蛮。
“妈……”谢归依喉咙干涩,轻轻地喊了一声。
“诶。”谢小蛮看着她,慌乱地想要抱住她,又怕让她受伤,手忙脚乱了半天,最后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突然又想起慌忙问道:“你渴不渴?饿不饿?哦,对了,对了,还得叫医生。”
她又赶紧起身,按了铃。
谢归依目光随着她移动,见她头发凌乱,双眼红肿,看着苍老了不少。心中愧疚:“妈,抱歉……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谢小蛮的声音哽了一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比什么都强。”
刚巧这时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开始为谢归依做检查。谢小蛮退到一旁,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女儿。
简单的检查后,医生点点头:“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但失血过多,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伤口要按时换药,防止感染。这边建议住院观察两天,确保没事后就可以出院了。”
谢小蛮连连点头,记下医嘱。
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谢归依看着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对了,妈,卫言礼呢?他怎么样了?”
谢小蛮为难地看着她:“他还没醒。”
“还没醒?怎么会……”
“他伤及心脏,在水里泡了太久,失血也多,还感染了。医生说他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谢归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前好像又出现了他满身是血的模样。
“那他,他的手怎么样……”
谢归依边问边在心底默默祈祷着,但是谢小蛮的表情却更加难看。
谢小蛮握住谢归依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的手伤得太重了,骨头碎了,神经和肌腱损伤非常严重。医生说恢复希望渺茫。”
谢归依沉默了,半晌,又才说道:“妈,带我去看看他吧。”
“嗯。”
谢小蛮把谢归依坐起来放在轮椅上,推着轮椅走到卫言礼所在的病房。谢小蛮将她推到卫言礼身边后,退出了房间,让他们两个人独处。
谢归依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卫言礼,要是平时她来了,卫言礼早就乐呵呵地跑到她面前,对着她又亲又抱。
现在他却只是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左手打着点滴,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和夹板包裹着,还能看见血迹。
谢归依的心口一抽一抽的痛。
她试着喊了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作罢,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
过了一会,病房门被人打开。
谢归依抬头看去,是卫翎走了进来。
他满眼是藏不住的疲惫,见着她勉强笑了一下,关心道:“你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谢谢叔叔。”谢归依听说是他动用关系,直接喊到市内最好的大夫来为她急诊。
谢归依又往他身后看了一下,没有看见曾瑗的身影。曾瑗的情况比她好的多,现在应该醒过来了,但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谢归依有些拘谨的问道:“阿姨的身体还好吗?”
“放心,她已经恢复过来了。只是……”卫翎把后面的话吞下,不愿再说。
曾瑗醒来后看了卫言礼和谢归依,然后去了墓地。
她独自走到一个墓碑前,平日里最是端庄讲究的人,就那样径直坐在了墓碑旁的地上。
她蜷缩起身子,抱着自己的双膝,靠在墓碑上一言不发。
从白天坐到黑夜。
谢归依见卫翎为难,又把话题岔开:“叔叔,卫言礼的手还能好吗?”
“这个你放心,之前为了给易宵治腿,接触过不少医生,我已经联系咨询过,他们说可以治好。”
谢归依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易宵呢?他还活着吗?”
“嗯,他身上只有轻微的擦伤,人已经无恙了。现在在警局被扣押,等待法院审判。律师说他的情况至少会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但如果能获得当事人的谅解,可酌情减轻。”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谢归依试探地问道,这件事归根结底还得看他们两个人。以卫家的势力,要想保下易宵也没问题。
卫翎眼色暗下:“瑗瑗她……原谅了。”
“那……”
“你放心。”卫翎看出她的顾虑,抢先解释道,“她仅代表自己原谅。”
谢归依松了口气,目光随即坚定起来:“我不原谅。”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卫言礼,补充道:“卫言礼也是。”
卫翎温和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明天就是一审,你可以和瑗瑗一起去法庭看看。”
“嗯。”
说完话,谢小蛮走进来,准备推着她回去。卫翎也走到卫言礼的病床边。他身后的助理跟着进来,从旁边的桌子搬到病床旁边布置好,他就在那里开始处理公务。
他爱自己的家人,但也一直很忙,在自己儿子年幼时就很少陪着他。
后来易宵来到家里,他总觉得那个孩子更可怜,更需要他的照顾,于是把那仅有的怜爱也分了出去。
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也不是没有办法陪在自己的孩子身边。
安静的病房内响起哒哒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谢归依沉默着,被谢小蛮推回自己的病房。
第二天,谢归依跟医院报备好就出门了。没成想刚好走出医院,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先是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后三个人一起跑到她身边。
“依依,哇——”阮茜冲过来就把谢归依给抱住,一副要痛哭一场的样子。赵今颐也过来跟着抱在一起。
谢归依伸手将她俩抱住,之前被绑架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没了,这辈子再也看不见她的朋友。
以前习以为常的打闹拥抱,在经历劫后余生后,才发现是如此的珍贵。
她比阮茜和赵今颐都高些,但仍然把头低下埋进她们的肩膀里,使劲蹭了蹭。
看着这副场面,吴小梅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不稳:“谢归依,你还好吧?”
“嗯。”谢归依用力回应道,“现在人好多了,过几天就能出院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小梅此时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只知道很好很好。
“哎,你不在医院好好休养,你跑出来做什么?”赵今颐抱够了又抬起头担心地问道。
“我跟医院请好假了,去法庭看一审判决。”
赵今颐反应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那姓易变态今天开庭吧!那死变态可气死我了,依依你放心,就算卫家插手也别怕。我让我爹地把他转到港区,找人弄他!”
谢归依听得心头一暖,笑起来:“有大小姐这份心意,我就心领了。不过你放心,法院会公正判决的。”
“卫家不管这事吗?”吴小梅跟着确认道,“我们最近跟卫言礼室友打听清楚了,那个易宵跟卫家关系好的很。”
“嗯,昨天卫叔叔已经表态了,他们不会插手。”
“那就好,他把你害得这么惨,可不能放过他。”阮茜恶狠狠道。
“当然。”
“你现在是要去法院吧,这样,我们三个跟你一起去。等结束了也好带你回来。”
“好,走吧。”
谢归依去叫了车,四个女生坐上去,一路赶去。
到了法院内,四个人手拉手穿过过道,挤在一起坐下。
“喂喂喂,你别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诶。”
“大家都是。”
“待会开庭了是不是不可以吃东西?”
“对的,而且你现在也不能吃。”
“啊?”
四个人当在大学教室一样,聚在一起小声地叽叽喳喳。
直到注意一道注视着她们的目光,谢归依看去,原来是曾瑗。
这几天她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病气。
她们两人之前关系不少,但谢归依想着现在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就试着打了声招呼:“阿姨。”
“嗯,你好些了吗?”曾瑗应了一声,有些僵硬地关心道。
“好多了,过几天检查完没有异常后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她又看了她们一眼,面上有些僵硬,“她们是你朋友?”
其他三个女生也不说话了,跟着拘谨地看过去。谢归依点头介绍道:“对,她们是我大学室友。阮茜、赵今颐、吴小梅。”
“挺好的。”曾瑗点了下头,把目光收回去。
谢归依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但眼里又空落落的。
渐渐的,人开始到齐了。
法院开庭,易宵被带了上来。
法官说完他的身份罪行后,全场哗然,目光在曾瑗和她身上不停打量。
即使没有出声议论,谢归依好像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白眼狼、蠢货,好不容易攀上有钱人家,居然这么浪费机会……
但是易宵在听完这些后,只是轻轻地应下。
看起来就好像把身上所有的担子,所有的伪装都在此刻卸下了一般轻松。
整场审判顺利地要命。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冗长的法律条文和事实认定之后,是清晰而沉重的宣判:“被告人易宵,犯绑架罪,情节严重。犯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锤敲下,尘埃落定。
曾瑗闭上眼,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易宵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上诉的表示,只是在被法警带离前,最后一次转过身,目光扫过旁听席。
他扫过谢归依,眼中再没有任何留恋。可目光最后还是停在了曾瑗的身上。
他忽然眉心一动,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瑗瑗姨,今后照顾好自己。”
曾瑗原本目空一切的双眼骤然睁大,唰地一下起身,愣愣地看着他。
他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妈妈还在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喊她的。
他的妈妈喊她瑗瑗,总是说“瑗瑗,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他就学着她妈妈喊她瑗瑗姨,跟着说“瑗瑗姨,招呼好寄几。”
只是那场车祸之后他再也不喊了,只是喊他阿姨。
礼貌又生疏。
曾瑗曾经想问他,每次又问不出口,因为她也知道原因。
曾瑗此时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年,如此陌生,又如此亲切。
是她看着长大的宵宵,是她的朋友给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真的有这么恨她,可以直接跟她说呀。
曾瑗张了张嘴,又合上,看着易宵转过身,被警察带走,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口,最后瘫坐在位置上。
审判已经结束了,谢归依她们不再多留。
“阿姨,我们先走了。”谢归依小声打了声招呼。
“好。”
谢归依又和朋友们拉着手起身离开,赵今颐下意识地提议:“我们去逛街吧。”
“谢归依还得回医院呢。”
“没事,时间还早,其实可以先去逛一会儿吃点东西。”
“那好啊,这附近有家川菜馆好吃。”
“谢归依现在病着呢。”
“哦哦哦,那吃粤菜馆。”
她们声音不大,很容易被周围的嘈杂声盖过,但曾瑗还是清清楚楚地听着。
她看着她们四人,越走越远,就好像在看着她跨不去的时间鸿沟,和回不去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