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见面并非隔着玻璃在狱警的监视下短暂交谈,那样无论是对我们的感情还是对我想问的事来说都太过危险。
单独的,长时间地和一位在监狱里的犯人在没有狱警监管的条件下谈话,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方夜谭。但对一名刚从肖申克这个体系中离开没多久,离开的时候颇为体面且还存在着一些影响力,熟悉系统也不吝啬钱财的狱警而言,却并非不可能。
买断这次会面的价格是五百美金。
诺顿三百,哈德利一百,剩下的换班警员一人几包香烟。就这样,我得以以一个“访问记者”的身份“单独对杜弗兰先生进行采访”。
没人打扰,我给诺顿的理由含糊不清,只说了“安迪·杜弗兰在监狱里知道那些事无所谓,但是如果传出去,所有人都得接受调查,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我也不会特意回来了”。
没有哪个地方比现在的肖申克监狱更害怕调查了。
诺顿听完后本打算拒绝,但我适时递出的一块劳力士让他改变了主意。
“没人会打扰,”他扫了一眼腕表,抬起眼皮:“……但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霍尔先生。”
我得以独自走进肖申克监狱似乎从我走后没再变样的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从大片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几何形。
安迪就坐在那片光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基督山伯爵》,淡蓝色狱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听到进门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还留着翻书时残存的专注,却在触及我面孔的瞬间化开了——像一块被阳光慢慢捂热的冰,从底部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带着浅蓝色光晕的涟漪。
“霍尔先生。”他在如此礼貌又没有声张的微笑中向我点头问好,声音在有些空旷的房间中荡起一点点回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听见我尽可能压抑情绪,因此显得极度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
一点微妙的无措令我在坐下时几乎下意识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然而当我去整理的时候,才意识到——
为了保护身份,我特地戴了一顶短发的假发。
这个本来就不太自然地捋头发的动作,一下子变成了手不知道往哪放的鲜明标志。
“……”我尴尬地蜷起手指,改成推了下眼镜,又飞快放下手。椅子在“嘎吱”一声中被粗暴拉开,我坐到他对面。
久别带来的并非陌生感,而是无所适从。
倒不如说——
离开监狱前我曾经想象过这个场景。
不是来见安迪的,是回监狱的。
我想象过我开着全球限量的跑车,一身高定,气场全开,挥手买下整座监狱。我想过我混成政界要员,谈笑间把诺顿薅下典狱长的位置,再坐着由司机开的豪车,一路行驶进这座铁灰色的水泥监狱深处,光明正大的带安迪离开。
我想象我身披荣耀,光彩焕发。拥有钻石珠宝,名声显赫,坐拥豪宅(1)。我会捧着我拥有的一切和一颗仍像当初那样热烈,滚烫的真心,像一束光芒一样出现在肖申克监狱里,为我喜欢的人带来某些东西,再鼓荡起这些年逐渐丰满的羽翼,紧紧抓着他,挣离泥沼。
而事实是,我第一次回来,是要为我生意上的野心而向他问策。
这听起来像极了渣男所为。
“抱歉。”我有些艰难地说。
安迪很明显地顿住了,他的手原本按在书页上,在那声“抱歉”出口后稍微动了动,然后卷曲手指,和另一只本来打算去拿水杯,但中途折返的手交叠在一起。
“……我本来能做的更好一点。”在极度的愧疚中,我声音更低了:“假如当时我更认真的听你讲的东西,假如霍尔服装店刚起步的时候,我不是拖拖拉拉的犹豫不决……”
“或许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我能换到更久的时间。”
那双交叠的手又放开了。
我听到水杯被拿起的声音,出于应该大概也许不会被泼一脸水的笃定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瞥向安迪的神情。
男人在喝水,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淡褐色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正在发生的事。
像是察觉到我的注视,那片阴影被抬起的眼睑掀开了。我以一种奔赴刑场的心态往其中窥视,恰好撞见一种被压了许久的,无可奈何的笑意正从他的虹膜深处缓慢上浮。
在我心惊胆战的注视下,男人的眼角弯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我读了一些报纸。”他咳嗽了一声,用被水润过的喉咙很温醇地说:“事实上,我认为你做的相当好。”
“我入狱前只是个银行家,会一点数字上的技巧。在没有本金前,那些都是小手段。”他轻声说:“但按照霍尔公司的增长速度,我敢打赌,就算是迈克尔·库伦(2)来,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如果安迪所会的东西只能称得上“小手段”,那我的霍尔公司大概也只能说是美国乡村里的小小服装店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这么说。”
“把眼镜摘下来。”
我们异口同声。
“噢!好!”我愣了一下,紧接着,飞快摘下了眼镜。
因为化妆品多少会卡粉的缘故,在有眼镜的情况下我没有对容貌做出太夸张,太欲盖弥彰的修饰。
没了那层镜片,世界更清亮了一层,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赶飞机没睡多久,可能有点憔悴……”
安迪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想起这段时间的忙碌和熬夜的后果,常年加班的霍尔先生忍不住捏了下自己的脸,试探性问:“……应该没有太显老吧?”
听到这句话后,男人闭上眼睛。
“莱斯利。”
“在?”
“我以为你还记着你比我小十岁这件事。”
“……”我诡异地沉默了。
他说得对。
——回去我就给卡斯特那头长发染成白的。
“总之,没有人盯着的谈话时间不太容易弄到吧?”最终,还是我的恋人把我从窘迫的沉默中解救出来:“我认为这场见面的重点应该不是单纯的见一面?”
我更窘迫了。
假如这件事发生在商务场合或者工作中,我自有一套被历练出来的利益交换方式。
但此时此刻,那种需要安迪帮忙的心思一下子被戳破,拿到桌面上摊开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像是……
他已经在监狱了,但我恰是利用了他的喜欢和这份陷入泥潭的境遇,笃定他会帮我。
“……是的。”我有些艰难地说:“我想要问,有没有办法,把三百万美元变成三千万美元?”
“……”安迪本来撑起下巴的手缓缓按向额头。
“对不起。”我飞快道歉:“我不该写那么少的信,我不该不怎么来看你。虽然我很想解释一下后者是因为假如来的太频繁,霍尔警官和霍尔先生时间的完美错开可能会引来怀疑,但……”
安迪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停下来,莱斯利,关于这两件事我理解,而且你做的完全没有错。”
他在短暂地,肉眼可见地沉默和崩溃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抬头重新看向我,“……总之,三百万美元本金?你是想要三千万美元现金,还是想要收购一家价值三千万美元的公司?”
拥有钻石珠宝,名声显赫,坐拥豪宅(1):取用自《Young And Beautiful》某版翻译。
迈克尔·库伦(2):迈克尔·库伦(Michael J. Cullen),被誉为“现代超市之父”,在经济大萧条时期,在没有超市概念的时候,迈克尔·库伦建立了占地约6000平方英尺,经营超过 1000种商品的金·库伦超市,把原先分开经营的蔬菜水果、肉食、干货、烘焙等全部放进一个店里。
库伦在广告上直接打出“世界最伟大的价格破坏者(The World's Greatest Price Wrecker)”的旗号。因为价格低得惊人,顾客蜂拥而至。虽然破坏了行业规矩遭到同行抵制,但在大萧条的黑暗年代,没人能拒绝他带来的实惠。
搜了一下好像没有迈克尔·库伦的百度词条,所以写的细了一点。
事实上这位传奇人物好像没什么名头是因为死的太早了,1930年超市建立,此人于1936年就去世了。不过他的超市理念在当时看来非常新,而且老实说,用一个全新的模式在一个大环境不好的情况下逆流而上,经营手腕可以说是相当强了。
听完莱斯利的要求安迪没当场骂人已经是很好的素质了。
安迪:我之前的职业是银行家,不是印钞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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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