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婉专门炼丹的地方是一个带药圃的独立庭院,她生性恬淡,不喜打扰,宗门内的人还要仰仗她的丹药,更是忌惮她身上的黑荆,日子久了,便也无人自讨没趣,上门打扰。
故此这南山上常年荒芜无人打理,也是造就了一方山杰地灵的自然景色。
“唉,这么美的地方,主母居然只把您困在这儿。”
许立国刺探军情完了,这会儿正跪在凉亭前受罚,罪名是临阵脱逃还袖手旁观。如今王林身无术法,也只能这般小惩大诫一番。
眼见着亭内的人毫无反应,许立国一咬牙,再接再厉继续挑拨。
“主子您是不知道,小许子我可是亲眼瞧见了,这儿最高的那个山头,有一处甚是可疑,被结了好几层阵法,一看就是宝贝得很,说不定里面就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许立国!”
莹润剔透的棋子在王林指尖化为齑粉,冰冷的视线直直看向许立国,那眼神,不言而喻。
许立国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吱声了,但心里依旧忿忿不平,明明就有……
他的神色不似作假,其下未竟之言让王林心中蓦地一沉。
这界中界,归根结底是由婉儿为核心所衍生变化所得世界,所以婉儿将心中所想投射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蓝晶水鸢会挖掘人内心最深处的**和执念。
他重新拈起一颗棋子,沉寂的眼越过屏障之外,南山最高的地方,远远的,只有一个黑点那么大。
又是一个月圆夜。
王林从日落独坐到子夜时分,手边瓷杯中的热茶冷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李慕婉施术从屏障后出现,王林侧头,她看上去情况不太对,气息不稳,灵力混乱,一进来便从半空跌了下来,踉跄着稳住身形,径直向他走过来。
王林站起身扶住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慕婉神志不清地摇了摇头,口吐幽兰,“没……没事。”
鼻尖有些酒气。
“你喝酒了?”王林眉头一皱,心中复杂万分,从前婉儿很少饮酒,即便是灵酒,也是辛辣无比,她的舌尖敏感,所以从不多尝。
李慕婉蹙着眉,两颊酡红,醉眼朦胧,身体发热抬手就要扯领子。
王林制住了她,心底有一股不知名的暗火悄然滋生。
仔细想来,他对于婉儿,知之甚少。
互明心意前,修魔海的两百年,寥寥数面,却足以让他对这个勇敢、坚韧、博识、温婉、重情重义的女子动心动情,只是碍于血海深仇不愿将其卷入,他担心自己护不住她。
后来因缘际会再见,她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师祖,她的蕙质兰心,于炼丹一途上的造诣再一次让他叹为观止,令他忍不住侧眸顿足。
后来想想,其实,他也在心底悄悄期待过,她可以认出他。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他将一切潜在的、未知的利害脉络剖白的太过清晰。
原是想要麻痹自己,他甚至强行剥离自我,置之度外,他们或许本就是没有有缘无分,“恭喜”二字,伤人,伤己。
她可以嫁给爱情,但是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欺她,侮她,所以他做了这辈子最越矩的事,抢婚。
后来的一切水到渠成,他将婉儿当做此生挚爱,完完全全将自身剖开,念作一首情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婉儿总是充当一位深情的倾听者,他们之间的爱意,深似海,比金坚,他从未动摇。
可如今看来,她心中或许还……
藏了别人。
他只当婉儿恋慕他,却从未想过若那仅仅是眷恋,婉儿的曾经会不会还有别人,婉儿的心中,他究竟占了几分。
情绪的骤然失控让王林的识海动荡起惊涛骇浪。
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王林以目光逐帧描摹,眼底藏着黯然。
婉儿。
李慕婉听见梦里有人在唤她,她费力睁眼,眼前的人,白发胜雪,神色冷峻,她困倦地闭上眼,抬手抚上男人的脸,嘴里含糊不清。
“你为何又出现在我的梦中……”
又?
王林陡然抓住她的手腕,握着她的手,口中的热息烫得李慕婉下意识一哆嗦想要抽回,王林不让她的手离开,甚至离得近了几分,那一双素来覆雪的眼睛此刻竟是带上了些许紧张与期盼。
“婉儿,你经常梦到我吗?”
李慕婉半睁着眼,认真回想,然后点了点头,点一次还不算,认真点了好多次,嘴里抱怨,“就是你,老出现在我梦里,太讨厌了。”
王林听完,眉眼瞬间如冰雪融化,如沐春风,可听到她说讨厌自己又有些不确定了,“为什么,”他换了一种方式问,“婉儿见到我,可会欢喜?”
李慕婉:“好像……有点……”
一听这话,王林安心不少,看来即便婉儿没有记忆,对他也是亲近的。
怀里醉酒的人安安静静地趴在王林的怀里,托起下巴看着云边的月亮。
王林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边,是圆月,这才想起自己原本就是等她来的,可直到现在,她身上的蓝晶水鸢似乎都没有任何异常,这是怎么回事,正疑惑。
李慕婉突然开口。
“黑荆已经和我相融了。”
王林眼中划过一道愕然,怎么会!不过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王林略作犹豫,还是开口试探,“你醉了。”
“没醉,”李慕婉扬袖劈了他一巴掌,手背打在他的下颌,红了一片,她倒是先一步嘤咛作泣起来,“好痛。”
王林摸了摸刺麻的下巴,心下确认她这确实是醉的不轻,看她缩成一团,将人重新捞回怀里,拉起她的手,吹了吹,“还痛吗?”
李慕婉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这种呆滞迷糊的模样,倒是鲜少看见,王林只觉新奇,不由得动作眼神都愈发轻柔,“怎么不说话?”
“不说话。”
“你在学我说话吗?”
“说话吗。”
王林挑了挑眉。
李慕婉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俨然一派古灵精怪的模样。
像是时光倒流,活脱脱的灵动少女态。
王林垂下眸,看她的手上红痕褪去,又将她袖摆整理好,这才看着她说。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很久了。”
“你从来都不来寻我。”
“来寻我。”
“我……甚心悦你。”
“心悦你。”
王林勾唇一笑,“我知道。”
“我也知道。”
王林顿住了,“你说什么?”
“说……说什么?”
王林扶住她的肩,语速很快,“婉儿,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李慕婉慢慢靠近,神态疲惫,无力伏在他的肩头,口中无意识的呢喃,“好……不好,不好……”
“不好……不要,离……开,留我一个人……”
她说的断断续续,带着细小隐忍的哭腔。
从云端跌落,却只需一瞬。
肩头被温热的泪水濡湿,怀里的人从低声的啜泣逐渐愈演愈烈,直至放声哭泣,像是无尽压抑后的决堤,一发不可收。
而以他们为中心,亭外罡风猎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寒冰覆灭,万物尽绝。
王林单手拥住李慕婉,眉间轻褶,目沉似水,眼底寸寸凝结成冰,唇死死抿成一条白线,压抑着毁灭这个该死的梦境的疯狂。
果然。
她心底还藏了一个人。
能让她执念至此,甘愿为其所困,沉湎于这样一个虚拟的梦境。
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至李慕婉哭累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在这期间,王林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修仙者寿命绵长,死亡尚且能复生,即便是天道要将婉儿夺走,他也会把她抢回来。
可是如果是婉儿自己想走……
不,王林没办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他将李慕婉安置在屋内榻上,为她燃起安神香,又取出灵玉为她温养,随后坐在榻边出神的看了好一会儿,脑中的想法一个接一个,罕见的犹疑,最后豁然起身出了门。
“许立国,滚过来。”
许立国前脚被吓得离亭子恨不得十万八千里远,下一秒恭恭敬敬出现在王林面前,满脸堆笑,谄媚至极,“主子,您随便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许子,都为您闯得。”
笑话,煞神又发癫了,居然丝毫不顾及界中界直接就破了禁制,这是完全破防了呗!这种时候,谁敢招惹?唉,有实力就是肆无忌惮,真好,羡慕死他了。
“带路。”
许立国还在暗自腹诽,一下子没转过弯,还想问带路去哪儿正对上王林的视线瞬间偃旗息鼓,吓都要吓死了。
我靠,这眼神太踏马熟悉了,不是王麻子吗?不对,王林这煞神不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觉得王林有耐心好说话了。
一时间脸色变化十分精彩,最后归于欲哭无泪,他想念温柔香香的主母了……
“许立 国。”
许立国从容一跪,完了!这下子真的要身死魂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