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蓝晶水鸢】伍

净云宗内院,南山上。

王林自从被带回便被一直圈养在亭香水榭之内,半年未曾再见过李慕婉。

一半原因是他如今毫无灵力,所以他那些伤须得慢慢修养。

另一半自然是南山之上十步一小阵,五十步一大阵。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李慕婉在阵法上的造诣是他所不及。

当然王林一向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早已派许立国去打探消息,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想想那些阵法,许立国确实难回。

是夜。

小院之内,池边老槐树的枝叶随风婆娑,满月映在水面,槐叶飘落,荡开涟漪,四散开去。

阵法突然产生灵力波动,王林立在池边,以为是许立国回来了。

“可探寻到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这才惊觉不对。

尚未转身,透过水面倒映出的景象。

圆月高悬,夜色正浓。

他看不见身后站的是谁,却看见从背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诡谲蔓延的黑色藤蔓。

那黑色藤蔓像是极力渴望,或聚集一处,或四面八方,纷拥而上,对他虎视眈眈。

这藤蔓透着诡邪之气,不似灵力操纵,反倒是像自主控制宿主。

婉儿!

王林心中一紧,就要转身。

这时惊叫从远处屋檐传来,“主子,快离开主母,主母被那玩意儿控制了!啊别过来——”

李慕婉骤然侧目,蒙翳的双瞳在月色下愈发诡谲。

数十条黑藤一生二,二生三,万箭齐发般朝许立国追去。

与此同时百余黑藤迅速伸长蜿蜒将她身前的王林密密麻麻缠了起来,动弹不得。

王林没有挣扎,只是无法回头。

他克制着声音,冷淡道,“不知姑娘这是何意。”

他们贴的很近,王林几乎可以感受到背后的体温,她贴近了,好像是踮起了脚尖。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边。

李慕婉:“你的气息很特别。”

王林沉默。

李慕婉又问:“你可有过梦魇?”

梦魇!

来不及作他想,王林心脏猛的一阵刺痛,胸前的一根藤条猛然长出细长的白棘,红梅顺着尖刺,汩汩融入黑色藤蔓,银光沿着藤蔓游走,输送。

“你在心痛吗?”

李慕婉感受着黑藤传送回来的梦魇,声音染上一丝疑惑。

“可为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悲伤的味道。

王林没说话。他很清楚,这是婉儿体内的蓝晶水鸢失控了。蓝晶水鸢喜好吞噬梦魇,且来者不拒,如此吞噬太多,若是婉儿有一日发生意外,必遭其反噬。

他本意是要剔除此恶习,奈何这株蓝晶水鸢不走寻常路,竟是绕过他直接找上了婉儿。

界中界摸索至今,不得已再三循环蓝晶水鸢对于他们的记忆。

其中不乏细微之处的变化,这也说明这里的一切因果演变都是可以改变的。

王林以身入局,就是要让蓝晶水鸢放松警惕,顺利与婉儿融为一体。

许立国被赶得不知所踪,方圆几里内,几乎全都被黑色藤蔓覆盖,月色下,像是一片黑色沙漠。

中间的两人身着白衣,一人白发似雪,一人黑发如瀑,在黑色荆棘丛生之处,竟是显示出几分诡异的唯美。

李慕婉探出手,从身后,拥上了王林。

她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黑荆很奇怪,而她,更奇怪。

黑荆在心底催促她,它想要这个人的梦魇,它渴望这个人的梦魇。

尽管它极力掩饰,但李慕婉依旧察觉到它的犹豫踟蹰,它好像不敢草率动手。

李慕婉暗暗奚落:你一向想要不就自己去拿了吗?为何如今还要经过我的同意?

黑荆被戳破心思,十分躁动,一会儿愈缠愈紧,勒得血流如注,一会儿又猛然松开,像是在躲避畏惧。

李慕婉权当不知道,只是闭上眼,彻底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今夜,可是满月?”

黑荆抽空无语:哦莫?不是满月我怎么能出来?

王林还在看腰间的手,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了看云间的银月盘。

“是,今夜,是满月。”

李慕婉声音有些低落,“可惜我看不见……”

睁开眼,原本剔透明亮的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云雾。

王林目光受限,可光是听着她说,心却下意识一疼。

心上的白棘深了半寸。

他抬起手,慢慢盖在她的手上,缓缓握紧。

声音很轻,细听还能察觉几分柔情,“没关系,明日便能看见了。”

王林在界中界行进第七遍时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婉儿会被卷入界中界。

他原意就是自己解决蓝晶水鸢,强迫它改变习性,也算逆天改命。只要它自愿护婉儿永生永世,他便也可护下它这最后一株畸形羸弱的残苗。

但先进来的却是婉儿。

他原先并不明白,只以为那是蓝晶水鸢拖了婉儿下水。

但后来他想清楚了。

那是因为婉儿心有郁结。

婉儿的梦魇,较他更甚。

所以蓝晶水鸢不由自主便率先被婉儿所吸引。

界中界的入口,是一片荒漠,对于闯入者甚是警惕抗拒。

这里的天,常年灰色。

南山之上,处处阵法。

月圆之时,无法自控,目不能视。

只有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情绪才会汹涌而出。

这里的一切,像是婉儿心中一角的映射。

他并不能断定婉儿是否经历了什么,但这里,一定是她最隐秘的心绪。

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忍,经年累月的等待,跨越千年的孤寂。

而他,似乎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屡次被入口发现排斥。

他让她魂牵梦萦,芳心萌动,却百年杳无音讯。

他让她孤苦无依,心事无法诉说,只靠琴声宣泄。

他让她没办法选择,卧棺千年。

一切的一切,是仙途,也是渡世。

愿与不愿,爱与恨,情与仇。

他也想知道。

婉儿会作何选择。

“它很怕你。”

李慕婉抽回手,后退两步,藤蔓四散而开。

前方的黑藤蔓延的动作微微一顿,半天似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没有灵力,又慢慢游移起来。

王林抬眼,轻哂,“姑娘是在说笑吗?”

心脏上的黑棘可半分未退,这哪里看得出是怕的样子。

李慕婉摇头,“不对,如果是别人,黑荆长出的刺早就把你吸个干净了。”

王林眉梢一挑,“所以姑娘方才抱在下,”他顿了一下,“是为了让在下放松警惕吗?”

李慕婉:?

“谁抱你了?我那是引导黑荆胸前防守较为薄弱。”

王林略过这句,又问,“姑娘遇到过几个像在下这样的?”

李慕婉十分直白,“就你一个,你可是最特别的。”

王林微怔,偏头,耳根泛红。

李慕婉觉着自己好像被带歪了,拉回话头,“所以它为什么怕你?”

没有李慕婉贴身,黑藤更是速速散开,有多远离多远,王林得了空,终于可以转过身。

李慕婉眉下覆着白绫,随风动在身后,立于三步开外,雪白衣袂拂动,望向他的方向。

王林给自己止了血,却发现胸腔之内温热的灵力游走修复,是不知何时被喂入的丹药和灵力,他想应该是借助白棘注入。

他想上前,但硬生生止住,只是遥遥望着她,目色满是柔情,声音却是清冷自持。

“姑娘方才不是说了吗?在下,是特别的。”

“好生轻浮。”

李慕婉蹙起黛眉,细小的黑藤在她指尖生长。

王林不解,直觉拦住了他下意识的反驳。

这一刻,他对面的,不再是那个因为先心动,所以处处委曲求全,事事以他为先,懂事淑良的李慕婉。

她仅仅只是一个更率真,更直接,更自我,更不留情面的女子。

女子心思不好猜的困窘初现端倪。

王林思考着措辞,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会说出类似“这是你先说的”这种话,必然会惹得婉儿不悦。

他斟酌再三,决定以自轻试探。

“或许,是看在下不过凡躯,生了怜悯之意。”

李慕婉:“怎么会,你的身躯很精壮,绝不似凡胎可比。”

王林眸中闪过异色,耳根悄悄又爬上了些许绯色。

“罢了,你确实不同,黑荆不敢伤你过重,这样也好,以后月圆之日我便来寻你,省的成日还得替这破藤子找合适的猎物。”

“至于你的伤,不必担心,用了你,自然也会保证治好你。”

王林:……

“那在下,却之不恭。”

晨曦渐晓,天边鱼肚泛白,金光乍破。

刺眼白光透过白绫,李慕婉取下白绫收起来,抬眼时第一次看见收拾好的王林。

不同于初遇时的狼狈,一身白衣,白发,眉眼如画胜雪,清冷出尘,宛若谪仙。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天光微睐下,王林静静望着她。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恍若一眼便是万年,他回答道。

“在下,王林。”

熟悉的身影平静地站在眼前,却是陌生的神情,王林心中难免跌宕。

尽管他尽力遮掩,眸底流露的悲意被李慕婉敏感地捕捉到。

李慕婉不明白他的伤感从何而来,只是以为他不甘囚于此。

“你且安心,待我解决了这黑荆之事,必送你安然离开。”

李慕婉临走前施法恢复了南山的建筑。

事后每月月圆,她都会系着白绫来到南山,只不过两人面对面隔着丈余,黑藤鬼祟探出,吸两口王林的心头血衍生的梦魇便乖顺撤回,二人也再无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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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逆]林深时见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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