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再次撼动我的心灵，就像那自高山坠落的狂风，呼啸着，拂过橡树的林间。
*
厄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依旧是她，只不过由于命运的愚弄，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生命，她实在弄不清这是哪一次失败的轮回。
梦中，她看着自己被天后赫拉降下神罚，唇舌之间落下诅咒。于宁芙而言，失去声音无异于失去光明，整个世界的色彩骤然间褪成灰白，一切明艳的化为素淡，她只能绝望却毫无办法地摸索着生存下去。
厄科就这样看着自己从海洋走到山谷，从山谷走到一处树林，并且，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少年。
虽说不可思议，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世界便恢复了鲜妍的颜色，盛开的百花也不如他明丽，单单站在那里，他便无以伦比。
不过，她的接近被他轻易看透，他的厌恶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浓烈到难以忽视。
“走开。”
那声音极为清晰地传入耳中，厄科不禁怔愣。
“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让你触碰我分毫。”
心脏仿佛被刀柄没入，酸涩的感觉绽开，厄科下意识捂住双耳，似乎这么做就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由于失神，她踉跄着后退，然而，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并不能改变事实。
纳西索斯。她在心中默念，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厄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缩小，直至凝成一个点。而后，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纳西索斯走到一汪泉水旁，她看到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爱上了湖面上的倒影，于是毫不意外的，他含着不甘的执念死去。
泪水与悲伤将她淹没，梦境被火炙烤般变得焦黑。
直至阳光温暖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大地如母亲的臂膀般供她安睡，噩梦才堪堪结束，余韵仍挥之不去。
厄科睁开眼，在草坪上醒来，山谷宁芙们围坐在她身旁，凑过来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她偏过头，看到少年从林荫间走出来。
他正看着她，或者说，只看着她。至于其他的一切，都是山林间的绿叶，被他当作擦肩而过的清风忽略。
“厄科。”
这么说着，纳西索斯朝她伸出手。
＊
那次之后，厄科还是将里拉琴送给了他。
而此时此刻，少年正专心拨动着琴弦。他们身处幽静的山谷之中，几声琴音传入耳中，能明显听出来有些生疏，不过，能在短短几日弹出一首成调的曲子，就足够说明对方费了心思。
听着听着，厄科有些走神，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听得出了神，四周的景象似是在不断倒退，世界坍缩成一个点，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耳边传来的琴声是清晰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少年抬起头凝视着她。
厄科与他对视，又很快挪开眼。即便他们已经几乎亲密无间，每当纳西索斯目光专注看着她时，她还是会感到些许不适应。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梦中的情景，看到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后，少年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倒影，即便那比天上的云彩还要虚无缥缈。
也难怪他会这么做。少年坐在树荫下，金发被阳光蒙上浅淡的光晕，由于背光，衣袍的边缘也隐隐发亮，宛如奥林波斯上走下的神祇。那双琥珀般的浅色眼瞳专注看着一样事物时，仿佛澄澈透亮的湖面，令人不由自主地迷失其中。
“明天，你会来吗？”
这些天，他们私下里几次偷偷幽会，每一次的地方都偏僻宁静，无人打扰。
尽管这一次也似乎没什么不同，厄科却无端地察觉到了什么。
于是，她微微颔首表示应下。
＊
“是你，阿弥尼俄斯。”
她侧过头，看到了身后的来人，面色平静。
“你会对他失望透顶。”
阿弥尼俄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眼睫微微颤动。
“他既傲慢无礼又自私自利，这样的人终究会受到讨伐与惩戒，连命运也不会偏爱他。”
触及其中的某个词，他皱紧眉头，眼神淬了冰般令人生寒。
厄科无动于衷。
诚然，她当然相信纳西索斯的本性不会因小小的转折便彻底撼动，但倘若将这抹底色完全洗涤，那也不会是真正的纳西索斯。孤芳自赏般的傲慢，美丽的皮囊，自负的性格，这些才构成了完整的他，倘若将这些舍弃，那她爱的是谁？
她知道未来的道路不可预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半晌，厄科轻声说道：“我会为忒庇派城中的人送上歉礼，包括你。”
闻言，阿弥尼俄斯微微怔愣。
惊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而后是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要说什么，却在半途中哽住而没能说出口。
“什么也不必再说。”
说完，她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角轻轻扫过潮湿的林地。
＊
“你有话要说。”
纳西索斯看着她，忽然出言打破了寂静。
厄科看了他半晌，不加掩饰地说了出来：“我做了一个梦。”
纳西索斯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我朝梦中人诉说了我的真心，不过，我知道这大概无疾而终，我的嗓音被天后种下诅咒，容貌在宁芙伙伴中平平无奇，不胜过任何人分毫。所以，预料之中，我等来了他的厌恶。”
厄科语调平静，像是在叙述另一人的故事。
不过她仍记得，死去之后，她哀泣的回声依旧在山谷中长久回荡，魂魄游离在冥府之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轮回。
纳西索斯望着她：“那是令人扼腕的误会。”
他沉吟着，嘴唇嗫嚅。
“误会？”
她笑了，“不，那只是不可狡辩的事实，我该庆幸，命运之神赐予我契机，哪怕这一切的开端是一场玩笑。”
说完，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无言。
厄科的目光下移，没有去看纳西索斯的脸。她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虚、害怕？亦或是两者都有。
清晨的风还带着些凉意，冰冷的水流般拍打着她的脸。
“你遇到了我，我也恰好遇到了你。”
纳西索斯说着，朝她慢慢走近。
黎明刚刚来临，光与暗的交界处，他平稳地走了过来，金灿灿的阳光从草地攀上他的衣角。
宛若朦胧的梦境。她眨了眨眼，面前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些，不再是虚无缥缈而无依的幻想。
“是命运之神的设计，亦或是爱神的利箭。”
纳西索斯抬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垂落在耳侧的发丝，他垂眼凝视着，浅色的双眸中有阳光化成碎金在缓慢流淌。
“过程坎坷不平，结局已经不可改变。”
话音落下，少年低下头，近乎虔诚般轻轻碰了下她的嘴唇，柔和无比。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死亡的阴霾，不会再有了，他们既定的命运轨迹已然被偏离，从不断重复的梦境中醒来后，黎明接踵而至。
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