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宁芙，清泉的宁芙，
无瑕的缄默里我趋献徒然的泪雨。
无尽的静谧谛听我，而我谛听希冀。
*
厄科微微垂下头，睫毛颤动着，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双手抚琴，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琴弦间经过穿梭，似是正在穿针引线、技艺精湛的绣娘，她生来便通晓乐理，识得弦音，里拉琴在她手下格外柔顺。
起初的琴声旋律有些单调，只是几个单音简单组合在一起。
厄科俯首，雪白的脖领微微前伸，睫毛下的深色眼瞳专注于琴弦，随着一个个自指尖溢散的音符兴奋地颤动，她的棕发一根根镀了层浅金的光晕，与神祇莅临一样瑰丽圣洁。
她拨动琴弦时十分严肃专注，令旁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落到演奏里拉琴的曲调上。那乐声巧妙极了，节日的盛大庄严被琴声传达出来，糅杂了同宁芙气质相近的活力与热情。
琴声节奏变快，厄科神色不变，手指有条不紊地拨动琴弦，她的余光始终紧密关注着那个身影，见其聆听，自心底扩散的愉悦情绪令手下的动作一顿。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随后，她便轻声吟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
宁芙的歌声与里拉琴结合，足以忘却尘世一切痛苦，享受精神的极乐。
纳西索斯看着她。自她奏乐起，他的目光就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乐声传入耳中的同时，他的思绪陡然变得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最后变成只单纯听着着宁芙奏响的乐音。
厄科的琴弦只为他拨动着。这么想着，他的头脑有些发晕，那些旋律一股脑涌进大脑的各个角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来时的出口。
她演奏里拉琴时的模样专注，令他不禁怔愣。
模糊不清的记忆忽然涌进脑海，纳西索斯一顿，脑中浮现出那似乎被遗忘的、某次见面时她的模样。
那时候，她看起来怯懦、胆小。
纳西索斯明白懦弱并不是人的原罪，他看到了对方目光中透出的**爱意。只不过不知为何，他感到厌烦。每天都有无数人倾诉爱慕，同一个音节汇成同一句话语，单调的，无趣的，这于他而言实在廉价。
作为个体本身，他太过美丽，太过傲慢，看不到来自旁人的爱意；人们太过肤浅，太过平凡，看不到他内心的渴求。
他渴求的是什么？
至少此时此刻，是厄科的琴声，以及她看过来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其纯粹的双眼，澄澈如湖水，惊艳如繁星。
那样的眼神同他十六岁以后遇到过的人不同，他不会感到厌烦，人们的心中记挂的似乎永远只是那副皮囊，那是命运之神馈赠给他的不幸之礼。
而她，却全然不是平庸的过客，记忆中所有的她重叠在一起，拉成一道执着的回声。
赞颂神明的歌谣声音渐小。
厄科停下了抚琴的手，她抬头，看到少年入了神的模样。
她睫毛一颤，注视着对方，双眸中的狡黠一闪而过。
“你一直在听。”
闻言，少年眸光一动，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有一瞬，那副矜傲的神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一声不吭，像是在否认她的话语，不过，那始终未移开的目光却恰好暴露了他的想法。
纳西索斯看向她：“好听至极，胜过缪斯的歌声。”
厄科抚在里拉琴上的手指动了动：“当真？”
这份毫不吝啬的赞美令她有些脸红。宁芙在音乐上的造诣高于常人，吟游诗人认为她们是山野中歌唱的精灵，厄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直至听到他的夸赞。
他没有悬念地败下阵来：“我输了。”
“下次，我会履行承诺，为你弹琴。”
接着，少年顿了顿，无言地看着她。
“…我很期待。”
说完，厄科抿了抿唇，目光有些躲闪，显然是没预料到他会如此坦诚。
方才那些话就已经几乎耗光了她的勇气。半晌，厄科垂眸看向手中的琴，正后方的墙面上，那抹黯淡的影子动了动。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决心，自心中的角落决堤而来。
她轻轻开口：“请先别走开，亲爱的纳西索斯。”
“接下来的一首，是为你而作的。”
说完，厄科专注地垂下眼。
浩浩荡荡的人群游行到狄奥尼索斯神庙门前，葡萄酒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狂欢中的人们忘却了时间，放纵了平日里被一直压抑的**。
在这个仅有他们二人注意的角落，她的视线回到被冷落的琴上，呼出一口气，手指微微掀动。
*
她手指的动作轻柔，好像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一束轻纱般清透温暖的阳光。如流淌的溪水慢慢渗透进来，带着荡起的縠纹，将每一寸焦躁的情绪都抚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厄科没有像先前那样垂着头，她的发丝被风带起，那双深棕色眼眸一直注视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
琴声停下的那刻，所有的躁动再度涌来。
他听到自己急切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厄科顿了顿，十分坦然道：“不知道。”
她动了动手指，里拉琴发出几声单音。
厄科眨了眨眼：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命名为——”
纳西索斯专注地看着她，呼吸声不由自主浅了下来。
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体会过了。
被他人所左右，这从来都不是纳西索斯的作风。那些爱慕的目光本应是比地上的泥泞还要低贱的东西，他路过的时候不会给予哪怕半个目光。
爱恋二字从来不会存在于他的词典中，厄洛斯的箭矢也伤不到他分毫。
纳西索斯试着平复过于躁动的心情，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厄科的身上、以及她的琴上移开。
她的唇瓣翕动，像是两片清晨摘下的淡粉花瓣。
“你的名字。”
她笑了，“怎么样？”
……
衣杉窸窣，树叶摩挲传来轻响。
不远处，阿弥尼俄斯没有听到两人具体交谈的内容。
他只看到，高傲的少年缓慢垂下了头，漂亮的睫毛轻颤着，侧脸完美无瑕。
宛如天边的月亮弯下腰，扑通一声，跌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