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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魔女的高塔立在一片沼泽的深处。高塔的外墙上,垂落着大片开满鲜花的藤蔓,为这座通体漆黑的高塔带来了一丝生机。
赛勒斯怀里揣着一本暗绿色封皮的旧书。旧书的书脊上烙印着鲜明的烫金痕迹——这是他今天清晨在精灵母树下祷告时得到的回应,是每一位居住在精灵之森中的精灵本该在年满七岁那年到精灵母树那里领取的《精灵之书》。
只可惜,他在五岁那年就离开了精灵之森。
这本《精灵之书》并不厚,拿在手里却分量十足。
赛勒斯刚刚把它拿到手里时,便从头到尾地翻阅过它的全部内容。
这本书的内里,几乎全是空白的书页。
唯有第一页上书写着一个古老的精灵语词汇——“灵魂”。
靛蓝色的墨迹几乎渗透到了纸张的背面。
赛勒斯带着满心的疑惑,轻车熟路地爬上高塔里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旋转楼梯,最后停在一间书房的门口。书房的门并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门扉。
赛勒斯轻轻敲了敲门,那道虚掩的门扉便应声而开。
银发魔女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单手托腮,一双裹着雾气的灰眼睛向伫立在门口的赛勒斯投来打量的目光。
“艾拉老师,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赛勒斯摸了摸鼻子,开口打破了这片静默的空气。
“噢?原来赛勒斯殿下还是有时间观念的啊?算是有点长进。”艾拉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桌面上的水晶球。
赛勒斯有些尴尬地勾了勾嘴角。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你的《精灵之书》上给出的信息少得可怜?”艾拉的灰眼睛倒映着水晶球内部流动的光斑,无数跳动的光斑之间牵着丝丝缕缕的银白色丝线,仿佛一条正在流淌着的小小星河。
“艾拉老师……您能不能暂时把水晶球收起来?我看着它总感觉心里怪不自在的。”赛勒斯没有否认,只是暗自期待着这位坏心眼的银发魔女能赶紧收起桌面上那个会读心的小破玩意儿。
“好。那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亲口跟我说吧。”艾拉握住水晶球,不过眨眼功夫,她的掌心又再次变得空空如也。
“《精灵之书》上记载的是精灵的魔力本源。越是强大的魔力本源,能够在《精灵之书》上显示出的指引信息就越少。”
“其实也挺合乎情理的。毕竟……你仔细想想,强大的魔力本源能够为一位魔法师带来的可能性,本来就是无限的。”艾拉十指交握,轻轻地撑在下巴底下,语气平淡地讲述着。
“听老师您的意思……好像我天生就该是个非常强大的精灵魔法师?”赛勒斯有些愕然。
“是啊,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看看你那头夜空般的黑发,你天生就是受到黑夜女神偏爱的神眷。女神将她手中最强大的魔力本源——‘灵魂’赋予了你,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艾拉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老师……说来惭愧,这十年来,我的魔法学习并没有什么长进。抚养我的那家人为我请过无数位优秀的魔导师,但是他们教授的魔法术式,到了我手里,就通通成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不仅威力大减,还时常导致一些难以预料的‘危险’。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几年,也没见有什么起色,最后只好认定自己天生就不是学习魔法的那块料,悻悻放弃转学别的去了。”赛勒斯无奈道。
“这不是你的错。精灵魔法和人类魔法,本来就分属两个大相径庭的魔力体系。在这两个不同的魔力体系的背后,是守护着这两大种族的神祇。光明神守护着人类,自然女神守护着精灵,这是近千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铁律。你这么一个纯血精灵,跑到人类的地盘上,借用人家的守护神的力量施法,最后只是闹出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麻烦……这已经算是光明神对你的额外关照了。”
“只不过……你这么好的苗子,这十年时间着实是可惜了。”艾拉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站在一旁的赛勒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我确实是有一点好奇,赛勒斯你这十年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呢?”艾拉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出口的话语里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这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一个氛围融洽的人类贵族家庭里,每一位家庭成员都鼓励我去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绘画,诗歌,里拉琴……反正但凡是和艺术挨点边的消遣玩意儿,我都掌握得还不错。”赛勒斯语气诚恳道。
“那我还真是有点羡慕你的幸福生活了,小艺术家。”
“不过,作为你的老师,我必须遗憾的通知你,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一个只能使出一些极其基础的元素魔法,也不会搭建完整的魔法术式的半吊子魔法师,对于如今的精灵之森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考虑到你非凡的魔法天赋,我最多可以给你半年时间,补全这十年落下的所有魔法研究课程。”
“半年后,我希望你能成功向我证明,你并不是一个金玉其外的废物。”
艾拉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赛勒斯。
“说实话,现在的我并不能给您什么承诺。”
“但是,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我该做的每一件事。”
“希望我的努力,可以尽量不让您和罗瑞林德王室蒙羞。”
此刻的赛勒斯有些不知所措,艾拉老师话里的千斤重担,惊得他话都说得不是很利索。
“好。殿下的诚意,我姑且收下了。”艾拉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老师,您稍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您。”
“您有没有研究过远程通讯法阵之类的东西?或者,对施术者的魔力要求不那么高的传送门……”赛勒斯突然叫住了艾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个?远距离是具体有多远?”艾拉有些不解。
“大概就是精灵之森到阿尔特王国的王都之间的距离。我之前尝试过使用从阿尔特王国带来的通讯器激发通讯法阵,但是可能是因为两地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消息完全无法传递出去。”赛勒斯如实回答道。
“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你是急着想要和阿尔特王国中的某个人取得联系吗?”
“是的,是一位这十年来一直照顾我的兄长。我希望能够尽快与他取得联系。要是一直没有我的消息,我怕他会担心的。”赛勒斯并未否认。
“伊莱亚把你召唤来精灵之森的当晚,你给他留下字条说明去向了吗?”
赛勒斯想到那张语焉不详的留言条,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
艾拉老师的问题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赛勒斯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赛勒斯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他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万一……哥哥看到那张语焉不详的留言条,大发雷霆了怎么办?
虽然他平时出去打仗,动不动就是三个月、半年没有一点消息,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哎,但愿他不要发太大的火。
赛勒斯不再出声,只是默默腹诽着。
“我这里暂时没有你要的东西,但是你可以试着自己做一个,就当是我给你布置的课外实践作业吧。这间书房阁楼上的参考书,你可以随便取用。”艾拉大概是从赛勒斯的沉默里读懂了一些东西,很好心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赛勒斯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得了,远程通讯法阵没找到,还给自己额外加上了一个课外实践作业。
我可真是个作死小天才。
此刻的赛勒斯的心里早已哀声一片。
“哦,对了,灵魂系法术可是最擅长与他人建立通讯,定位特定对象的魔法类型!我相信对于一位灵魂法师而言,制造一个远程通讯法阵,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艾拉似乎有心想要逗逗这个心情全部写在脸上的黑发少年。
“好的,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说话间,赛勒斯的绿眼睛亮亮的。
看到这双灿若星辰的绿眼睛,艾拉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希望赛勒斯刚才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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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挟着些微凉意的夜风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盘旋,吹落了几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当埃利亚斯踏上灰色宅邸的最后一级台阶,推开这座宅邸的大门时,时间已近深夜。
宅邸内部空无一人,空气中充斥着黑暗与寂静。
埃利亚斯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向了那间书房。
他的脚步稍显急促,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二楼的走廊里回响。
行走间,他脱下了军服外套,随手挂在右手手臂上。
埃利亚斯拉过书桌旁边放着的一张高背扶手椅,把军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在书桌前坐下。
他此刻的心情相比傍晚离开时,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的目光又再次投向那张压在镇纸下面的留言条,一股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从他两侧的太阳穴处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双手指尖用力抵着两侧额角,似乎在等待着疼痛散去。
很显然,在通常情况下,使用这样的物理手段缓解头痛,很难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但令人意外的是,今晚的埃利亚斯就这么保持着双手指尖抵着额角的姿势,在书桌边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有点反常的梦。
这个梦里有他的母亲。
还有赛勒斯。
可是母亲明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了。
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所以……这个梦境里的他,应该还是个不到九岁的孩子吧?
当时,他的父亲刚刚把赛勒斯带回家半年。
那个黑头发的漂亮孩子会时常陪伴在母亲的身边。
当时母亲的身体状况一直很不好,不便外出。
曾经歌喉与美貌并重的“阿尔特王国第一美人”,如今却只能在自家宅邸内自娱自乐似的作曲、歌唱。
为此,他曾经无数次在母亲的蓝眼睛里看到了落寞。
但是,自从赛勒斯来了之后,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心情好了很多。
赛勒斯会兴奋地怀抱着里拉琴给母亲伴奏。
母亲的歌声是真的很好听。
自认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埃利亚斯,时常会觉得自己与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总是躲在母亲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偷偷观察他们俩的一举一动。
在通常情况下,母亲总是能很快觉察到他在门外偷窥。
然后,向他招手,示意他进入房间。
再之后,母亲应该会把他和赛勒斯一并拥入怀中。
久违地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埃利亚斯有些恍惚。
这次果然也没有例外。
他这样想着。
梦境里的温暖突然消失。
直到眼前的场景再度凝实,埃利亚斯才发觉自己此刻正身处一片庄严肃穆的墓园。
他的父亲,带着他和赛勒斯,伫立在母亲的墓碑前。
细密的雨滴淅淅沥沥地洒落地面。
三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埃利亚斯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在他的脸颊上。
突然,站在他身旁的赛勒斯踮起脚尖,吻掉了他脸颊上的一滴泪水。
“哥哥,不要哭了。”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有点发红。
“夫人看到你这样,一定会难过的。”
“我们不要让她难过,好不好?”
赛勒斯,叫我的父亲“将军”,我的母亲“夫人”,却愿意叫我“哥哥”。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埃利亚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片刻后,他的意识逐渐从梦境中剥离开来。
埃利亚斯忽然感觉到自己包裹在军靴里的腿,正在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磨蹭着。
是猫把他弄醒了。
他明明记得书房的门在他进门后就关上了,也不知道这猫是使了什么手段才钻进来的。
他抱起猫,往自己的寝室里走。
而后,他躺在床上。
他的怀里暖烘烘的,缩成一团的猫很快打起了呼噜。
埃利亚斯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道名为“思维”的堤坝,正在悄无声息地溃散。
许多原本压抑在脑海深处的念头,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起来。
这猫也是父亲从森林边缘捡回来的。
就在赛勒斯来到这间宅邸的一个月以前。
这只绿眼睛黑猫的配色和赛勒斯简直一模一样。
在很小的时候,赛勒斯会经常谎称自己怕黑或者房间里有鬼,偷偷钻进他的被窝,撒娇要和他一起睡。
不过,这样的事情,自从赛勒斯十岁以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十二岁时就加入了王国骑士团,之后能回家陪伴赛勒斯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想起来还真是有点怀念啊。
这孩子小时候还真挺讨人喜欢的。
自己无论跟他说什么,都能收获到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投来的崇拜的目光。
自从父亲、母亲离开后,我的身边就只剩下赛勒斯了啊。
可恶。
赛勒斯这个小混账到底去哪了?
此刻,埃利亚斯的视线突然移向那扇拱形窗户。
窗外依旧是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看不到半点光亮。
再睡一会儿吧。
梦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周末啊。
埃利亚斯拉起被子蒙上头,他脑海中方才跃动的万千思绪,此时才终于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