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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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邸的会客厅内,眉目深刻的年轻公爵姿态放松地靠在雕花椅背上,垂落在肩头的金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绚烂。他握着杯柄的左手指节有些发白,杯底残留的金色酒液大约只剩不到一指深,几粒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在酒液中小幅度的上下浮沉。

会客厅外不远处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不过须臾,脚步声消失在会客厅的门扉处。

年轻公爵身后伫立的青年管家显然注意到了刚刚进门的两位来客,很快他便领着会客厅里端着酒瓶的侍女离开了这间屋子。

随后,会客厅的门扉再次紧闭。

埃利亚斯伸手向斜后方一指,壁炉里瞬间燃起隔音的火焰。

接着,他很自然地走到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向其余二人讲述近期他在北境战场里的见闻。

一个月前,他以王国骑士团的名义,截获到了数篇篡改痕迹明显的边境密报。那几卷发皱的粗麻纸上盖着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火漆印,而携带这些东西的家伙们的水准可就差远了。

“他们求饶的理由真的非常有趣。”埃利亚斯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一个说家有老母妻小,一个说是受人胁迫,还有一个最有意思,刚开始他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抓错了人,手下的人把他带给情报部门“友好交流”了两个晚上之后,就哭哭啼啼地把他出生以来干过的算是坏事的消息一股脑全交代了。”

“记录完口供之后,我就让人给他们的尸体扎上漂亮的蝴蝶结,送给几位路过的骸骨学士了。”埃利亚斯的语气非常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灰袍巫师无声地拍了拍手。

而后,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讲起了新王私底下被那几个油嘴滑舌的旧贵族忽悠得团团转,而后又在朝堂之上被现任将军,也就是新王的亲舅舅,牵着鼻子走的趣事。

“至今,我们亲爱的新王陛下,还以为他做出的这些荒唐的决定,都是出于他的私人意愿的呢!”巫师的语调里裹着粘稠的笑意。

然而,他却意外地发现,其余两人似乎早已对他讲述的内容习以为常,两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笑意。

灰袍巫师无奈地耸耸肩,继续向二人讲述他在路过藏书室时“意外”听到的窃窃私语。

“新任将军的党羽已经把手伸向了西边的宝石沙漠,他们的胃口大得想要把宝石沙漠境内的几十个贵金属和宝石矿藏都据为己有。”灰袍巫师语气严肃道。

“噢?他们是不是想要就此堵上军费记录里那些就算找来几十个金册学者来做假账也搞不定的大窟窿?”

“他们的心思也未免太好猜了吧!”年轻公爵说着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平静了下来,“接下来,一切就继续按计划进行吧。”

说着,他向灰袍巫师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可以先行离开。

灰袍巫师走后,年轻公爵与埃利亚斯谈起了关于王国前任将军——埃利亚斯的父亲的事情。

“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将军阁下去世那周的所有的气象占星记录,当时负责驯马的士兵的供述内容,令将军阁下的马突然发疯跑入密林的毒药配方……”年轻公爵顿了顿,注视着埃利亚斯的蓝眼睛,“还有,将军阁下去世的前夜,阿尔特王室发出的急召其返回王都的密文。”

感受到被注视的埃利亚斯向年轻公爵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随后,埃利亚斯昂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年轻公爵,“可是,殿下,我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语毕,埃利亚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略显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想到了得知父亲死讯的当天晚上,哭得比他还厉害的赛勒斯。

慌乱间,那个红着眼睛的黑发少年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像是一滴滚烫的泪。

四年前,那场举国皆知的盛大葬礼,埋葬的竟然只是一件崭新的骑士板甲。

任谁都会觉得荒唐。

即便持续一周的大暴雨和泥石流,足以令一整只行军队伍的尸骨都无迹可寻,但事后搜救队的工作来到此地后,却仅仅持续了短短两天,便草草盖棺定论。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敷衍了事。

埃利亚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笃定地说:“我的母亲生前曾和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仰望星空时,只要在心里默念三遍逝者的姓名,就可以得到星星的回应。星星从不说谎。而且,我确实曾在万千闪烁的星辰之中,听到过我的母亲的歌声。然而,在这四年以来,我却一直没有在星空中找到过我的父亲。”

年轻公爵怔愣了一瞬,随后苦笑道,“愿光明神庇佑将军阁下”。

“但是,血债,必须血偿。”埃利亚斯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年轻公爵默默颔首,“好。日后如有需要,你可以随意差遣我的人”。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埃利亚斯突然有些突兀地问道:“殿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年轻公爵若有所思道:“和你的年纪一样,十八年了。初次见面时,你还被母亲裹在襁褓里呢。”

“我可以信任您吗?”

“这可不像是你会问出的问题。”年轻公爵立刻觉察到埃利亚斯今晚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

“殿下,赛勒斯失踪了。”

“那个将军阁下从森林边缘捡回来的小崽子?”

“嗯。”

“这些年,将军阁下把他养得像个浪漫的吟游诗人,说不定这会儿只是真的外出云游采风去了。”年轻公爵试图安慰埃利亚斯。

“尊敬的卢西恩·阿尔特殿下,我在此郑重地恳求您的帮助。假如您的人,日后得到了任何有关赛勒斯的消息,我希望能够成为第一知情人。”很显然,年轻公爵的口头安慰并未奏效。此刻的埃利亚斯不仅话说得一板一眼,说完还向年轻公爵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突然被念到全名的卢西恩,似乎感受到了埃利亚斯话语中的怀疑与审视。他连忙上前扶起埃利亚斯,略有些歉意道:“我一定竭尽全力。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提。”

“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没有别的事了。”埃利亚斯的蓝眼睛如同两汪平静无波的湖水,完全看不出半点情绪。

“好的。”卢西恩本想再和埃利亚斯多聊几句,但考虑到他方才表现出来的明显疏离的态度,又把准备说出口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晚安,殿下。”话音未落,埃利亚斯的一条长腿就已经迈出了会客厅,只留下了一个身着全黑军服的挺直背影。

“晚安,埃利亚斯。”年轻公爵推开窗户,默默凝视着宅邸外化不开的浓重夜色。

夜色中的少年军官步履匆匆,脑后束起的银色长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一股微凉的夜风流入窗口,壁炉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而后无声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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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圣殿中心的冰蓝色光点正在以一种向内坍缩的姿态,加速旋转着,宛如一个能将周围光线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吸收殆尽的小小漩涡。

精灵祭司双手合十,冰蓝色长卷发垂落在他的腰际。

他跪坐在一圈发光的古代符文的中央,银白色的光芒严丝合缝地笼罩着他的身体。

“赛勒斯殿下,欢迎回家。”祭司轻柔的声音在圣殿里回荡。

忽然,小小漩涡的中心荡起了一圈涟漪。

片刻,一个脸上尚带有几分稚气的黑发少年跌入祭司的眼帘。黑发少年身着宽松的白色寝衣,赤着脚,脚步略微显得有些踉跄,目光正在打量着圣殿内部的环境。

祭司依旧跪坐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黑发少年,似乎并没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赛勒斯才组织好措辞,“伊莱亚,这里比起我离开的那时候,已经大变样了啊。”

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

环绕穹顶四周的玫瑰窗早已修复如初,过去血迹斑斑的壁画又再度焕发光彩,就连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甜腻的血腥气,如今也恢复成了清新的植物香气。

这是精灵母树的味道。

赛勒斯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香气,不禁陷入回忆。

“十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伊莱亚来到赛勒斯的身侧,抬起手抚顺了他凌乱的发丝,“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我根本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伊莱亚。”赛勒斯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我也是。”伊莱亚面向赛勒斯,给了他一个漂亮的微笑。

“殿下,我带您四处转转吧,”伊莱亚牵起赛勒斯的手,“虽然精灵之森的重建还在继续,但也勉强算是能拿得出手的程度了。”

两人的身影穿过神殿回廊,塞勒斯突然停下,双手抚上冰冷的墙壁,而后不由得呼吸一滞。他还记得这面回廊墙壁的内部曾经长满了盘根错节的黑色藤蔓,用手抚摸墙壁时,可以摸到藤蔓的脉动,如果用利器割断其中的一节,藤蔓的断面就马上会流出粘稠而腥臭的黑色液体,像是黑色的血。

真是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东西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伊莱亚突然说,他似乎看透了赛勒斯此刻的心思。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东西之后还会回来吗?”

赛勒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殿下,您知道,我无法对您隐瞒任何事。我们的确为此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但事实证明,这也只不过是个‘治标不治本’的缓兵之计。”伊莱亚诚恳地回答道。

“跟我详细说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伊莱亚。”

赛勒斯突然感到自己的双肩有些沉重。

谈话间,两人走出圣殿,步入精灵之森的深处。

“黑暗魔法不仅侵蚀了精灵之森的每一寸土地,还污染了居住在此地的每一个灵魂。起初,只是森林里的树木纷纷黑化枯萎,精灵之泉的水源不复清澈,原本温驯的动物被转变成了魔化的怪物。当然,如果仅仅是面对这些问题,我们尚有一击之力。然而,不久后,黑暗魔法的侵蚀逐渐蔓延到了族人的灵魂,每一个受到侵蚀的精灵的肉/体和精神,都将时刻遭受钻心蚀骨的疼痛,这种疼痛会随着侵蚀的程度不断加深,直到遭受侵蚀的对象完全无力抵抗,失去自我,彻底沦为一具可供黑暗驱使的行尸走肉。”伊莱亚语调平稳地讲述着。

“所以说,我们从精灵之森逃走的那个夜晚,意外遭遇的伏击,其实就来自这些最初被黑暗侵蚀的精灵?”赛勒斯不禁有些讶异。

“是的,确实如此。那些被黑暗驱使的行尸走肉,不仅面目可怖,还能够毫无底线地使用黑暗魔法袭击每一个族人。”祭司不忿道。

“然后呢,你刚刚提到的‘缓兵之计’具体是什么?”

“精灵魔法的力量来源于生命,天生就能够克制腐朽、混乱的黑暗魔法。有一种古老的净化仪式,就是直接使用大量精灵的身体作为黑暗魔法的‘过滤器’,将这些精灵的生命融入黑暗魔法溢出的源头,融入每一寸遭受黑暗魔法侵蚀的土地。这个净化仪式一旦开始,便昼夜不息,直到这片土地得以焕发短暂的新生。”伊莱亚回答道。

“那么这些作为‘过滤器’的精灵,会变成什么样呢?”其实此刻赛勒斯的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殿下,您这是在明知故问。跟我来吧,我带您见见他们。”伊莱亚走到了赛勒斯的前面,给他带路。

两人走过一条泛着浅绿色荧光的小径,在这条小径尽头的不远处,便是那高耸入云的精灵母树。

精灵母树的粗壮树干上环抱着一圈早已失去生机、化为苍白石像的精灵躯体。

这些精灵躯体姿态各异,双眼注视的方向却出奇一致,他们都堪称虔诚地注视着精灵母树的树冠。

那是精灵的生命开始的地方。

只要灵魂不灭,我们终将再会。

这是精灵母树的箴言。

“他们的牺牲总共争取到了多少时间?”赛勒斯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二十年。这是比较乐观的算法。”

“但是,从这些躯体的损毁程度上看,我们只剩下不到八年的时间了。”伊莱亚指了指其中几具几近风化开裂的石像。

“我们还剩下多少族人?”

“不足三百。但是,罗瑞林德王室的成员……就只剩下您,还有您的两位堂亲,那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兄妹了。他们要是看到了今晚圣殿里传出的召唤光芒——”

伊莱亚话音未落,三道身影便兀自出现在二人眼前。

金发碧眼的双子,并肩而立,他们不仅有着相似的面容,身上穿着的法师袍也显然是特意配对的。

银发魔女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静静地伫立在距离这对双子四五步远的空地上。

她有着宛如少女的年轻轮廓,灰色双眸却仿佛早已历经了无数漫长的岁月。

“都十年过去了,伊莱亚你怎么还是带着光着脚的赛勒斯到处乱跑。”银发魔女揶揄道。

“是啊,你们俩凑一块儿就挑不出一个靠谱的。”双子异口同声。

伊莱亚和赛勒斯面面相觑,此刻两人的脸上好像都有些挂不住。

“艾拉老师,好久不见。利兰、琳妮娅,你们俩还是闭上嘴比较赏心悦目。”赛勒斯向来拿这几个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赛勒斯,欢迎回家。”刚刚被点名的三个精灵难得有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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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荧荧
连载中Yur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