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政变-Par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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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漆黑如墨。
埃利亚斯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紧贴掌心的蓝水晶符文。
那枚符文内里流转的银白色光晕,相比前几日显得更加黯淡了一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此时,距离赛勒斯约定的“三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夜。
可王都的空气,却已黏浊得令人窒息。即便紧闭窗扉,他依旧能够嗅到那股甜腻中混杂着腐坏的黑雾气息。白天的街市看似一切如常,可那些瞬间僵直的眼神、角落里一闪而过的粘稠阴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黑雾的侵蚀已然深入肌理。
宅邸外,巡逻卫队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那些身着统一制式皮甲的身影,在经过这间灰色宅邸的时候,总会刻意放缓步子,目光钩子似得扫视着每扇窗户后的剪影。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如同几具凝固的石像,从日落到黎明,几乎寸步不移。
埃利亚斯的嘴角微微勾起。
国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盛宴上的厚赏,那柄华丽的“北境守望”,都不过是糖衣炮弹。
他转身开始清点储物戒指中的武器与符文材料。
淬炼过的银月长剑寒光凛冽,附魔匕首的锋刃上流动着淡青色纹路,数量充足的各类型符文材料,收纳得井井有条。
清点完毕后,他挑出几枚使用频率最高且威力最大的符文,贴身放置。
待明日赛勒斯归来,此地恐怕早已不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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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尚不足以驱散街道上残留的夜色。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宅邸的宁静。
老管家卡森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心头骤然一沉。门外站着整整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约摸十二三人,他们身着绣有王室纹章的深紫色制服,腰佩长剑,手持附魔长戟。为首的军官面容瘦削,眼神空洞,表情僵硬。
“王国安全检查处,奉命普查防护法阵及魔法物品。”军官亮出镶嵌黑曜石的搜查令,令牌上流动着不详的暗紫色幽光,“军务紧急,不容耽搁。”
他推开卡森,径直闯入屋内。
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入,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埃利亚斯早已惊醒,此刻正站在寝室门后,透过门缝观察走廊上的动静。
那位军官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走廊尽头——塞勒斯的房间。
卡森试图阻拦:“大人,那间屋子空置已久——”
军官置若罔闻,直接推门而入。
晨光透过彩窗,照亮了空屋中的一切:摊着诗稿的书桌,墨水瓶里干涸的羽毛笔,墙角落灰的里拉琴。
军官粗鲁地翻动着桌面上的诗稿,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埃利亚斯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剑柄。
此时,军官忽然转身,他手中的那根顶端不断渗出黑雾的金属长杖,开始微微震动,并且指向了埃利亚斯所在的方向。
“阁下的身上,”军官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有未经登记的魔法物品。”
埃利亚斯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是王国骑士团标配的护身符文。”
“护身符文?”军官冷笑,金属长杖猛地指向埃利亚斯紧握着蓝水晶符文的左手。
“交出所有可疑物品。”
埃利亚斯没有动。
气氛瞬间绷紧。
军官瞬间撕下了眼中伪装的最后一丝平和。
他厉声喝道:“抗命者,视同黑暗势力!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拔剑上前。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埃利亚斯衣角的刹那,他左手处兀自发出一声嗡鸣——
他掌心里的那枚蓝水晶符文,在那根金属长杖的刺激下,自行迸发出了一缕银白色的星辉。
星辉的光芒微弱如萤火,但在昏暗的走廊中却清晰可辨。军官手中的金属长杖,骤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疯狂涌出的黑雾与那缕星辉剧烈碰撞,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精灵魔法!”军官失声叫道,眼中涌出狂喜与贪婪混杂的扭曲神色,“果然是异端!立刻拿下!死活不论!”
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
埃利亚斯不再犹豫,右手长剑出鞘,闪着银月光辉的剑锋之上,裹挟着秩序之力的火光熠熠生辉。
一剑横斩过去,两名士兵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断口如同受到了高温熔蚀般扭曲。
他迅速后退,撞开了身后的包抄者,径直冲向楼梯。
“启动结界!”军官怒吼道。
宅邸大门外,埋伏的宫廷法师开始吟唱咒文。
须臾间,一片暗紫色的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瞬间笼罩了整座灰色宅邸,封锁了所有对外通道。
埃利亚斯冲到一楼门厅,瞥见窗外的结界光芒,随即便转身冲向藏书室。
身后的士兵依然紧追不舍。
在即将踏入藏书室的瞬间,埃利亚斯反手掷出一枚暗绿色的符文。
符文撞上门框,轰然炸开。
灰白色烟雾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烟雾中混杂着大量能够扰乱方向感、腐蚀魔力的粉尘。
追兵们的脚步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与咒骂声四起。
埃利亚斯屏息冲入藏书室,反锁房门,快步走向西侧第三排书架,用力按住书架侧面的旋钮。
“咔哒。”
书架连同后方墙壁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这是父亲当年暗中修建的密道入口之一,直通王都地下的排水网络。
埃利亚斯侧身挤入,但就在这道缝隙即将合拢之时——
“咻!”
一支漆黑的弩箭自烟雾中射出,擦过了他的左臂外侧。
箭锋并未深嵌,但箭锋擦过的皮肤却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伤口处迅速泛起了一片不祥的灰黑色,那片灰黑色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正在蠕动。
这只箭矢上附着有高度浓缩的黑雾能量。
埃利亚斯闷哼一声,左手上的秩序符文倏然亮起,金红色光芒从伤口处涌入,与那股阴寒力量发生激烈对抗。
他咬牙将书架复位,而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密道深处。
身后,士兵砸门的声音,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声,还有结界发出的闷响,都被厚重的石壁与泥土逐渐隔绝,只留下了一片耐人寻味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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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刻,王都东郊,废弃墓园。
黎明前的风穿过歪斜的墓碑与枯死的灌木,发出一阵呜咽般的低鸣。
空气中,突然亮起一个冰蓝色的光点。
那个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旋转膨胀,化作了一个直径约六尺、边缘不断扭曲抖动的传送门。
紧接着,一道身影踉跄着从门内跌出。
赛勒斯单膝跪地,右手撑着潮湿的泥土,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那个冰蓝色的光点在他身后闪烁了几下,随即便宛如力竭般迅速消散了。
显然,这次传送进行得并不顺利。
伊莱亚在精灵之森中拼尽了全力,但王都上空弥漫的浓重黑雾,依旧严重扰乱了传送门关联的空间坐标。
在传送途中,他仿佛被扔进了一艘在暴风雨中艰难行进的小船,在一片时空乱流里颠沛流离。如今虽然已经平安落地,但魔力的消耗却远超预计值,而且,更糟糕的是……
他试着站起身,但右腿刚一用力,一股剧痛便如闪电般袭来。
“呃……”
赛勒斯低头望去。
方才落地不稳时,他的右小腿外侧狠狠撞上了一块边缘尖锐的残碑。
此刻,他的裤腿已被划破,皮开肉绽,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更麻烦的是,他的脚踝处正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
显然是扭伤了脚踝上的韧带。
他咬紧牙关,低声念诵治愈咒文,淡绿色的光晕即刻笼罩了腿上的伤口,流血渐止,但扭伤的韧带依旧未愈。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埃利亚斯。
赛勒斯强忍着疼痛,试图用星月魔法构筑出一个简单的缓冲屏障,使得右腿能够勉强受力。
然而,就在他试图凝聚魔力的时候——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时隐时现的诡异花纹,突然开始剧烈发烫。
那热度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他的皮肤上。
“嘶……”
赛勒斯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刻,那些原本黯淡的诡异花纹,泛起了一片粘稠的暗红色光芒。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土地——不,是整个墓园的地面——开始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烈震动。
“沙沙……沙沙……”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深处蠕动、苏醒。
赛勒斯心头顿时警铃大作,忍着腿伤急速后退。
然而,已经太迟了。
就在他身前不到十尺处,一座早已塌陷大半的荒坟,坟土瞬间炸开。
数条粘稠如沥青,边缘正在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触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从坟冢深处窜出。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口器,但顶端裂开的缝隙之中,却布满了一圈圈散发着恶臭、不断开合的惨白肉齿。
触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扑向赛勒斯,或者说,径直扑向他右手上那枚正在剧烈发烫的诡异印记。
赛勒斯瞳孔骤缩,右手立刻自虚空之中执起一把闪耀着星辉的长剑。
舞动的剑光宛如一道银白色的星辉,精准地劈向距离最近的两条触手。
“嗤——!”
如同热刀切入油脂,两条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瞬间喷涌出大量腥臭的黑血。
随后,更多的触手接踵而至。
它们无痛无惧,前仆后继地涌向赛勒斯的所在方向。
赛勒斯且战且退,手执星辉长剑,舞出一道蕴含着星月之力的光幕。
然而,他右腿的伤势却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
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发力,他的脚踝处都会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这使得他的步法难免迟滞。
此刻,一条触手抓住空隙,猛地缠上了他的右小腿。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穿透了衣物,触手上那些细密的肉齿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护身结界,试图钻入他的皮肉。
赛勒斯低喝一声,剑锋倒转,狠狠劈下。
那条触手被即刻斩断,但在触手断裂之前,那些肉齿仍在他的右小腿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触手的黑血混合着他的血液流淌下来,小腿上的伤口,开始迅速变黑。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一座相对完好的大理石墓碑上,喘/息/粗/重。
他的魔力消耗已经过半,小腿的伤势正在恶化,而地下的震动却愈发强烈。
——更多的触手正在破土而出。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赛勒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肉/体的疼痛,将所有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他正在尝试激活与埃利亚斯之间的灵魂链接。
那道链接仍在,但感知到的彼端的景象,却一片混乱。
刀剑交击的刺耳锐响,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那股强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戒备与杀意……
埃利亚斯也正在战斗?他也遭遇了突袭?
心底的担忧瞬间压制了身体的痛楚。
赛勒斯猛地睁开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试图斩尽触手,而是将剩余的魔力大半灌注于星辉长剑,向着身周的地面全力一划。
“区域净化!”
一片银白色的月华,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一个小型净化结界,瞬间清空了周围五尺内的触手。
那些触手在月华的照耀下发出凄厉的嘶鸣,纷纷缩回地下。
趁此间隙,赛勒斯咬牙转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着墓园之外,王都城区的方向缓缓挪去。
他必须进城,必须尽快找到埃利亚斯。
每走一步,他的右腿都会传来一股钻心般的疼痛,额头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使用剩余的魔力,勉强维持着一个低阶视觉干扰术,以便在晨雾之中隐蔽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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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当他艰难地挪到墓园边缘,靠近一条入城小路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是早市的摊贩。
赛勒斯背靠着路边的枯树,稍作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条逐渐热闹起来的小路。
一个推着木轮车、满载蔬菜的老农慢悠悠地经过。
几个孩童嬉笑追逐,跑向路边一个刚刚支起摊位的早点铺子。
然后,赛勒斯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那个早点铺子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推车。
小推车的旁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鲜艳的颜料写着:
“王室惠民工程,免费试饮净化水!”
“新技术,更健康,更安心!”
小推车上放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边挂着一排洗净的木杯。
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手路过。
站在推车后面的女人看到小女孩,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小姑娘,来尝尝吧?新出的净化水,很甜的哦!”
母亲似乎有些犹豫,但小女孩已经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伸出了手。
女人舀起半杯清澈透明的水,笑着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然后,她停了下来。
木杯从她松开的小手中跌落,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小女孩原本灵动的眼睛,在短短数息间,迅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麻木。
她不再看向她的母亲,不再看向推车,只是微微偏着头,仿佛正在倾听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
母亲惊慌地摇晃着她的肩膀:“莉莉?莉莉你怎么了?”
小女孩毫无反应。
推车后的一对男女依旧保持着程式化的笑容,开始向下一个路过的行人宣传。
赛勒斯的手指用力抠进粗糙的树皮。
黑雾的污染……已经开始通过水源,在王都范围内大规模扩散了。
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迅速高效。
他必须立刻找到埃利亚斯。
必须马上阻止这一切。
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赛勒斯再次迈开脚步,向着王都东南区——灵魂链接的彼端隐约指向的方向,艰难前行。
周围弥漫的晨雾,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而那座废弃墓园的地下,被他暂时击退的那些触手,正在重新凝聚。
片刻后,重新凝聚后的它们,开始沿着地脉中的污秽能量通道,向着王都中心,向着地宫深处,无声地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