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政变-Part 3】
那个人形轮廓起初极不稳定，历经几次明灭晃动之后，才勉强凝为实体。
于是，赛勒斯的虚影在书房中浮现。
他身着一件缀满淡金色植物花纹的白色法师袍，黑发比记忆中略长了一些，柔顺地垂在肩头。他的面容似乎褪去了不久前残存的几分稚气，开始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但那双宝石般的绿眼睛里的光彩，依旧亮得惊人，唯有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暴露了他的真实境况。
“……赛勒斯。”埃利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向前迈了半步，又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虚影的四周，“这里的防护并不绝对，国王的眼线可能还在附近徘徊，需要进入密室吗？”
虚影摇了摇头。
“不必了。哥哥，这是灵魂层面的直接链接，依托物是我们的灵魂，而非外物。除了你，以及……某些感知异常敏锐的特殊存在，外人根本难以察觉，更无法介入。”赛勒斯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回荡在埃利亚斯的意识深处。
埃利亚斯肩背的线条略微松弛，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审视却分毫未减。他沉默地注视着那道虚影，似乎在等待一个迟来的解释。
赛勒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起手，将两鬓垂落的黑发，通通别至耳后。
月光下，那对原本隐藏在发丝之下的耳朵，即刻显露出来——那是一对独属于精灵的优美尖耳，顶端微尖，线条流畅如新叶。
埃利亚斯的瞳孔轻微收缩。
“哥哥，”赛勒斯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赛勒斯·罗瑞林德。精灵之森，罗瑞林德王室的……最后一位王子。”
他停顿了片刻，绿眼睛注视着埃利亚斯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十年前，黑暗魔法如瘟疫般迅速席卷了精灵之森。树木凋敝，泉水污浊，族人异化。最后那道防线崩溃之前，祭司伊莱亚燃尽魔力，将我强行送出了精灵之森。而后，我昏迷在北风森林的边缘，遍体鳞伤……是将军阁下，你的父亲，捡到了我。”
埃利亚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父亲他……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
赛勒斯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他知道。他许诺为我提供庇护，直至精灵之森重归安宁，或者……直到我拥有足够的力量回到精灵之森。”
霎时间，书房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亮了埃利亚斯紧抿双唇的面庞。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仿佛正在强行压抑某种正在翻涌着的情绪：“那么七个月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当时……我收到了伊莱亚的紧急召唤。”赛勒斯垂下眼帘，语调里带有明显的愧疚，“十年前，我的族人们以生命为代价，开展了某种古老的净化仪式，为精灵之森争取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而如今……时限将至，我的子民们迫切期待着我的回归。”
“现在呢？情况如何？”
“依旧……不甚明朗。”赛勒斯抬起眼，绿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阴翳，“黑暗的侵蚀比预想的更顽固。我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现状。但根据预言家给出的预言，破局的关键，或许不在这片森林之内，而在……这片大陆的其他地方。”
埃利亚斯咀嚼着话中深意，目光落在赛勒斯那双略显透明的双手上。
“那么你的魔法……又是怎么回事？那个满月之夜……”他顿了顿，脑海中再次闪过赛勒斯手持星辉长剑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模样，“你展现出来的力量，与从前相比……简直存在天壤之别。”
赛勒斯的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
“作为一名纯血精灵，我无法使用人类的守护神——光明神的力量。因此，在过去的十年间，那些人类魔导师教授的魔法术式，到了我这里，自然就成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他望向埃利亚斯，眼神里带着歉意，“回到精灵之森后，我在艾拉老师——我儿时的魔法导师——的悉心指导下，经过了将近半年不眠不休的加紧研习，方才勉强重拾精灵魔法之道……”
埃利亚斯扯了扯嘴角，勾起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看来，我这十年来，是培养出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小艺术家’啊。”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却令赛勒斯心头一紧。
“那个满月之夜呢？”埃利亚斯的问题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一双蓝眼睛紧紧盯着那道虚影，“你如同幻影般忽然降临，而后又立刻消失……代价是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赛勒斯的需影轻微波动了一下。
他低头避开了那道逼视的目光，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与一位特殊的存在，时间领主，做了一笔交易。”
“说清楚。”埃利亚斯的声音里带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通过借用祂的时间之力，进行时空折叠……我可以在感知到你身陷险境的时候，即刻跨越千里之遥，使用真身来到你的身边。”赛勒斯的声音越来越轻，“代价就是……这笔交易生效的那一个月里，所有‘我与你相处’的记忆。”
埃利亚斯眉头紧锁，脑海瞬间串联起北风森林里发生的那些不合常理的情景——
那只态度过分亲昵的灰蓝林鸟，那只眼神复杂的鹰隼……
“包括你将灵魂投影于林鸟，暗中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还有那个满月之夜，你与我并肩作战的全部记忆？”
赛勒斯点了点头，虚影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
“是的。在那个满月之夜，我回到精灵之森之后，便由于魔力透支与契约反噬，整整昏迷了一周。醒来时，脑海中关于那个月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了。我只能隐约记得，自己用一部分记忆，与时间领主做了一笔交易，换取了能够在关键时刻赶到你身边的机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不记得那个月我来到你的身边，具体做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一定是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的。”
埃利亚斯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施展空间魔法后的极度虚弱，他再清楚不过。
而涉及时空的魔法，近乎神迹的时空折叠……代价居然只是一个月里的部分记忆吗？
“只是一个月与我相处的记忆？”他的声音里带有明显的怀疑，“据我所知，干涉时空的魔法，代价往往远甚于此。”
“我也……不清楚。”赛勒斯诚恳道，“那位时间领主，似乎……一开始就对我的记忆更感兴趣。祂一直都没有索要我的寿命，也没有要求其他更为实质的东西。或许，对祂那样的存在而言，某些特定的‘记忆’，本身就具有独特价值吧……”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虽然对我而言，那些记忆……确实是比性命更加宝贵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只是……我当时通过预言家的预言，得知你当时恐遭不测。除了接受祂的条件，我……别无他法。”
“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联系我？”埃利亚斯问出了压在心底半年多的疑问。
似乎是由于情绪过度激动，赛勒斯的虚影上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精灵之森与阿尔特王都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寻常的通讯魔法，根本难以跨越。唯有使用灵魂魔法，才能够在两地构建起稳定的链接。”他的语调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学习灵魂魔法的时间太过仓促。即便是回归精灵之森后，便即刻开始研究远程通讯法阵，但在那个满月之夜前，它仍旧是个半成品……我醒来之后，一直在尝试修复完善这个法阵，直至今晚……才终于成功激活了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赛勒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影猛然一僵。
而处于通讯另一端的埃利亚斯，几乎在同一时刻，便感受到这股强烈而陌生的情绪波动，顺着灵魂链接汹涌而来——那并非言语，而是一种直接的情感冲击：浓稠的思念、沉甸甸的愧疚、以及某种……滚烫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强烈悸动。
埃利亚斯眉头紧锁，正欲开口。
“哥哥，”赛勒斯却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微微发颤，“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埃利亚斯’吗？”
埃利亚斯愣住了。
这个突兀的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里翻起了几道滔天巨浪。
霎时间，无数奇怪的念头纷至沓来——
小时候赛勒斯怯生生地喊他“哥哥”，少年时期充满依赖的呼唤，再到那张写着“处理家事”的冰冷留言条……以及此刻，通讯另一端传来的那股难以掩饰的汹涌情愫。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问道。
赛勒斯的虚影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声音哽咽道：“三天后……我会恳请伊莱亚再次开启传送门，送我回王都。到时候……我会当面向你解释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急切的恳求：“还有，哥哥……地宫的情况，我从预言中得以窥见了一二。那里凶险异常，黑雾浓度和活性都远超北风森林……你千万不要孤身前往，好吗？等我回来，我陪你一起去。”
埃利亚斯望着那双微微发红、盛满了担忧与恳切的绿眼睛，心里翻腾的怒火、担忧与疑虑，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等你。”
虚影中的赛勒斯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勉强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深深地看了埃利亚斯一眼。
下一秒，灵魂链接骤然断开。
赛勒斯的虚影如同一片被清风吹散的晨雾，迅速归于虚无。
书房再度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当中。
掌心里躺着的那枚蓝水晶符文，迅速恢复了冰凉的触感。
埃利亚斯僵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着，照亮了他紧握蓝水晶符文的右手，以及神情复杂的面庞。
此刻，他的心绪纷乱如麻，无数疑问、忧惧，还有那一股被强行压抑的、源自链接彼端的滚烫悸动，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尽数压下。
等赛勒斯回来。
一切，等见面之后再说。
-
同一时刻，公爵府邸深处。
菲利克斯原本倚在软榻上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动作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祖母绿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丝细微的金红色火星一闪而逝。
他放下古籍，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与沉沉夜幕，投向了那座灰色宅邸的方向。
“有趣……”他低声自语道，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坐在他对面正在批阅公文的卢西恩闻声抬起头：“怎么了？”
“你的小军官府上，”菲利克斯转向他，碧瞳中闪烁着非人的敏锐光泽，“刚刚进行了一次相当隐秘的灵魂通话。波动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我对能量层面的‘联系’极其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卢西恩放下羽毛笔，金发下的湛蓝眼眸突然认真起来：“是赛勒斯吗？”
“十有**。”菲利克斯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目光依旧望向远方。在他独有的视界之中，世界的表象正在褪去，能量与灵魂流淌的轨迹逐渐显露出来。
他看见了方才短暂链接残留的、丝线般的银白色轨迹，也看到了更多常人难以触及的细节。
“那孩子的灵魂……”菲利克斯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有一丝探究，“底色是深邃的夜空与流转的星辉，美丽而强大，不愧是黑夜女神的神眷。但是……”他顿了顿，“在他的灵魂深处，缠绕着两道极其特殊的‘印记’。一道是前世烙印般的古老回响，另一道则散发着与侵蚀精灵之森的黑暗魔法同源的不祥气息，邪异冰冷，宛如一个定位坐标。”
卢西恩眉头微蹩：“是邪神印记吗？”
“很有可能。”菲利克斯颔首，随即，他的目光顺着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轨迹，反向追溯，落在埃利亚斯的灵魂投影之上。
这一看，让他轻轻“咦”了一声。
“更有意思的是你的小军官。”菲利克斯转过身，看向卢西恩，眼睛亮亮的，仿佛发现了某种珍宝，“他的灵魂深处……沉睡着某种东西。一道高贵而威严的银色烙印，散发着秩序与某种空间规则的气息。那道烙印，似乎与赛勒斯的灵魂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共鸣与羁绊。”
卢西恩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之间存在的这种羁绊……或许，正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之一。”
菲利克斯走到他的身后，俯身，双臂自然地环过卢西恩的肩膀，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畔。
“殿下，”红发青年的声音充满磁性，“等这一切麻烦都结束了……您愿意跟我，也构建一道这样深刻的灵魂链接吗？”
卢西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阅着桌上的公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内容。
然而，倘若此刻有人能撩开他两鬓垂落的金发，便会发现，那白皙的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书房安静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卢西恩才像是终于处理完了某件非常棘手的公务，轻轻合上了文件。
他抬手，有些强硬地推开身后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红发青年，起身走向一旁的酒柜，语调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再说。”
被推开的菲利克斯也不恼，只是顺势依靠在书桌边缘，抱臂望着卢西恩看似从容实则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优雅却带有几分狎昵意味的鞠躬礼。
“遵命，卢西恩殿下。”他的声音里含着微妙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嘿嘿，终于再次见面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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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