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夏天,莉泽洛特第一次明白,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
那只是传说。人死后,只留下尸骨,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一年,邻国一位与帝国交好的老亲王逝世,莉泽洛特随维勒克斯叔父出席葬礼。灵柩驶过长街,街道两侧垂满了白色挽联。
她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平民,忽然问:“叔父,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往神国吗?”
维勒克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活着的人需要相信这个,否则日子就太难熬了。”
莉泽洛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记住了那天叔父的眼神,那不是哀伤,是一种被时间磨透的、更深的疲惫。
葬礼结束回宫后,她一个人在花园里走了很久。
六月的圣光城已经入夏,玫瑰开得繁盛,香气浓得让人有些头晕。她漫无目的地穿过花架、喷泉、修剪成天鹅形状的灌木丛,最后在东侧那株银杏树下,看见了埃默拉尔德。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端详。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站直了身体。
“殿下。”
莉泽洛特没有应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淡蓝色的裙摆铺在青草上。
埃默拉尔德迟疑了片刻,也重新靠回了树干。
银杏叶还很青,层层叠叠的叶片漏下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慢慢移动。远处隐约传来宫廷乐师练习竖琴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在看什么?”莉泽洛特问。
埃默拉尔德犹豫了一瞬,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帧压平的玫瑰标本。花瓣保存得很好,原本的绯红色在时光里褪成了浅褐,但纹理依然清晰。边框是朴素的银灰色木料,边角磨得光滑,显然被人握过很多次。
“四年前被那只猫叼走的那枝。”他说,“我重新做了。”
莉泽洛特接过标本,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很好看”,也没有说“谢谢你”,只是把标本翻过来,指尖轻轻描过边框上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刮痕。
“……你带在身边四年?”
埃默拉尔德垂下眼:“嗯。”
蝉鸣响了一阵,又渐渐停了。
莉泽洛特把标本还给他。他接过去,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埃默。”她忽然唤他的小名,没有用敬称。
埃默拉尔德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银杏叶,声音很轻:
“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刚出生四个月。我不记得他们的脸,只见过画像。”
她顿了顿。
“叔父说,他们是为了保护帝国死的。所以我必须成为合格的王储,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埃默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是有时候我会想,”她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不是王储,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是不是就可以难过久一点?”
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没有哭。
埃默拉尔德的胸口一阵发紧,说不清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殿下。”
莉泽洛特侧过头。
埃默拉尔德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金色的眼眸映着树影,显得格外深。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就下定了决心。
“我会守护你,守护布兰奇菲尔德。”
莉泽洛特怔住了。
“不是为了责任,也不是为了家族的誓言。”他说,“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八岁那年她淡淡的一声“哦”?因为她明明那么小,却已经学会把眼泪咽回去?因为她坐在这株银杏树下,问出“是不是可以难过久一点”的时候,他忽然想让她再也不用问出这句话?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还没学会把心里的情绪剖白出来,只能把所有说不清的心意,都化作这句笨拙的承诺。
莉泽洛特看着他。
他以为她会说“好”,或是“我知道了”,再或是像往常那样淡淡的一声“哦”。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头顶的银杏叶。
阳光从叶隙间落下,落在她金色的发顶,落在他碧绿的短发上,落在他们之间那帧玫瑰标本微微磨损的边角上。
很多年后,莉泽洛特告诉他们的孩子:“承诺有时是行囊,有时是枷锁。但当你真正想守护一个人时,枷锁也能让人飞起来。”
她没有说,那一年的夏天,她在银杏树下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看穿“我很难过”,比独自硬撑着不难过,更让人想哭。
那天傍晚,她在寝殿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花园的方向,银杏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片墨绿。
她没有哭。
但她在心里,把那个承诺好好收了起来。它很小很轻,却再也没有被忘记。